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迎親(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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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如微風震簫,此間一眾皆可聽聞。

趙大娘突然有些緊張了,葉知秋分明感覺到她的身體自從迎親隊伍出現之後,就已經開始出現僵硬的情況,再到魚紅鯉報出自己的名號,更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但在短短片刻之後,她就重新放鬆下來。

“算了,死就死吧,反正活著也沒什麼太大的意思...”

趙大娘喃喃低語。

葉知秋聽得分明,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勸退與寬慰,便也隨之嚥進肚裡。

冷風吹拂,寒霧濛濛。

葉知秋目光轉向那座八抬八插的十六鬼抬閣,儘管中間隔了一簾紅色紗帳,卻依然能夠感受到其中的某個目光正在望向自己——大抵也能算是四目相對,葉知秋突然嗤笑一聲,更加放肆了,乾脆直接將手鑽進趙大娘的衣領裡面。

“你就是魚紅鯉?”

“奴家正是。”

如此荒誕的一幕,卻並未引來魚紅鯉的半點兒情緒波動。

說來也是,畢竟他們一人一鬼之間並無瓜葛,甚至在此之前,都還未曾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相見相識,就更不要說那什麼狗屁相知,她魚紅鯉貪圖的不過是這鼎爐體質能夠給她帶來的好處,便縱使在這迎親的場合之下,光明正大摟抱其他女子,行那荒誕之舉,又能如何?

便是再過分一些也無妨。

可葉知秋依然覺得有些失望。

活也活不下去,死也死不痛快,真叫人說不出來的難受。

葉知秋悻悻然把手抽了出來,一臉病怏怏的模樣癱坐在這紅木壘砌的簡陋亭中,隔著一簾紅色紗帳,與之對視。

“還有什麼流程要走?”

在那八抬八插的十六鬼抬閣一側,忽然走來一名雪白的女子,不僅僅是膚白勝雪,並且白衣白裙白髮白眉,甫一站定,便微微揚起臉來——大抵是性情使然,儘管這女子長相極佳,五官精緻,卻總是端著一副沒有表情的作態,說得好聽一些那叫清冷,說得難聽一點兒就是一張死人臉。

“可要堵門?”

“問我幹嘛?”

葉知秋翻了個白眼。

“這裡有我說話做決定的資格?問你後面那個姓周的王八蛋去!”

紅木香閣中,魚紅鯉忍俊不禁地輕笑一聲,儘管只能勉強瞧見身影輪廓,但也大抵看得出來,她有微微側過臉頰看向後方。

“周長官,奴家的郎君可在問你,是否堵門。”

一直跟著紅木香閣的周堯,抬手示意一下,在其後方大抵是如百鬼夜行一般的眾多陰鬼邪祟,便主動往兩邊讓開中間的路。

老周剛剛舉起酒瓶,正打算喝上一口,見狀一愣,隨即醉眼朦朧地裝模作樣左右看看,這才努力睜開眼睛,一臉詢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周堯笑道:

“不然是我?”

“二當家的若是願意代我說話,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哈哈哈哈!”

老周笑聲爽朗。

周堯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道:

“周長官莫要說笑,迎親雖是圖個喜慶歡快,但也不是什麼適於玩笑的場合,究竟堵不堵門,還望周長官給個準話兒,若要堵門,那咱們便鬧上一鬧,無論紅包紙錢還是刀槍棍棒,都已齊備,大喜的日子還能更添一份紅火喜慶,也讓諸位都能沾一沾喜氣;若不堵門,那就作為恩師長輩,上座吃茶受禮便罷。”

“受禮?”

老周眨眨眼睛,猛地用力搖頭。

“她魚紅鯉堂堂鬼王,怎麼能與我這小人物施禮?受不起受不起,還是一切從簡的好!”

周堯卻不管那些,確認問道:

“周長官這話的意思,是不打算堵門了?”

“不堵不堵,好好的迎親日子,順順利利合合滿滿地多好,幹嘛非得堵門添心思,鬧不快。”

老周醉醺醺地咧嘴一笑,說完話後,便搖搖晃晃走上前來。

路上還順便喝了口酒。

一直來到紅木香閣的旁邊,他姓周的才終於停下腳步,面上醉意突然一掃而空,仰頭望著坐在高臺上的葉知秋,緩聲問道:

“但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你魚紅鯉堂堂鬼王,究竟瞧中了我這學生身上哪一點,非得將他迎娶過門?”

說著,他就突然笑了起來。

“總不能是瞧見他這模樣長得好看,就動了凡心吧?”

“皮肉相貌,縱使喜歡,也終歸是過眼雲煙。”

“既然不是皮肉相貌,那又能是因為什麼?”

老周斜眼看著旁邊的紅木香閣。

“難不成是鬼王殿下生前亦或幼弱之時,曾與我這學生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說起這個,老周便忍不住嘖嘖有聲,搖頭晃腦道:

“想當年,小小少女備受欺凌,鄰家少年挺身而出,儘管當時年幼,卻在心裡刻下了終其一生也難抹滅的身影,是謂之:芳心暗許。多年以後,女大稱王,猶然記得當年男兒,縱使早已陰陽相隔,生死有別,卻也仍為一腔情戀翻動熱血,敢叫人無視天下恥笑,只待相逢之日,共享魚水之歡赴巫山,不惜百死,毅然決然!”

場上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紅木香閣中,魚紅鯉懷抱黑貓,低頭許久才終於輕笑一聲。

“周長官不若來我鬼城做個說書先生,如何?”

“哈哈哈哈,那還是算了,開個玩笑而已,何必當真!”

老周大笑幾聲,隨即再次問道:

“既然不是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那我這學生身上,又有什麼能叫你這鬼王強娶過門的?”

魚紅鯉抬頭望向高臺上的葉知秋,輕聲回道:

“我若不說,你待如何?”

“我又打不過你,還能如何?”

老周聳起肩膀,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只能是回去之後翻一翻書本,看上面有沒有記載究竟為何,一個凡人會在吞食過異獸心頭血後,竟在額頭上生出那種好像是個火眼金睛的東西;又或者是究竟哪位神明如此海量,為他賜下了那種樣式的神符,竟然還要一瓶異獸心頭血的龐大能量,才能使之顯現而出。”

這番話,老周並未斂聲。

在場之人絕大多數都可聽聞。

葉知秋倒是並不覺得有什麼意外。

雖然當初與他說的並非很多,但這世上終歸還是聰明人更多一些,更何況能夠坐上這樣的位置,也已經足夠為他證明很多。

可有些時候,卻因為受限於眼界、環境等等因素,聰明反而好像自作聰明。

但葉知秋卻並沒有任何想要開口解釋的打算——且不說他本就搞不清楚豎痕神通的具體來歷,不懂鼎爐體質的辨別之法,便是知道,也毫無用處——只有這些東西,並不能換來老周賭上全城百姓的傾力相助,更何況鼎爐體質這種東西一旦變得廣為人知,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反而可能導致更多慘劇的發生。

自己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更何況鬼確實是鬼,但人可未必是人。

現場一時間安靜下來。

大抵是在觀察葉知秋的態度究竟如何,許久之後,魚紅鯉才終於笑道:

“周長官就不怕空勞百年,一無所獲?”

老周臉上的笑容頓時慢慢收斂起來。

魚紅鯉也不吝嗇,繼續說道:

“人族傳承斷絕已久,雖有隻言片語流傳下來,但也僅僅是些隻言片語,便是翻爛了那些古早時期流傳下來的書本,也大抵會是一無所獲,倒不如多與你們那些平日裡極其敬畏的神明奉些香火,說不得他們便能早些真正甦醒,與你人族講道傳經。”

老周聞言頓時眉關一蹙,隨即放鬆下來,故作無所謂地搖頭笑道:

“可能這就是鬼話連篇吧,又叫我怎麼能信?”

“信與不信,皆在於你,與我又有何種干係?”

魚紅鯉語氣帶笑。

但更多還是某種近似於譏諷的態度。

儘管所言不多,可老周卻一時間沉默下來,有些消化不來這短短十幾個字中蘊藏著的大量資訊。

場面再一次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那一身雪白的女子才終於上前幾步,開口問道:

“若無別事,便請上座。來人!”

後方一隻羸弱綠皮的小鬼立刻高高舉著一把椅子,打從眾鬼之中鑽了出來,將上面紮了幾條紅色綁帶的椅子擱在腳下紅毯的盡頭。

隨後又有幾隻穿著大紅的女鬼,端著茶盤走上前來。

魚紅鯉懷抱黑貓,也不見她有什麼動作,一直擱在旁邊的紅紗方巾便如被拽一般飛了起來,蓋在頭上,本就圍有紅紗的面孔更加模糊不清,隨即赤足探出紅色紗帳,現身與紅木香閣之前,略微仰頭,目光隔著紅紗蓋頭看向高臺上的葉知秋。

“葉郎,該敬茶了。”

葉知秋嘆了口氣,與一旁的趙大娘示意一下,起身走下高臺。

“來了。”

老周這才剛回過神,正見葉知秋已經走上近前,與先前不同,這次輪到他來仰頭去看抬閣上的魚紅鯉。

這小子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站在那裡,站沒站相,雙手插兜長短腿,活脫脫的一個地痞流氓,目光肆無忌憚地從那赤誠的腳尖一路往上仔細打量,目光掃過胸前的時候,正見那隻黑貓臥在她的懷裡打了個哈欠,然後迷迷糊糊開始踩奶,便眉頭一跳,賤兮兮地吹了一聲流氓哨。

魚紅鯉也不惱火,反而是在蓋頭面紗之下笑了起來。

“好看嗎?”

“好看!”

葉知秋咧嘴一笑,隨即目光向著別處肆虐,口中嘖嘖嘆道:

“男人的天性可真奇怪,你穿得多的時候,就喜歡盯著你沒蓋住的地方看,可你穿得少了的時候,又喜歡盯著被你蓋住的地方看。”

可魚紅鯉仍不惱火,反而好奇問道:

“要是不穿的時候呢?”

“那誰知道。”

葉知秋聳了聳肩。

“要不你把衣裳脫了試試?”

“洞房之時,任君如此。”

魚紅鯉話音落罷,不等葉知秋繼續開口說些輕佻找死的賤話,就有人走了上來攔在中間,但並非是那一身雪白神態清冷的女子,也並非是後方百鬼中的任何一個,而是老周。

“敬茶。”

撂下這兩個字後,他便走向木椅坐了下來。

葉知秋臉上的輕佻賤笑慢慢收斂,斜眼看著那個已經大落落翹起二郎腿的傢伙,冷哼一聲。

魚紅鯉一步邁出飄然落在紅毯上面。

一旁似乎是作為侍女的陰鬼頓時上前,從她懷裡接過黑貓,又有之前就已待命的女鬼端茶上來。

葉知秋已經懶得再在這裡繼續待下去了,隨手拿起其中一杯,便走上前去,頭也不低,腰也不彎,一手插兜一手將茶遞到老周跟前。

“喝茶。”

反而是魚紅鯉,雖未跪地,卻也蹲下身來,雙手奉上。

老周也不計較這些小事,將葉知秋的茶接過之後喝了一口,之後又伸手接過魚紅鯉的茶,卻未著急送入口中。

“還有一件事。”

老周將腿放下,用茶蓋輕輕撥著茶湯上面的浮沫。

“北城與京都的現況,殿下理應知曉才對,所以我便斗膽提出一個請求,還望鬼王殿下能夠看在我這學生的份兒上,先幫北城除去惡靈肆虐的禍患...至於京都那邊,畢竟也是新婚燕爾,可以三日後再去。對你而言,這不過是兩句話的功夫罷了,不知...可否?”

葉知秋瞥他一眼,隨後便扭過頭去不再理會。

魚紅鯉已經直起身來,笑道:

“若我說,不,你待如何?”

“...不如何。”

老周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順手擱在旁邊陰鬼手中捧著的托盤上面。

“我又打不過你,所以才說這是請求。”

魚紅鯉轉身看向葉知秋。

“葉郎以為應該如何?”

“問我幹嘛?”

葉知秋翻了個白眼。

“我更打不過你。”

魚紅鯉沉默片刻,方才叫道:

“周堯。”

後者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山頂西邊,目光望向這座黑暗籠罩的城市,緩緩拔出腰間木劍,手腕一翻,便將木劍挽了一圈,丟上高空,隨即雙手一合,左手劍訣在上握住右手劍訣,陡然間整座荒山轟然一震,便有肉眼可見的氣流卷襲著燦燦白光,自其周遭拔地而起,吹得衣袍獵獵,髮絲亂揚。

“眾鬼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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