第399章 雙程的生命(1 / 1)
那巨人緊隨在沈慕橙的身邊,別看他如此高大,而且,毫無疑間,武功絕頂,可是動作神情,對沈慕橙的那種依賴的眼神,十足像一個小孩子雖然估計他的年齡至少在五十以上。
像那巨人這一型別的人,最難從他的外型去估計他的年齡,但他是一個成年人,這一點,毫無疑問。
到了警方的辦公室,人人不約而同望定了那巨人,雖然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疑問,但是卻又每一個人都不知如何發問才好。
辦公室並不大,人又頗多,很是擠迫,可是詩諾偏像蝴蝶一般,在陳設和人與人之間,穿來插去,令人眼花撩亂。
好幾次,她在路星辰身邊經過的時候,路星辰都伸手想把她抓住,可是總差那麼一點,她的身法,實在太快,難以如願。
還是周健先開口:“是不是可以讓我先知道,這位先生,為什麼要機場停止運作?”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望著沈慕橙,顯然是他知道,沈慕橙是唯一能和那巨人溝通的人。
沈慕橙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各位,事情有些不可理喻,我只是照實說。”
大家都沒有異議,詩諾也停了下來。
沈慕橙道:“這位大哥說,因這個機場起飛的飛機之中,有一架會在空中爆炸,導致好幾百人喪生,所以他要機場停止運作,以防止慘劇發生。”
沈慕橙不說明原因,人人莫名其妙,可是她一說明了原因,大家更是莫名其妙,至少路星辰是如此。
在辦公室中,不超過十個人,但一聽了沈慕橙的話,個個反應相同,都發出了表示不明白、不滿意,和覺得很怪誕的聲音。而且接下來,幾乎人人都張口發問,一時之間,什麼也聽不到。
沈慕橙高舉雙手:“一個個發問,我會代問這位大哥。”
她一面說,一面又用那古怪之極的手語,向那巨人“說話”,想來是在徵詢巨人的意見,是不是肯回答她轉達的問題。
在這時候,路星辰實在忍不住,先爆出了一個問題:“你怎麼會這種古怪手語的?”
沈慕橙立即回答:“這問題,可以遲一步再說。”
那巨人也立時有了回應,沈慕橙又嘆了一口氣:“誰先問?”
周健和詩諾齊聲道:“我。”
說了之後,他們互相又讓了起來,“你先說”,“你們先說”,我大喝一聲:“都不說,我先說!”
路星辰立刻把問題提了出來:“這人有預知能力?”
這個問題,自然也是別人想提,而沒有提出來的。所以,路星辰的話一出口,立時有一片響應之聲。
而且,路星辰也相信,其他人一樣,都預期沈慕橙會有肯定的答案在自己的經歷之中,曾經有過遇到有預知能力的人的經過,就算眼前這個巨人有預知能力,也不是什麼新鮮的事。
可是,沈慕橙搖頭:“不,不能說他有預知能力,不能。”
她強調了“不能”,也就是說,那巨人並不是有預知的能力。
這樣的回答,雖是意外,但也不是極其不解,因為還有第二個問題。
但對周健來說,卻是驚訝之至,當提及“預知能力”時,他已瞪大了眼。及至沈慕橙否定了這個問題,他的神情更是怪不可言,立即問:“他沒有預知能力,怎知飛機會有失事?”
他在急忙之中,把“會有飛機失事”說成了“飛機會有失事”,聽來有點像是外國人在說中國話。不過在那樣的情形下,並沒有人理會他。
沈慕橙並沒有理會周健的這一問,只是向路星辰望來,她自然知道,路星辰會有第二個問題提出來。
路星辰的第二個問題是:“這巨人,他有在時間中旅行的本領?”
周健聽到了“在時間中旅行”,更是神情怪異莫名。
沈慕橙想了一想,仍然搖頭:“也不能說他有在時間中旅行的本領!”
沈慕橙竟然又一次否定了路星辰的問題,那確然令人意外,一時之間,路星辰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詩諾也嚷了起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周健忽然也叫了起來:“我知道了!”
他的呼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沈慕橙的眼神之中,更充滿了鼓勵之意,請他說出來。
可是他一開口,卻令人大失所望,引起了一片噓聲。
他竟然道:“他一定是發燒說胡話。”
他一開口,噓聲已然四起。
沈慕橙道:“他是不是胡話,我也不能肯定,我早已宣告過,他說的一些事,不可理喻之至。”
究竟如何“不可理喻”,沈慕橙始終沒有說出來,他們自然不知道。
詩諾道:“不猜了,白姐你說。”
沈慕橙吸了一口氣:“我再肯定一下。”
她說著,面對著那巨人,又“交談”起來。
兩人的動作都怪異之至,有的動作,四肢身體的擺動幅度相當大,以致宋飛、周健、詩諾和路星辰,要不斷搬開桌子椅子文具櫃什麼的,以給他們可以有發揮的餘地。
在這過程之中,他們什麼也看不懂,只看到沈慕橙的神情,充滿了疑惑。那巨人則有好幾次咬牙切齒,表示他說的是實話。
由此可知,那巨人所說的話,一定古怪之至,那更令人焦急。
好不容易,沈慕橙和那巨人的“交談”告一段落,沈慕橙最後向那巨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那巨人在坐下之前,走到放礦泉水的飲水機之前,一伸手,抓起那一大瓶礦泉水來,舉瓶便喝,只聽得“咕嘟咕嘟”一陣響,一大瓶水已去了一半。
沈慕橙雙手按在一張桌子上,開始敘述那巨人的話,她在轉述之前,宣告:“這巨人兩次的說法一樣,我也找不出什麼破綻來,可是信與不信,只好全憑己意了!”
她說著,略一停頓,才轉入正題,可是第一句話,就聽得人莫名其妙。
她道:“他在十歲那年,有一個奇遇,從此,他的生命就與眾不同,變成了雙程生命。”
不但路星辰不明,看來大家都不明,因為各人面面相覷,無人出聲。
沈慕橙做了一個手勢,阻止了路星辰的發問,繼續道:“人的生命,是單程生命,自出生到死亡,就那麼一程,走完了,也就完了。就算再生,也是另一次單程,而不是雙程。”
路星辰仍然不明白什麼是“雙程生命”,那不是由於路星辰的想像力不夠豐富,而是這個詞、這種說法,生平第一次聽到,自然難於理解。
沈慕橙又道:“雙程生命,就是有回程的生命!”
路星辰忽然感到極度滑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有回程,那是什麼意思,像是買了來回票一樣,到了目的地之後,還能回來?”
沈慕橙竟然回答:“可以說是如此!”
路星辰揚起手來:“生命的單程,是出生,死亡。回程是什麼?是死亡,出生?”
若說有雙程生命,自然就是這樣子。
這也是路星辰鬨笑的原因,試想,一個人若是有回程的生命,也就是說,他會愈活愈年輕,最後,回到他母親的子宮中去,成為一顆受精卵子。這不是黑色的滑稽麼?
沈慕橙卻一點也不感到好笑,她神情嚴肅:“最後會怎樣,還不知道。如今,他的回程生命,最特別的一點是,時間的轉移,與我們完全不同。”
沈慕橙的話,愈來愈玄妙了,不過路星辰可以明白。
周健問:“什麼叫‘時間的轉移’?”
路星辰哼了一聲:“就是過了一天又一天。”
周健又問:“他怎麼不同?”
沈慕橙道:“他也是過了一天又一天,可是和我們正好相反。”
路星辰陡然明白沈慕橙想說什麼了,但卻一時之間,由於過度的驚訝,竟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沈慕橙也知道想到了什麼,她只向路星辰點了點頭,才道:“我們,過了今天是明天,過了明天是後天。他在走回程,所以和我們不同”
沈慕橙說到這裡,路星辰已叫了起來:“天!他過了今天是昨天,過了昨天是前天!”
沈慕橙點了點頭,詩諾聽了,跳起老高,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落在一張桌子上。宋飛瞪大了眼睛,周健身子像陀螺一樣,團團亂轉,而且,不斷用力拍打著頭頂,顯得有點不正常。事實上,那是正常的,任何人聽了路星辰剛才所說的話,都應該有些不正常的反應,那才正常。因為路星辰的話,太不正常了!
宋飛先叫了起來:“路星辰,你在說什麼啊?什麼過了今天是昨天,過了昨天是後天?”
路星辰自己也在不由自主喘著氣:“那就是說,他過的日子,是倒過回去的……不對,也不是倒過,是走回頭的,就像你從甲地到乙地,再走回頭,由乙地回到甲地一樣,回頭路。”
宋飛不等說完,就大叫一聲:“更不明白,你愈說我愈糊塗了。”
路星辰苦笑:“事實上,確然,我也糊塗了。”
路星辰向沈慕橙望去,沈慕橙也苦笑:“我也無法作進一步的解釋,而且,我的思緒也很紊亂。還不能瞭解整個情形是怎樣,不過,他說到一點,倒是有助於瞭解他的生命歷程,與我們的不同之處。”
這時,各人都已大致定下神來,等沈慕橙作進一步的說明。
沈慕橙道:“他告訴我,能遇見我們,實在太高興了。他想不到能有這樣的巧臺,遇到了一個可以傾訴他的遭遇的人,這機會太難得了。”
路星辰揚眉:“確然,在這世上,要找懂得四方堂手語的人,太少太難了。”
沈慕橙知道路星辰因為弄不明白她如何會懂四方堂手語,所以心中疑惑。她仍不解釋,只是一笑:“不是指這一點,而是說,他和我們相遇的機緣,太難得了。”
路星辰攤了攤手:“人與人之間相遇,尤其是偶遇,本來就是難得的事,算起或然率來,幾乎等於零。”
沈慕橙搖頭:“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說,他和我們相遇,就只限於今天,這二十四個小時。”
路星辰不滿:“請說二十四個小時。”
沈慕橙改口:“就只有這二十四個小時,我們正好相遇,過後,就永遠沒有機會見面了。”
詩諾早已自桌上跳了下來,停在沈慕橙的身邊,她們問:“為什麼,他要死了?”
沈慕橙道:“不是,過了今天,我們去到明天,他走向昨天,就再也沒有機會相遇了。”
沈慕橙這句話一出口,各人又靜了片刻,路星辰要求:“能不能說具體一些?”
沈慕橙點頭:“好,今天是乙亥年。”
路星辰忙道:“請用公元紀年!”
沈慕橙嘆了一聲:“因為事情很怪,我用了他的說法,聽起來反倒順耳一些。”
路星辰只好說:“那就隨便吧!”
沈慕橙道:“今天,是乙亥年七月初四。過了今天,我們進入明天,是乙亥年七月初五。而他,則走回到七月初三。”
沈慕橙說得再具體也沒有了,可是聽了她的話,各人仍是面面相覷。
沈慕橙又道:“我們向一個方向走,他向相反的方向走。今天,七月初四,恰好是一個交會點,就像兩條直線,只可能有一個交點一樣,過了今天,我們和他愈離愈遠,再也沒有機會相遇了。”
沈慕橙這一次,說得更明白了。
但是辦公室中也更靜了,只有那巨人的大口呼吸聲。他們都向他望去,他也望著他們。
詩諾先開口:“可是……過了今天,他到了昨天,總還能遇到別人的!”
沈慕橙道:“那當然,不過,那是另一批人,除非,他也遇到一個也在走回程生命的人,那才能有機會天天在一起。”
路星辰忽然問:“他遇到過沒有?”
沈慕橙道:“我也問過,他說沒有。”
路星辰望向那巨人,那有“雙程生命之路”的人,一時之間,腦中亂成一片,別說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連想,都不知道該想什麼才好!
過了一會,路星辰才問:“怎麼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在他身上的?”
沈慕橙搖頭:“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路星辰再追問:“這種事,在他身上發生多久了?”
沈慕橙吸了一口氣:“他說,他活了七十二歲,而今天,是他四十七歲的生日。”
路星辰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一面揮著手,一面道:“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
沈慕橙道:“是的,如果這種情形繼續下去,他還要再走四十七年,才能走完生命的歷程!”
路星辰吞了一口口水,想到的是:一個人,如果有了雙程生命,是幸事,還是不幸呢?
人都戀生怕死,雙程生命,可以說是活兩次,打破了人只能活一次的規律。可是,其中的一程,卻是回程。回程的生命,過了今天是昨天,身處其間,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真是難以想像。
詩諾定著眼盯著那巨人,聲音也變得有點異樣:“沈姐,你說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那就是說,往後去二十五年的事,他都經歷過了?”
沈慕橙道:“是,這正是他今天大鬧機場,要機場停止運作的原因。”
沈慕橙忽然這樣說,當真是奇峰突出之至,周健大聲道:“這有何關聯?”
沈慕橙道:“今天,是他四十七歲的生日,每一個人對自己生日那天,周遭發生過什麼事,總記得很清楚。而且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經發生過兩次,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大家都很亂,所以對沈慕橙的話,要花一番精神去消化,一時之間,無人出聲。
沈慕橙也看出了他們的情形,她道:“情形極怪,要花一點心思才能理解。我儘量把事情簡單化。”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才又道:“今大是七月初四,請用心聽著,明天是七月初五。我們的明天,是他的昨天。這一點,先要弄明白,別理會是不是有可能,或是否太荒誕,先確定了這一點再說。”
他們都點頭,周健像小學生聽了老師的講解之後一樣,重複了一遍:“是,先確定一點,我們的明天,就是他的昨天,他已經經過了我們的明天。”
沈慕橙道:“而且是兩次。”
路星辰有點混淆:“兩次?”
沈慕橙道:“是,兩次。一次是他生命中的第一程,他在七月初四過了四十七歲生日之後,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五,這一程的生命,和我們一樣。第二次是在生命的回程上,經過了七月初六,到七月初五,再到今天,他的生日。”
這樣的解說,夠明白了,大家都點了點頭。
路星辰也知道事情的要點所在了:“他知道,在七月初五會有事發生,會有一架飛機失事!”
沈慕橙吁了一口氣,因為她總算把一件幾乎不可能用人類語言說得明白的事,大體上說明白了。
她道:“在他的雙程生命之中,兩次經歷了七月初五。兩次,他都知道在這一天會有一架飛機失事,機上數百人,無一生還,所以,他才有今天的行動。”
沈慕橙雖然把事情大體說明白了,可是路星辰的腦中,卻更加混亂了,道:“他的目的,是想不要有飛機起飛,那也就可以不發生飛機失事了?”
沈慕橙道:“正是如此。”
不單是路星辰,所有人都叫了起來:“不對……不對,這不對頭!”
沈慕橙道:“是,這一部分,是有點混亂。”
路星辰大聲回應:“豈止‘有點混亂’而已,簡直是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無法接受!”
沈慕橙道:“在提出問題之前,我想先強調一點,事情本來就不可理喻。我已一再宣告過,所以,請不要以常理去理解。只要接受這個事實,那也不至於太不能接受。因為事情本身,完全超出了我們自小所受的邏輯訓練,是會感到混亂的。”
路星辰苦笑:“好,提倡‘理解的要接受,不理解的也要接受’者,可以大嘆吾道不孤了。”
沈慕橙一攤手:“沒辦法,如果堅持要用常理去理解,根本無法進行。”
路星辰道:“雖然如此,可是有一些事,還是非弄清楚不可的。”
沈慕橙道:“請說。”
路星辰道:“七月初五,明天會有一架飛機失事?”
沈慕橙道:“是,他知道。”
路星辰不厭其煩,重複道:“乙亥年七月初五,這個日子,他已經過了兩次?”
沈慕橙點頭:“是,而且是同一個乙亥年。”
路星辰吸了一口氣:“那是說,飛機失事,一共發生了兩次?”
在路星辰問出這個問題時,大家都跟著點頭,顯然這也正是他們想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