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三天期(1 / 1)
東部村落。
野蠻生長的漆黑荊棘,開始迅速腐爛枯萎,轉眼間便灰飛煙滅,連同那被荊棘肆虐已久的村落,也是如此,一座座黃土混雜乾草糊成的房屋,同樣再也無力為繼,如同蛛網一般的裂痕,迅速佈滿嘶每座房屋四面的牆壁,隨即便在轟然聲中,崩毀坍塌,揚起灰土沖天,縱使朦朦細雨要比之前更為細密,卻也無法將其沖刷鎮壓。
村落東部,一望無垠。
原本聳立的山丘已然是在那條“大河”之中消失不見,連同那被永恆之主強行剝離出來的負面與雜質,一般無二,就如從未存在過般,無論何處,都已無法尋到它曾在這世上存在過的任何痕跡。
葉知秋作收刀狀,站在那片平地的跟前,略顯無神渙散的雙眼,重新聚焦,泛起微光,像是有著一抹刀罡一閃而逝,隨即緩緩撥出一口濁氣,手腕一擰,將那通體漆黑的妖刀挽了個刀花,收入背後刀鞘之中。
而後望著眼前這片開闊的景象,心中滋味兒,有些難以言喻。
說不上來大仇得報的快感,也沒感到終於領會刀法神意的激動,反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心裡一時之間竟然生出些許茫然,不知此間身在何處,之後又該何去何從。
不過這種感覺並未停留太久時間,就被葉知秋給逐出心外。
也在此時,他才終於大致察覺到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儘管還不確定是否已經徹底解決永恆之主這個麻煩,但是當他完成這件事的那一瞬間,確曾有過一瞬的恍惚,以為這件事真的已經就此落幕,而接下來,他也自然不能再在這裡逗留下去,而是需要為了爭取一線活命的機會,做那從未做過的無根浮萍,去那天大地大,四處漂泊。
離家的孩子,往往如此嗎?
這已經不是葉知秋第一次離家,但他依然不太懂得。
默默地嘆口氣後,葉知秋沒有試圖去找永恆之主身死之後留下的陰丹,而是解下腰間的葫蘆,拔出塞子,仰起頭滿滿地喝了一口。
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姓婦人神色凝重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隨即轉向山丘夷平之後的空地——儘管有些難以想象,但是方才她確有在遠處見到,一座黑色的大河,突然就在這裡出現,滾滾的刀罡如同海浪一般層層堆疊,朝著某個方向奔湧而去,其勢之大,彷彿裹挾裹挾天地之威,讓她就連靈魂都在感到某種深切的悸動。
其勢之強,以至於就連當時的天空,就被那抹刀罡完全籠罩,茫茫四野漆黑一片,不見寸許光毫,有如擇肥而噬的深淵,能夠將人靈魂湮滅。
罡氣這種東西,王姓婦人不是第一次見到。
比如京都神武總局四靈之一的石關,很多年前,就已掌握拳罡的運用,並且還曾嘗試指點含她在內的眾人,以便拔高神武總局的整體水平,順便當眾演示了一次,百丈開外,只是非常隨意的一拳,卻將一座房屋轟塌。
又如陽光福利院的顧緋衣,對於罡氣的運用,甚至還在石關之上,便如有據可查的上一次激戰,就是與那京高學府的校長劉海相互切磋,甫一出手,雪白拳罡滾滾如同洪流一般,一瞬間就充斥了整座戰場,驚得圍觀眾人駭然無比,連忙後退,有些反應慢了少許,被那拳罡擦中身體的邊緣,頓時如被一記重錘砸在身上,輕則骨頭筋絡悉數斷裂,重則當場丟了性命。
王姓婦人還以為,顧緋衣就已經是人類目前所能做到的極限,以至於京都神武總局,多次針對那個女人開會研討,商議是否需要換個更強的人來負責監視陽光福利院,或者單獨監視顧緋衣。
卻不曾想,眼前這個從鬼窩裡面跑出來的年輕人,甚至還要更強一些。
就憑方才那一刀,別說是她,哪怕換做顧緋衣來,也未必能夠接得住。
婦人目光從那山丘消失之後的平地收回,轉向葉知秋,眼神當中有著殺機一閃而逝。
他的性情,可不像是顧緋衣那般的穩定,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尤其是他曾在東嶽幽都那種鬼窩待了三年,若是早就已經死了便罷,或者已經淪為沒有肉身的陰鬼,都無妨,反正人與鬼族本就無法和平共處,哪怕再多一個強敵,對於如今群狼環伺的局面而言,不痛不癢。
但他依然是人,是個有肉身、活生生的人。
這才是最不確定的因素,因為沒人知道他在東嶽幽都經歷了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還活著,更不知道他現在的態度和陣營,究竟屬於哪一邊。
王姓婦人雙眼虛眯。
但在下一瞬間,原本眯起的眼睛,猛然張大。
那把通體漆黑無雜色的刀,仍舊收在刀鞘之中,但是不知何時已經架在她的脖頸上,漆黑的刀罡,菸絲霧縷一般,打從護手與刀鞘之間的縫隙,緩緩溢位,覆蓋了刀鞘,凌厲的鋒芒輕輕掃過她的脖頸,森然寒意,如同數九隆冬的北方風雪,凜冽刺骨。
並且王姓婦人明顯感覺到了這把刀中,蘊藏著難以想象的龐大戾氣,恍惚中如見到一直藏身黑暗之中的牛魔,正用一雙血紅的眼睛,暗中窺伺著她的靈魂與體魄。
不可遏制的顫抖,讓王姓婦人顯得有些狼狽。
臉頰雪白,額頭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
葉知秋喉結滾動,仰頭又喝兩口米酒,隨即緩緩哈出一口酒氣,這才斜著眼睛看來。
“活膩了?”
婦人瞳孔猛然擴張。
隨即扯了扯嘴角,訕訕笑道:
“別開玩笑,這很危險。”
葉知秋面無表情地看她。
婦人心絃緊繃,隱隱察覺到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殺機——很顯然,這傢伙在考慮到底要不要殺她,正在暗中掂量後果以及將她殺掉的好處,就像一隻天平那般,左右搖擺。
許久之後,葉知秋才冷哼一聲,將刀收回,重新吸附在背後。
婦人這才終於鬆了口氣,不過心絃依然緊繃,畢竟這個傢伙在對外人的時候,往往喜怒無常——很早之前,葉知秋就展現出了他那城府很深的一面,就像當初年紀還很小時,哪怕是在黑市那種人常吃人的地方,也能很快適應過來,並且混得如魚得水,經常前一秒還吊兒郎當說著不著調的葷段子,又或在做其他事,下一秒就因為某一句話,又或某一個細節,突然把刀架在對方脖頸上——就如此間。
所以婦人沒敢放鬆警惕,心中暗自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永恆之主它...已經死了?”
“如你所見。”
葉知秋抬腳走向村落西頭,但沒多遠,就有忽然停下腳步。
對面,遠處,緩緩走來一個人影,靠近之後,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良久無言。
婦人這才終於略微放鬆自己的心神,笑開口道:
“很抱歉我在行動之前沒能與您支會一聲,不過這是白虎石關的要求,他告訴我此次行動,必須對您嚴格保密,所以如果您的心裡有些怒氣想要發洩出來,請不要找我,我也只是聽命行事。”
說話間,婦人已經以此為由,走上前去。
但是葉知秋與周小安,誰都沒理她。
婦人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尷尬的,至少她現在已經徹底安全了,隨即忽的邁出一大步,繞到周小安身後,真正意義上地放鬆下來,長長噓出一口氣。
葉知秋拿起手中酒葫蘆。
“喝點兒?”
“可以。”
周小安點了點頭,後又搖頭道: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這裡,我只是過來看一看具體的情況,喝酒的話得等明天,當然也有可能需要再過幾天。”
“三天。”
葉知秋沒有追問他想做什麼,心中已經猜了個大概,無非是招石關算賬罷,便直接給出了自己的期限。
“三天後,我就離開北城,所以如果三天之內你沒來的話,那這就有可能變成咱們兩個人的最後一面。”
周小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曉。
隨即問道:
“你怎麼回去?”
葉知秋不答,視線笑眯眯地越過老周,看向那名王姓婦人。
後者頓時臉色一變。
周小安已然明瞭,略作沉默之後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開口說道:
“如果你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去跟姜夔說,只要是在能力範圍之內的東西,他都會幫你。”
“那他可以幫到我的東西確實有很多。”
葉知秋咧嘴笑道:
“但很可惜,我不打算欠他人情,更不打算欠你人情,而且有些事情你也知道,我跟夏彥斌那個混蛋走得挺近,以他所掌握的財力以及資源而言,你和姜夔能夠幫到我的,他都可以,你們不能幫到我的,他也可以。”
周小安皺起眉頭,但只一瞬,便很平靜地點了點頭,承認下來。
之後他便不再多說,無視了臉色急變的王姓婦人,轉身離開。
“周...”
婦人急忙轉身欲要攔他,但是速度終究慢了些,等她轉過身時,周小安已消失不見。
葉知秋緩步走來,與她並肩而立,面帶微笑。
王姓婦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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