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世上新人趕舊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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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變幻,往往總是這樣讓人猝不及防,那不僅僅只是刻骨銘心的漆黑奴印,就像一把尖銳的鋼刀從天而降,將他的靈魂貫穿之後,依然勢如破竹,一路將他釘進無底的深淵。

葉知秋甚至已經記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來的,當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於山間小路的時候,遠處夕陽已經快要跌入漫漫曠野,明明看似金色的光芒,卻將半個天幕染成火紅,一如昨晚才從眼前一掠而過的那抹紅紗。

應該是昨晚。

“老爺...”

一直跟在後面的梅瓔突然開口叫他一聲,眉眼當中盡是擔憂。

葉知秋不曾理睬,收回望向遠處的目光之後,低著頭,繼續沿著這條山路往下走去。

山頂的府邸已經徹底毀了,看似只是一個小姑娘的望菊就被留在那裡,負責指揮其他婢女依著原本的模樣重建屋宅。

溪蘭則被留在森羅鬼殿,負責照顧魚紅鯉的日常起居,順便幫忙處理政務。

至於青竹...

則對此事一無所知,所以大抵還在山頂上吧。

回到萬福酒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月出東方,星漢燦爛,漆黑的夜幕逐漸驅散了火紅的夕陽餘暉,街道坊市也便隨之熱鬧起來,人來人往,至少看似如此,已經比起人族城池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熱鬧繁華,路旁總有身影三五成群,茶餘飯後都在議論著前些天曾發生在山頂上那如天塌般的可怕景象。

葉知秋停下腳步轉頭看去,聽他們說那日的場景。

路邊那座刻有《律書》總綱的石碑依然矗立,旁邊則是不知何時已經立起一家規模挺大的書坊,僅是擺在門外的書本,就已讓人眼花繚亂,再細看去,足可謂是包羅永珍,從儒家經典到佛門經卷,從道家名篇到搜奇志怪,應有盡有,而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書坊裡面竟真有著不少人影晃動,行走在一立立的書架之間,蒐羅自己喜歡的書本。

再往旁去,便是葉知秋正在關注的地方,最早時是用來講解《律書》的茶攤,如今已經變成早點鋪子,老闆娘在櫃檯與白煙滾滾的籠屜之間來回忙活,旁邊另有負責油條炸糕的漢子,以及忙著盛粥的老人。

生意端的是相當紅火。

所以人聲鼎沸,議論不絕。

其中一桌客人偶然提到,葉知秋原本呆滯的表情這才終於活泛起來——原來自從昏迷之後,到今天已經過去一旬之久。

梅瓔原本望向書坊的目光頓時轉來,看著葉知秋雖然活泛一些卻仍有些呆滯的側臉,面上露出些許遲疑之色,有心想要與他提點一下,可當話到嘴邊,卻又拿捏不清自家夫人究竟是個怎樣打算,生怕之後會被責怪多管閒事,無奈只得強忍下來,將話重新咽回肚裡。

正此時,一隻手突然就從後面伸了過來,梅瓔眼角瞥見,一瞬間就渾身緊繃,但當瞧見來人之後,體內方才提起的滾滾陰氣,便又重新壓了下來。

啪!

手掌重重拍在葉知秋的肩膀上,一個故意粗著嗓門兒的聲音隨後響起:

“哪兒來的毛小子,敢在這地方發呆擋了大爺的路,找死不成?!”

葉知秋愕然回頭,正見一雙沒有眼珠的眼睛近在咫尺,當即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罵了一聲,抬腿一腳踹了過去。

許是因為故意將眼珠翻上去的柴方瞧不見東西,也可能是乾脆就沒想過躲閃什麼,於是當場就聽砰然一聲,整個人都被踹翻在地,開始撒潑打滾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

街道上突然安靜下來,一臉駭然地看著這邊。

葉知秋這才陡然意識到剛才究竟怎麼回事,但也著實沒有心情陪他胡鬧,沉著臉冷哼一聲,更不理會周遭那些看似如人般的陰鬼,都是一副見鬼的表情,扭頭就走。

梅瓔無奈,只得叫了柴方一聲,後者聞言抬頭一瞧,才見葉知秋已經走遠了,忙地翻身而起拍拍身上的灰塵,一路小跑著追了上去,待到近前,更是怪叫一聲一躍而起,直接就往葉知秋背上撲去,不算太高的身材卻跟八爪魚似得將他纏了一個結結實實,一條手臂繞過脖頸,一隻手按住他的頭髮一陣猛揉,咧嘴笑道:

“呦,咱們大老爺的臉這麼難看吶,誰惹你不開心了?直接跟我說呀,管他是誰,敢欺負我柴方大人的兄弟,我肯定幫把他揍得親媽都認不出來!”

“魚紅鯉。”

“呃...”

柴方聞言一滯,忽然扭頭看向遠處,打著哈哈道:

“今天的天氣,真不戳呀!”

葉知秋將他從身上抖了下來,悶不吭聲繼續往前走。

柴方扭頭看向後面徐徐跟來的梅瓔——雖然有些不太認得,但他也不在乎這些,只要看得出來這是葉知秋身邊的侍女就夠了。

“這小子跟城主鬧矛盾了?”

梅瓔遲疑一下,點點頭嗯了一聲。

柴方一扯嘴角,雙手墊在腦袋後面,邁著高抬腿的步子往前跟上。

“嘁,原來就是這點兒小事情,夫妻吵架什麼的算個屁呦,床頭打架床尾和,脫了衣裳來他一次就全解決了,一次不行就再來幾次,總有行的時候!”

梅瓔沒好氣地瞥他一眼,懶得再跟這個渾人繼續多說,大袖一揚便如凌空虛渡般地飄然而去。

柴方一怔,嘴裡好一陣嘀嘀咕咕,快步跟去。

...

更先一步回到萬福酒樓的葉知秋,方才抬腳踏過門檻,就一眼瞧見了旁邊的青竹,許是這些天來一直提心吊膽休息不好,所以臉上盡是掩藏不住的疲倦,也沒工夫打理一下自己,哪怕已經過去一旬之久,仍是那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這會兒正一隻手按住刀柄護手站在櫃檯旁邊以免擋路,低頭看著腳尖憂心忡忡。

“青竹。”

葉知秋叫她一聲。

後者聞言,忙地抬頭看來,見是葉知秋站在門口,正要上前,目光卻又忽然注意到他身上那些猩紅刺眼的血跡,猛地愣在原地。

葉知秋正要說話,卻見青竹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本就雪膩白皙的臉頰逐漸變得慘無人色,黑霧般的鬼氣自其周身森然散發出來,所過之處,盡是如被燒過般的焦黑悄然蔓延,就連她身上的那件衣袍,也逐漸被墨色侵染。氣機拂著髮絲胡亂飛舞,面孔冷硬,雙目圓瞠,儘管模樣並未出現好似當初溪蘭那般巨大的變化,但其神情卻是端的駭人無比。

連她腰間那把看似簡陋的朴刀,都已發出一陣刀刃晃動刀鞘的咔咔聲,護手抵住刀鞘的縫隙裡面,更是悄然流出一陣菸絲霧縷的烏光,向著四面繾綣遊弋。

氣機湧動,以至於這整個空間寬闊的酒樓大堂,都如在這一瞬間中墜入冰窟,也所幸是這時間還早,雖然街道上面已經熱鬧起來,但這酒樓裡邊卻還沒有客人,便不至於殃及無辜。

姍姍來遲的梅瓔與柴方只見酒樓大門黑霧滾滾,當即色變,迅速上前。

方才抵達酒樓門前,就聽裡面傳來一個嘶啞到像砂礫摩擦一般殺機森然的嗓音:

“誰,乾的...”

梅瓔臉色變了又變,匆促之下,就連嗓音都已尖銳起來:

“青竹,你冷靜點兒!”

黑霧滾滾,刀罡凜然,可即便青竹的情緒已經大有問題,這些翻滾湧動以至於所過之處都會出現焦黑碳化的氣機,卻仍避開葉知秋的所立之處,留下一片不曾被這氣機侵蝕的淨土。

葉知秋沉默許久,才嗓音沙啞地低聲說道:

“我自己乾的。”

青竹明顯愣了一下,呆呆地看著他,眼神當中盡是難以置信。

葉知秋有些勉強地與她笑了笑。

“去後面說吧。”

青竹抿了抿唇瓣,情緒逐漸冷靜下來,也不多言,點點頭便將這翻滾洶湧的氣機收斂起來。

不遠處通往二樓的階梯,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被稱作胡老闆、狐媚子的房姓婦人提著裙子出現在樓梯拐角處,神色不滿地看向這邊,一摔提在手裡的裙子,嚷嚷起來:

“晦不晦氣呀你們幾個,才剛開門一個時辰,就把我這地盤弄得跟被大火燒過似得,門面都毀了,這還怎麼讓人做生意呀!”

葉知秋方才腳步一頓,抬頭看去,梅瓔就已經匆匆上前,許是不願再在這種時候橫生枝節,便難得大方了一次,先從袖口當中掏出厚厚的一摞紙錢遞上前去,方才笑道:

“不好意思啊老闆娘,此事確是我等不對,這些錢你就先拿著,若還不夠,稍後奴婢再來補償。”

“算你識相!”

房姓婦人頓時眉眼一展笑了起來,一把抓過那摞紙錢清點起來,抽空瞥了一眼下邊沉默不語的葉知秋,嗤聲笑道:

“行吧,饒你們一次可以,不過醜話我可得說在前頭,只此一次,絕無下回!真是的,心情不好就跑來別人地盤上撒野,不過就是身上被人種了一道奴印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要立刻取走你的性命,拉著張臉看誰都跟欠你一大筆錢似得。這寶藥鼎爐的體質要想完全成熟,少則還要三年五載,多則就得十年八年,這麼些個時間擺在跟前,她魚紅鯉也不過就是個渡劫境罷了,現在可以騎在你的脖頸上面拉屎撒尿,以後就肯定也能這樣?”

不知打從何時開始,酒樓裡的氛圍就變得有些不對勁了,光線變得昏暗下來,空氣變得粘稠無比,甚至可以清晰瞧見彷彿水中波痕一般的扭曲紋理,在半空中以肉眼難以察覺的緩慢速度輾轉游弋。

許是時間的流淌變得無比緩慢,所以身旁的青竹,樓梯跟前的梅瓔,還在門口的柴方,全都像被凝固一般保持在這之前的某一瞬間,一動不動,甚至就連外面的街道,整座幽都,東嶽太山洞內,都在此刻陷入一場莫名的死寂,再也無法聽到半點兒聲響。

葉知秋左右看看,心中駭然端的無以復加,而後抬頭望向那名婦人,嗓音仍舊因為乾澀有些沙啞,驚疑不定道: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房姓婦人重複一聲,越發不屑,將才清點過半的紙錢甩了甩,不再繼續糾結具體數量,一把抓著,緩步走下樓梯,諷刺笑道:

“是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天覆地載,萬物悉備,莫貴於人。哪管它是三年五載又或十年八年,她魚紅鯉就是一個沒了肉身軀殼的魂魄而已,於這修行路上,先天處於弱勢地位,最多也就仗著年紀大些、修行早些,這才境界高了一些。”

說話間,房姓婦人已經來到跟前,眼波嫵媚,眉梢含春,伸出一隻手來極為輕佻地勾起他的下巴,身形往前更近一些,呵氣如蘭:

“說什麼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族乃是天地合氣而生之軀,於竊天之道的修行路上,正可謂是得天獨厚,這本就是一整個天底下最大的不公。今兒個你被魚紅鯉壓得喘不過氣來,但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將你拿捏了一番,還有這麼些個時間容你掙扎,怎麼,懶得再爭了?這就乾脆直接認命了?”

葉知秋皺了皺眉,撇頭掙開婦人的手指。

他沒多問婦人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畢竟本就是個來路不明的狐妖,修為境界就連他那至今都沒失手過的神通也無法看穿,最多隻能瞧見本體是隻毛髮雪白的狐狸,再往裡面,就如一團朦朦朧朧的迷霧,有著層層阻隔,真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

也不曉得魚紅鯉知不知道這人的存在。

而那房姓婦人則是面上笑意更媚於先前,並不在意葉知秋會對自己這般抗拒,轉身甩了甩手中厚厚一摞的紙錢,重新開始清點數量,往回走去,朗聲感慨道:

“望遍人間,世事如棋,怎不知寒來暑往歲歲年年,從來都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吶~!”

話音落後,婦人已經重新登上二樓。

這酒樓的大堂裡面忽然吹來一陣微風,原本昏暗的場景頓時要比之前亮了起來,街道上熱鬧喧譁的人聲重新響起,整個世界都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樓梯上,梅瓔猛地愣了一下,神情愕然睜大雙眼四下裡尋覓一圈,對她而言,大抵便是是方才明明還在眼前的婦人,竟不知怎的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旁邊響起咔的一聲,青竹瞬間渾身緊繃,手掌已經握住刀柄。

柴方更是一陣大驚小怪,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酒樓,上躥下跳地開始找人,又伸長了脖子往樓上瞅了幾眼,一臉見鬼的模樣。

“老爺...”

梅瓔匆匆返回跟前,有些驚慌。

“那婦人有些古怪,要不咱們還是換個落腳之處,待到夫人傷勢恢復,再由她來定奪?”

葉知秋走神片刻,又被梅瓔喚了兩聲這才回過神來,聞言之後,稍作沉默便搖搖頭示意之後再說,隨即抬腳就往後院走去,低著頭,神情複雜,喃喃自語。

“寒來暑往,歲歲年年,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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