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露頭(1 / 1)
昏天墨地,細雨朦朦。
寒光寺,大雄寶殿上。
石關習慣性盤腿的姿勢,比起常人略有不同,雙腿曲起,腳心相對,不過此間並非正在入定,所以手中便未掐出白虎印,而是交叉抓著雙腳腳腕,用來拉扯微微後仰的身體,不會因為重心偏移,向後倒去。
他的姿勢,或多或少顯得有些奇奇怪怪。
甚至有些違反關節扭動的常理。
不過這對石關而言,卻是最為舒適並且放鬆的姿勢。
旁邊傳來筷子擱在碟子上面的聲音。
老和尚素禪嘴裡嚼著幾顆花生,隨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跟那個身材魁梧,或者應該說是不拘小節的傢伙,全然不同,在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上面更講究些,比如喝酒,他就不會拿起酒罈仰頭便是一陣豪飲,而是一定需要倒進酒碗、酒杯,或者酒盅當中,然後根據容器大小以及酒力的強弱,或是滿飲,或是輕咂。
在相互比較熟悉的眾人之中,老和尚在這方面,是最講究的那個。
漆黑的夜幕之下,斜風細雨之中,不遠處忽然傳來吱呀一聲。
是個大胖和尚忽然醒了,推門而出。
今晚的雨勢並不算大,但是寒意出奇得重,饒是以這大胖和尚渾身肥膘,也扛不住開門瞬間迎面而來的溼寒,激靈靈地抖了一下,渾身肥肉掀起浪花,嘴裡咕噥一聲難聽的,這才抬腳邁過低矮的門檻,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鼎中那把天降神劍,忽然想起白天發生的那些,頓時縮排了本就沒有多長的脖子,腳步匆匆走向牆根。
隨即解開腰帶,嘩啦啦放水。
大雄寶殿頂上的石關,瞥了那個和尚一眼。
“隨地撒尿,你不管管?”
“為什麼要管?”
“這裡雖然已經變成寺廟了,但以前的時候,好歹也是座道觀。”
石關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另外一邊的寺廟外圍。
那是一個相當人跡罕至的地方,倒著一些碎爛的石頭,堆如小山,高過圍牆,哪怕是在圍牆裡面,也能輕易看到那堆碎石。
往日裡香客來來往往,不少人都曾經注意到這堆碎爛的石頭,不過一直沒人特別在意它們的來歷。
就像石關剛才說的,這座寺廟,其實至今已經有過至少兩次重大的變動。
有據可查的最早時期,這裡其實是座比之今日規模相當的道觀,只是因為一批流亡和尚的到來,當時的觀主瞧著他們著實可憐,這才將其收留下來,卻不想,那年邁的觀主身死之後,這批和尚竟然喧賓奪主、鳩佔鵲巢,這才導致道觀變成了寺廟,再後來到詭異復甦,神劍天降,便改名作寒光寺,延續至今。
而當初的道觀叫什麼,當中信仰的神像又是哪位,只有很少一部分十分年邁的老人,數量可能只憑雙手手指就能輕易數得過來,才有印象。
其中最大的神像,高有十丈,大如小山,便是那堆碎石的本體,模樣雕得恍如真人,是謂:生而金形木質,道骨仙風鶴頂龜背,虎體龍腮鳳眼朝天,雙眉入鬢頸修顴露,額闊身圓,皇梁聳直面色白黃,左眉角一黑子,足下紋起如龜,身長八尺二寸,頂華陽巾。
正是呂喦,或作呂嵓、呂岩,字洞賓,號純陽子、巖客子,自稱回道人,被人尊作妙道天尊,不過最為常人所熟知的,還是他那天下劍仙之首的名號。
只可惜,那麼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卻被最早那幫流亡和尚齊力推倒,直接摔得四分五裂,之後便給丟在圍牆外面不再理會,時至今日,估摸著可能已有七八十年的時間,可哪怕這麼些年寒來暑往,風吹雨打,那些碎石仍舊原原本本堆在那裡,不曾風化、不曾腐蝕,只是縫隙之間多了一些沙塵泥土,生了一些無名雜草,並且草葉往往要比別處更加鮮翠且強韌,每年初春最早見綠,每年秋冬最晚枯黃,生機勃勃,卻非別處可以相比。
也正因此,寒光寺在那些已經不剩多少的老人口中,風評尤低。
石關對於這些陳年舊事,有過耳聞,笑道:
“而且這裡以前還是你的地盤。”
老和尚眉頭一揚,向來因為太過年邁所以有些睜不開的眼睛,略微睜得大了一些。
這才見到,老和尚的眼角略微吊起,並且狹長,而非是因皮膚褶皺導致的皺紋。
老和尚搖頭髮出一陣低啞的笑聲。
“塵與土罷,不值一提。”
隨即喝了碗酒水,抬手抹掉嘴角的酒漬,又抓一把油炸花生,眼珠轉動,斜瞥著王八山下東邊山麓的野樹林子,開口說道:
“其實我是不想管的,畢竟目前還在修養階段,不宜動手,否則一下就會損去十年之功。不過這傢伙卻也未免有些太張狂了,一城四域,數百萬生靈的性命,如今都已落入它的掌控,雖然如今已經收斂了許多,但那傢伙,到底是個扭曲的存在,不安好心...”
說到這裡,老和尚話音一頓,吃了顆花生,才笑道:
“所以之前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過來罵人的。”
“你的腦子裡面都在想些什麼東西,我又不是猜不出來,無非是想借機磨礪一下那些人罷,順便尋找一些可造之材,畢竟這種機會著實難得,哪怕換做是我坐鎮此地,也大機率會做同樣的事情,反正那隻荊棘樹妖,就只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螻蟻罷了,就算拿住了再多人的性命安危,對你來說,也不過是一劍而已。”
石關沉默了片刻,收回視線之後看向東方。
“不過這件事發展到現在,已經差不多了,所以我來給你一個讓它結束的理由和契機,或者如果你不想管,不想在它身上浪費自己的氣力,我來出手將它解決也可以。”
“那就再好不過了!”
老和尚厚著臉皮哈哈一笑,順勢就給答應下來。
“正巧你的傷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不像我這老人家,走幾步路就得好一陣喘。”
石關對於這番玩笑話反應不大,面色平靜,既不覺得有什麼好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就只拿來酒罈喝了口酒,隨即說道:
“那你呢,有沒有尋到什麼可造之材?”
“哪有那麼多的可造之材。”
老和尚搖了搖頭,嘆口氣道:
“周小安性喜多思,總以顧全大局為名,做些舍小為大的事情,說起來好像沒什麼毛病,但其實他不堪大用;姜夔也不是個特別能擔重任的,性格偏軟了一些,否則你早就該來了。除此之外,便是長右那隻老猴子、洪武、羅遠明、劉光赫、端木正德他們幾人,但是要麼性格中的瑕疵太大,要麼潛力略顯不足,也都沒有上心的必要,唯獨那個名叫夏彥斌的,有點兒意思。”
說到這裡,老和尚忽然笑了起來。
“那傢伙的腦子挺好用的,可惜有些太過乖戾,是個非常典型的瘋子,並且明顯已經走上歧路,還是不肯回頭的那種,若非如此,憑那傢伙的本事,或許能夠派上用場。”
石關嗓音低沉地“嗯”了一聲。
雖然他沒見過這些人,對於他們自然也就沒有太多的瞭解,但是老和尚的眼光他是信得過的,既然說了不堪重用,那就沒必要理會。
更沒必要再往陽光福利院裡送。
石關又想起來一件事,隨口問道:
“三太子怎樣?”
“老樣子。”
老和尚喝了口酒,哈出一口酒氣後道:
“嘻嘻哈哈,上躥下跳,但是還算盡職盡責,吩咐給他的事情基本上都做到了。沒怎麼含糊。”
“那就好。”
石關點點頭,便沒再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結那些不重要且不必要的,隨即拎起那隻人頭大小的酒罈,遞過去,與老和尚手中的酒碗輕輕一碰,一個仰頭痛飲,一個一飲而盡。
至於動手的事情...
不急。
...
東部村落。
密密麻麻的黑色荊棘,像是有人正在源頭抽動一樣,沿著固定的彎曲軌跡緩緩遊動,其上密密麻麻的尖刺便會偶爾相互碰撞,發出一陣咔咔的響聲。
狂風怒號,吹過或窄或寬的街巷,發出陣陣淒厲哀怨的嗚鳴。
似乎是察覺到了氛圍有些不太對勁,王姓婦人神經已經緊繃起來,額頭神符熠熠生輝,形如天眼,小心翼翼觀察著周圍,不過她卻始終沒有發現任何一處不妥的地方,更沒有找見這些黑色荊棘的源頭究竟在哪兒,只能看出,一股非常汙濁的氣息,已經悄然之間瀰漫開來,徹底覆蓋了這座規模不大的村落。
雖然說是隻有金丹境,但是無論陰鬼、妖邪,還是魔怪,往往要比同境人族更強許多。
似乎人族天生孱弱,處在一個非常弱勢的地位。
所以哪怕婦人丹田小天地中,金丹已破元嬰出世,卻仍不敢仗著境界稍高,放鬆警惕。
葉知秋目光則是看向腳下這條主幹道的東邊盡頭。
荊棘叢中,那個漆黑扭曲的人形,已從地下露出半個頭來,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兩人所在的方向。
猙獰怨毒,殺氣騰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