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心絃(1 / 1)
溪蘭所言,立刻就讓葉知秋停下了撫摸刀身的舉動。
耳邊牛吼隱隱迴盪,就好像是牛王靈魂尚未湮滅,依然存在於這條已被煉成了黑刀的脊骨當中。
用手觸控,深藏其中彷彿滾滾煞氣般的黑暗洶湧而來,讓人恍惚之中彷彿能夠看到一雙猩紅的眼眸,正在透過某種方式窺探著自己的靈魂,又於黑暗之中張開血盆大口,幾欲將人靈魂吞噬。
葉知秋心神穩固,體內能量自發化作火龍一般走經絡、闖穴竅,一路近乎於是摧枯拉朽般地,將那潛入體內的、好似煞氣一般的黑暗驅散殆盡。
只不過是單純的負面情緒罷了,沒有絲毫可以利用的價值。
良久,葉知秋將手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溪蘭。
後者笑道:
“奴婢不敢欺瞞老爺,此物確是夫人吩咐奴婢帶來送給老爺的禮物,還望老爺能夠收下,也好叫奴婢回去之後能給夫人一個滿意的交代。”
“我不覺得魚紅鯉不知道我想幹什麼。”
葉知秋目光重新轉回跟前這把妖性十足的漆黑骨刀。
“她就不怕有朝一日,我會用這妖刀將她腦袋砍下來?”
“只要老爺能夠做到。”
對於葉知秋的提問,魚紅鯉似乎早就已經有所預料,只不過這番話並未由她親自說出,而是借了溪蘭之口,在此轉告:
“夫人等著老爺有朝一日能夠親手斬下她的頭顱。”
葉知秋眼神一沉,猛地狠狠咬緊牙關,忿忿難當。
瞧著他的這般反應,溪蘭低眉垂眼抿了抿唇瓣,心下複雜實在難言。
其實這次的事情,魚紅鯉做得相當一般,一旦可以靜下心來縱觀全域性,就會發現很多事情雖然也能找到理由解釋一番,或者乾脆就用“巧合”二字作為敷衍,但又難免過於牽強,便如事前已經找了一旬之久的青竹,怎麼那天忽然再次跑去萬福酒樓;
或者那位來路不明的房姓婦人,倘若真是來路不明,夫人怎麼可能許她留在這裡;
又如他與夫人之間,如今已是切膚之恨、刻骨之仇的局面,且不說青竹心下究竟作何想法,偏向於誰,梅瓔作為夫人欽定的唯一一個大丫鬟,自是沒有可能調轉刀鋒背叛夫人。
可她卻在這些時日以來,一直在這兒端茶倒水伺候飲食,縱然口口聲聲叫他老爺,卻也不過是個稱呼罷了,怎可當真?
再如柴方、陰丹、牛角塔...
如此這些,只需稍加細想,就會發現全是幕後真相的端倪,即便夫人覆盤之後已經開始盡力挽回,贈送妖刀與那大言不慚以及高高在上的態度,便是她所使用的法子,可即便如此,整件事也依然留有許多可疑之處。
但自家這位鼎爐之身的老爺,怕是已經沒什麼心情還能再去考慮這些東西。
或許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
溪蘭暗暗嘆了口氣,隨即抬手施了一個袖裡乾坤的神通,撂下堆如小山一般的渾圓陰丹,不等葉知秋回過神來,就再次開口,將魚紅鯉的另一番話帶到:
“除此之外,夫人還已吩咐下來,只要老爺胃口夠大,陰丹此物,需要多少就有多少,等到這些吃完之後,老爺若是覺得依然不夠,只管吩咐梅瓔去取,全然不必擔心不夠的問題。”
葉知秋呼吸一滯。
就連一旁的梅瓔青竹柴方三人也都忍不住地蹙起眉頭,目光看來。
溪蘭目光掃過三人,目光最終落在青竹身上,與她微微搖了搖頭。
後者抿著唇瓣,低頭不語,許是生怕自己說出什麼,乾脆轉身走向一旁。
柴方撇嘴重新趴在案几上,實在不想摻和這些心機城府明謀暗算的事情,繞來繞去百折千回,遠不如直接提刀幹上一架來得痛快。
而那身為府邸大丫鬟的梅瓔則是沉默許久,到底沒能忍住幽幽一嘆,生平首次對於自家夫人的行為生出些許不滿。
人之心絃,無形無質,卻與尋常弓弦一般無二,若是壓力太重,同樣會斷。
夫人真就不怕將這根弦徹底壓斷?
溪蘭語氣平靜道:
“夫人的話奴婢已經悉數帶到,老爺若還想要有朝一日能夠斬了夫人的頭顱,就當奴婢不曾來過這裡罷。此間多有打擾,奴婢告退。”
言罷,她便屈膝一禮姍姍而去。
塔內二層的幽暗空間,重新恢復之前的安靜。
梅瓔目光看著低頭站在那裡已經許久未曾言語的葉知秋,有些擔憂,想了想還是上前想要勸慰兩句,卻見他忽然肩背高高隆起,動作緩慢地深呼吸一次,隨即伸手拿來一顆擺在小山堆最頂上的陰丹丟進嘴裡,咔嚓咔嚓胡亂嚼碎之後,便咕嚕一聲嚥進肚裡。
“老爺...”
梅瓔叫他一聲。
葉知秋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明顯帶有些許黑煙的濁氣,頭也不抬地輕聲笑道:
“放心吧,我沒事。”
說著,他又將手伸往那些堆成小山一樣的陰丹。
梅瓔臉色一變。
“老爺!”
但正趴在桌上的柴方卻比梅瓔更快一步,隨手抓來桌上一本泛黃的古書就給丟了出去,砰然砸中葉知秋快要觸到陰丹的手掌。
吃痛之下,葉知秋忍不住地悶哼一聲,手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梅瓔匆忙上前,捧著他那迅速紅腫起來的手掌檢視傷勢,滿眼心疼。
就連之前走去遠處的青竹也被驚動,忙回近前。
柴方懶洋洋地直起腰來,隨即一手托腮趴在桌上,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懶聲說道:
“陰丹對於修行而言,雖然算是大補之物,但也不能胡吃海塞。當然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大道理我是講不來的,總之你要真打算跟城主賭氣,對著這些玩意兒一個勁地埋頭苦吃的話,那最多也就變成空有修為沒有本事的虛胖,到時候別說砍下城主的腦袋,就連二當家的那關你都過不去。”
說到這裡,他又嘿的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到時候就連我都可以讓你好幾個境界,你信不信?”
葉知秋仍舊低頭不言不語,眼神晦暗,神情呆滯,許久方才恢復些生氣,抽了抽嘴角,苦笑一聲。
梅瓔冰冷的手掌輕輕覆在他手上的紅腫之處,輕聲說道:
“老爺,你都已經好些天沒有睡過了,也該休息一下了。”
良久,葉知秋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轉身走去書架一旁,靠著角落緩緩坐下,病懨懨地蜷成一團,大半個身體都被淹沒在這牛角塔的詭霧之中,半張臉躲在臂彎裡面,就只露出一雙眼睛,呆呆出神。
夫人這次做得真有些太過火了。
梅瓔望著葉知秋那般模樣,實在感到憂心不已,卻又偏偏無計可施。
青竹的做法則要更加直接一些,拿掉腰間那把稍顯礙事的朴刀之後,便一言不發地走上前去,陪著坐下。
葉知秋閉上眼睛,肩背再次深深起伏。
幽暗之中,響起一道帶著些許顫音的深呼吸聲。
...
比起梅瓔和青竹,很顯然是魚紅鯉更瞭解他。
所以等到一覺睡醒之後,葉知秋就好像已經將心情調整過來,正端著書本坐在案几跟前,皺眉眯眼看著書本中的蠅頭小字,另一隻手則在旁邊比比劃劃,似乎是遇到了什麼不懂的地方,所以有些愁眉苦臉。
到最後,乾脆就將書本放下,轉而去跟那把重逾萬鈞的妖刀較勁。
青竹身形縮在書架旁的角落裡面,默默看著葉知秋為了能夠拿起妖刀,吭哧吭哧地用力,憋得一陣臉紅脖子粗,好不容易才將妖刀拿了起來,刀尖終於離開地面,卻也不過堪堪離地寸許罷了,就已經開始後力不濟。
轟然一聲,妖刀墜地,整個牛角塔二層的詭霧,都在隨之翻滾湧動。
葉知秋抹著額頭汗水噓了口氣,一臉懷疑人生的模樣。
然後才忽然注意到青竹已經醒了過來,神色一滯,隨即變得有些尷尬。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
青竹微微搖頭,起身上前,彎腰將那分外沉重的妖刀拿了起來。
儘管不是輕如鴻毛的感覺,但也沒費多少力氣。
葉知秋一陣嘖嘖驚歎。
“怪不得你上次情緒失控的時候,梅瓔反應竟然那麼大,昨天溪蘭將刀送來的時候,可沒有你表現得這麼輕鬆。”
“我只會這個。”
大抵是因為柴方出去透氣了,梅瓔也不在,所以青竹難得開口說了句話。
她將妖刀擱在案几上,側身讓開,示意葉知秋上前。
“手臂放鬆,腳下發力,用腰背拉扯筋骨,應該可以拽得起來。”
“拽?”
葉知秋有些意外於青竹的用詞。
略作沉吟之後,他便點了點頭答應下來,依著青竹的說法上前一試。
雖然仍舊艱難吃力,但明顯要比之前輕鬆不少。
葉知秋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趕在柴方梅瓔他們還沒回來,青竹又從葉知秋手裡接過妖刀,與他演示了一下應該怎樣使用這種過分沉重的兵刃。
託刀帶勢,人隨刀走,刀身的中心、下盤的穩定格外重要,才能使出這些大開大合的路數,哪怕只用肉眼去看,也能感受到其揮刀時的勢大力沉,一舉一動呼嘯生風。
但在這般沉重兵刃常常用到的轉字訣外,青竹每逢刀勢轉盡的時候,還會一腳踢在刀身側面,用力極大,聲響沉重,以此更快換招出手。
雖然不比劍舞那般賞心悅目,但這刀法,卻也著實讓他開了回眼界。
可要做到這種程度,最起碼得先能夠拿得動刀。
豔羨之餘,原本看似已經恢復過來的葉知秋,眉宇間又露出些許落寞之色。
青竹不是那種細心的女子,也沒注意到這些,一套刀法演完之後,手臂一帶,將刀一拽,刀尖劃過整體雕刻出來的地面擦出一連串火花,在這幽暗的環境之中分外矚目。
葉知秋回過神來,咧嘴笑著啪啪鼓掌。
“好看!厲害!”
青竹一愣,臉頰一紅,將刀入鞘之後回到近前,低聲說道:
“唐刀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沉重兵刃,尤其兵刃本身的大小,所以要將重劍的招式用在唐刀身上,不僅很多動作都要幅度更大一些,還有一些動作需要減小幅度,並不算合適,更...稱不上好看。”
不等葉知秋再說什麼,青竹就搖了搖頭,將刀遞來。
“老爺先將此刀背在身上吧,可以儘快習慣刀的重量,同時也算熬煉體魄了。”
“行!”
葉知秋當即爽快地答應下來。
可話是如此,當這妖刀真正放到身上的時候,那重逾萬鈞的壓力,幾乎立刻就將葉知秋壓垮,整個人都險些被這重量壓得撲倒在地,踉蹌數步之後,還是青竹出手才將他給拉了回來。
好不容易站穩之後,葉知秋仍不好過。
妖刀本身自有的那種可怕壓力,不僅讓他憋紅了臉,更是雙腿打著擺子舉步維艱,只覺得彷彿是座大山突然壓在身上,以至於根本動彈不得,只怕稍一邁步,就會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無奈之下,到底還是需要青竹相助,才能回到案几跟前重新盤坐下來。
背後妖刀刀尖點地,卸去了大部分重量,可即便如此,葉知秋也仍不好過。
之後不久,黑暗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梅瓔去而復返,懷裡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最底下是一大塊兒皺皺巴巴的黑色牛皮,上面還有許多女紅用物,依著她的說法,是要給這妖刀做把合適的刀鞘。
好不容易出去放風一趟的柴方也被一起叫回來了,手裡端著不少酒菜。
但在吃飯之前,梅瓔卻又打從懷裡掏出一樣不大的物件,擱在桌上推了過來。
“這個,是望菊之前修繕府邸時在廢墟里面找到的,因她不知是誰所留,就在找到之後隨手丟在房間裡了,還望老爺能夠見諒。”
葉知秋愣了一下,方才記起這枚說是魂玉的東西,裡面留了鹿鳴臨走之前注入其中的一縷魂息。
稍作沉默之後,他才點頭嗯了一聲將其拿在手裡,拇指緩緩撫過當中一條凸起,不比別處冰冷生硬,唯獨這裡手感溫潤。
儘管隔著陰陽兩界,卻也依然可以感受到那難以言喻的奇特聯絡。
留著吧...
葉知秋笑笑便將此事一揭而過。
待到吃飽喝足,牛角塔裡的生活,就又回到之前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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