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刀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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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

寒光寺,大雄寶殿上,石關抓了一把油炸花生之後,起身說道。

旁邊喝得正高興的老和尚,聞言略微抬起眼皮,神態之間已經明顯有了些醉意,畢竟在此之前,兩人已經喝過不少個來回,但是轉頭再看一旁擺在桌上的酒罈,壇中酒水,水面就只下降不到半寸。

老和尚好像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嗓音沙啞地呵呵發笑。

石關瞥他一眼,神色如常。

“這就喝多了?”

“多了,多了...”

老和尚儘可能地掀開眼皮,連應兩聲,隨即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大著舌頭語氣唏噓道:

“若在以往,咱們應該已經喝掉三寸酒了,可是時隔這些年後,再次相聚,就只喝了不到半寸,便已困頓,睜不開眼。也不知是真的老了,還是演戲演進去了,頭腦竟然當真昏沉沉的...如此酒量,若被當初那些酒友知曉,該笑我了!”

說完,他又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

隨即吟道:

“昔年曾遇火龍君,一劍相傳伴此身。天地山河從結沫,星辰日月任停輪...”

石關收回視線,沒理他,一步踏出,身形立刻就從大雄寶殿上消失。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石關相當魁梧的身形,忽然出現在王八山東側山麓的野樹林裡,此間平日罕有人至,所以四周雜草叢生,多數已及半人之高,細雨朦朦仍在灑落,於是這些草葉上面,便掛滿了一顆顆渾圓剔透的水珠,稍一走動,便會觸及大量雜草,水珠嘩啦啦地掉落下去,打溼衣褲。

石關對此並不在意,抓著油炸花生的手掌,拇指食指輕輕一捻,就捏出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

香脆可口,是上好的下酒菜。

可惜沒有房夫人親自釀造的米酒,實為遺憾。

石關輕輕嘆了口氣,邊吃邊走,草葉晃動的聲響,在這幽暗死寂的野樹林裡,顯得尤為突兀。

直到最後一顆花生丟進嘴裡,石關方才停下腳步,隨即抹了抹手上沾到的油脂,目光平靜,看向前方那個像是忽然就從地裡生長出來的人影——對方身材不是很高,但很強壯,身上穿著一件很肥大的連帽衫,略微低頭,試圖以此遮擋自己的面容。

不過這對石關而言,形同於無。

那張臉,就是早該已經死了二十多年的許正陽,只不過面容蒼白無人色,並且還從脖頸下面,有著一道又一道的墨綠紋絡,就像血管一樣微微隆起,縱橫交錯,遍佈大半張臉。

他正瞪著一雙很難看的死魚眼,面無表情,盯著這邊。

而其身後,則是那座已經很久無人光顧的矮墳,三年前被葉知秋給挖出的瓷碗,再次傾斜,並且又被泥土掩埋了小半,就連那座磚頭搭建而成的臺子,也已坍塌,甚至蓋在頂部當做檯面的磚頭,還已早在很久之前,就已斷成了兩半,中間的縫隙、泥土當中,則是有些碎裂的磚塊兒,看似應該是被用力砸斷。

或是被人一腳踩斷?

石關對此渾不在意,只是看著那個人影,語氣平靜道:

“還有什麼遺言嗎?”

許正陽沒說話,藏在帽簷下的那雙死魚眼,略微眯起,身體沒有任何動作,但其背後,連帽衫卻詭異的蠕動起來,像是有著一條蛇在裡面遊動一般。

石關目光下沉了一瞬,只當不曾發覺他的小動作。

隨即笑道:

“看樣子是沒什麼遺言了。不過還得再等一下,時機不到,所以如果你有什麼想聊的,或者想問的,可以直接跟我說,雖然我不喜歡動手之前多說廢話,但今天例外,我可以讓你死得明白些。”

許正陽皺起眉頭。

但並不是因為石關方才這一番話,而是從他身上悄然蔓延出來,隨即鑽入泥土中的纖細荊棘,在距離石關腳下還有一尺之遙的時候,很突然就鑽不動了,像是遇見一層無形的壁壘,或者鋼鐵鑄就的城牆般,並且四面都是這樣,無論他在暗中如何用力,始終無濟於事。

這個突然冒出的傢伙,到底是誰?

許正陽,或者該說永恆之主,有些莫名其妙。

可對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甚至猶有閒心打量四周——這片黝黑的叢林,到處都是他的眼線,比如那些野蠻生長的雜草,比如那些攀附樹幹的藤蔓,又比如說下方泥土的深處,那片複雜並且龐大的根系,幾乎已經遍佈整片樹林。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能清楚看到,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永恆之主心頭隱隱生出某種很奇怪的危機感,並不濃重,很像毫無意義的多慮。

但事實卻又讓它必須提高自己的警惕,並且嘗試率先發難。

石關忽然輕咦一聲,轉身走向旁邊一棵碗口粗細的小樹,伸手在樹幹上,捏起一隻身上帶有溼潤泥土的金蟬。

被抓住後,金蟬還在緩慢揮舞著前肢,活力不錯,也很新鮮,頓時就讓石關咧嘴笑了起來。

“好東西!”

隨即轉頭看向永恆之主,亦或說是傀儡許正陽。

“這片樹林裡面應該還有不少吧?你出手的話方便一些,幫我抓夠一盤的,等下我可以讓你死更痛快些。”

永恆之主眼神一沉。

緊隨其後,石關側面的雜草叢中,忽然一道黑影激射而來,是條通體墨綠的荊棘,佈滿尖刺,並且頂端就如蛇頭一般略微粗大,裂成五瓣,其中密佈著排排尖銳的牙齒,朝著他的喉嚨一口咬來。

石關眼神一動。

荊棘立刻憑空灰飛煙滅。

並且就連永恆之主也被殃及,如墜冰窟、心神一顫,又如胸口捱了一記重錘那般,猛地踉蹌後退幾步,最終伸手扶住一棵大樹,這才沒讓自己很狼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可即便如此,他原本就十分蒼白的臉色,仍舊變得更像一張死人臉,甚至就連密密麻麻的墨綠紋絡,也已變得黯然失色,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帶著顫音,看向石關的眼神,駭然無比。

“殺氣...”

石關並不喜歡多說廢話,也沒給他第二次決定是否答應方才那場交易的機會,略微抬頭,望著東方看了片刻,面上忽然露出些許贊色。

“還不錯。”

永恆之主莫名其妙。

...

與此同時,東部村落以東。

葉知秋大跨步前行,身影忽快忽慢,騰移挪轉,躲避地下激射而出的漆黑荊棘,看似只是臨場反應,毫無章法,實際上卻每一步都踩在一個既定的位置,並且隨著雙方之間距離拉近,葉知秋的氣勢不升反降,一如心境變得毫無波瀾,氣勢也在朝著完全內斂的方向迅速發展。

直到他整個人都歸於平靜,就像古井。

甚至就連眼前的景象都已消失,身體騰移挪轉步步走樁,躲閃腳下陰險冒出的荊棘,全是本能。

腦海當中的畫面,好似映入眼簾,正是青竹當初為他演示刀法究竟應該是何模樣,便於牛角塔中,作拔刀式,身形鬆鬆垮垮毫無半點兒緊張用力的感覺,但是某種無形的神意,卻隨呼吸以及心意不斷沉澱,然後便是一瞬間的事,葉知秋當時沒有看清,只是突然察覺青竹的前方,憑空多出一條雪白的絲線。

那是凝練無比的刀罡,鋒利無比,彷彿就連牛角塔內黑暗的空間,都給斬斷。

繼而就如滾地驚雷一般轟隆隆地擴散開來,從一線,變成一條橫亙的江河,朝著上下開疆拓土,激流澎湃。

那次之後,青竹又以十分緩慢的動作,演練第二遍。

葉知秋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身體始終維持在一十分放鬆的程度,緩慢而又順暢地拔刀出竅,徐徐在那黑暗之中,抹過一條雪白的絲線,而後手腕翻轉,以完全一模一樣的角度,將刀拉回,直至手掌回到腰間,手腕第二次翻轉,收刀入鞘。

整個動作,唯一可圈可點的地方,就是順暢,像是一縷清風撫過面龐,又像一輪明月映在江上。

但在之後,那條雪白的絲線,卻又再次化作一條橫亙的江河,聲勢之大,不弱先前。

葉知秋嘗試過多次,很輕易就做到了形似,甚至絲線擴散時的巨大聲勢,要比青竹更為可怕。

但也僅僅只是形似罷了。

青竹能夠輕易劈開的東西,他劈不開。

他始終無法真正意義上地揮出那樣的一刀。

青竹說是心境的問題,他需要用心去看,出刀的角度究竟在哪兒,這很玄妙,甚至涉及到天地之間某種無形的氣機,出刀之時,需要透過完全順勢或者完全逆勢,與之配合,才能無不可斬,無不可斷。

腦海當中,那個嘶啞難聽的嗓音,漸漸消失。

而其眼前的畫面,則是逐漸扭曲了起來,像是無數肉眼可見的風絲,在半空中毫無規則,胡亂流轉。

但是,在這雜亂無章之中,仍舊有著一條髮絲那般的細流,筆直存在。

葉知秋眼神怔怔,如同無意識般,拔刀出“鞘”。

噌——!

天地之間,陡然間有一抹烏光掠過,細如髮絲,隨即擴散如同江河橫亙,激流澎湃!

永恆之主猩紅的眼睛驀然圓睜,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嘶吼,卻仍被那江河吞噬。

連其背後山丘,也沒幸免於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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