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欽犯(1 / 1)

加入書籤

冷水鎮,大順王朝西北要津,地勢北高南低,因冷水湖而得名。

此處有黑水河自東北向西南注入,再從冷水湖的南側流出,沿著順朝邊界,向西進入唐古特人建立的夏國。

冷水湖南側的黑水河,由河道中心線劃分順朝與夏國。

冷水湖以北,河道東岸是草原牧人的地盤,而西岸延深十餘里後草原開始漸漸消失,就進入了戈壁灘,那裡是夏國的疆域了。

草原牧人沒有建國,又加上與夏國人同為遊牧民族,屬於近親,雙方以黑水河兩岸為緩衝,倒也相安無事。

而順朝與草原牧人的邊界也不那麼明顯,近二十年來,陽關外一百多里實際上被順朝控制,數十個軍堡佔據這一帶。

若無戰時,也不禁止牧民出入,若關係緊張,少不得出動大軍驅趕牧民,走的慢了便就地斬首以充軍功。

冷水湖有三分之一屬於上黨郡,東行八十里便是順朝中原的門戶—陽關,因此,冷水湖東廣大地域盡在肅北大將軍蘇烈控制之下。

黑水河蜿蜒而過,滋潤了草原的牧草,被牧人稱之為母親河。

然而沒有山峰融雪作為水源,又沒有高低落差很大的地勢使水流湍急,水淺的時候,人畜都可趟過去,因此不能通行大船。

不過,因為沿岸水草豐美,人口較為稠密,所以就成了西域諸國與中原及漠北的交通要道,多有駝隊、馬幫往來,而陽關又是順朝特許的可以與外邦進行互市的所在,因此除了星羅棋佈的軍堡之外,就在冷水湖旁邊形成了一個繁華的商業小鎮-冷水鎮,供順朝商人,西域駝幫馬隊,草原牧人駐紮交易。

這一年夏末,十餘年沒有子嗣誕下的慶王,得了第五王子,遂改元天治,並大赦天下,是為天治元年。

大赦令傳到邊陲冷水鎮已經是深秋時節,西北邊陲地勢高,遠離大海氣候寒冷,一年中有五、六個月氣溫較低,此時的深秋已經比內陸的冬季還要冷上幾分,更不消說寒流來襲,飄起了洋洋灑灑的雪花。

這天一早,冷水鎮驛站小吏“柺子”海老三就躲在自己值更的小屋裡靠著炭火喝酒,喝一口便罵一句上司:

“奶奶個熊慫,天氣一冷就讓老子值更,自己跑去娘們兒的肚皮上趴著,也不怕凍在屁股上下不來!”

看看爐中的火已經不旺了,又懶的出去揀炭,只好緊了緊身上油漬麻花的破棉襖,滋兒的一聲抿了一口劣質的燒酒,緊閉著嘴,生怕一絲酒氣隨著呼吸散去,彷彿那是天上來的瓊漿玉液。

窗外雪越發的緊了,不時一陣寒風撞擊門板,透進來陣陣寒氣,海老三渾濁的眼睛渙散的瞄著牆角,看樣子已經有點高了,嘴裡嘟嘟囔囔的唱起了本地小調:

“小郎君兒,白夾襖,一出出了陽關口,妹妹哎,夜垂淚,只為那,狠心的小冤家兒,奴家我,才識得,情滋味,你狠心的··········……”。

哐!哐!哐!

猛烈的砸門聲嚇斷了海老三沙啞的唱腔,平白額頭上見了幾絲冷汗,酒算是醒了一半。

“個熊慫,大冷天的哪個不開眼的玩意兒來擾老子,不說明白,便叫你吃我一拐。”

海老三不情不願的拖過靠在門邊的木拐,蹣跚著去院兒裡開門。

他剛剛開啟門閂,大門便被猛的一把推開,把他撞一個趔趄,拄著拐轉了個圈兒,費了老大的勁兒才站穩,門外一個軍漢怒氣衝衝的站在那裡:

“等到雪把軍爺埋了你才開門!”

海老三正要發怒,仔細一看是個軍官,把到嘴邊的一句奶奶個熊慫給嚥了回去。

賠笑道:“軍爺,風大,小的耳背讓您老受凍了,都是小的該死,快進屋,有酒有炭盆,您消停的喝上幾口,暖和過來了再罵我也有力氣不是?”

軍漢聽海老三連串的討好,也不便再發作:“你到生的一張好嘴,罷了,不與你計較,快引我去見你們知鎮,我有詔令傳達。”

海老三一聽,不敢怠慢,這詔令可是王駕親自下的命令,冷水鎮多年來最多也就收到過郡裡的敕令,今兒個是怎麼了居然收到詔令。

海老三一瘸一拐的帶著軍漢向冷水鎮中心的衙門走去。

風雪太大,海老三的腿腳又不利索,這平時短短的三五里路走了好久。

到了衙門口,兩個衛兵肅立,知鎮雖然管的是民事,可這裡是在邊陲,自然有軍士保衛,而不像中原站門的都是衙役。

這個軍漢帶來的正是慶王大赦天下的詔令:

因王子出生,天下無論官囚還是軍囚除謀逆反叛、殺人及天生囚戶者均罪減三等,重新量刑,凡是刑期不足五年的一律就地釋放。

雖然是個低階軍官,可知鎮是個半軍半民的官兒,因此也不敢怠慢,上邊來的誰知道有沒有個什麼曲折的身份?

接了詔令,便要好吃好喝的伺候,軍漢大喇喇的嚷著:“酒肉快些,吃了歇息一下,還要趕下一家宣令。”

胖大知鎮殷勤的將他讓進後堂,轉身問道:“那個誰,你叫什麼來著?”

海老三諂媚的一笑,回答道:“小的姓海,家裡行三……”

不等他說完,知鎮大人不耐煩的一揮手:“行啦,你把詔令送到監獄,告訴他們照章辦理!”

海老三哪敢有分毫不滿,帶著笑容目送知鎮身影消失,心裡那叫一個苦,說不得,又要受那風寒之苦。

監獄的劉頭兒倒是海老三熟識的人,一番嬉笑,安排文書拿出花名冊來挨個調整刑期,便拉了海老三喝酒,少不得一通淫詞小調亂唱,期間文書擬定新的刑期名單和釋放名單進來請示,他略一過目,大手一揮,便定了若干人等的命運。

殊不知文書心裡此時正想:“張三、李四還差著點時間,我這次上下其手放他們出去,該要點什麼呢?”

一番慌亂,各種手續不提,眾囚犯聞得大赦無不高興異常,不消片刻,許多不足五年刑期的人都打點行裝(破衣爛衫自然也算行裝)作鳥獸散。其他重刑犯也心中暗喜,看來出去有盼頭了。

在這慌亂吵鬧中,文書帶著獄卒來到了一處單獨的牢房,這間牢房只有四、五個囚室,關的是一些臨時拘役的犯人,文書心中有數直接吩咐獄卒:“這間裡均不足五年,全給我放嘍!也省些糧食。”

眾獄卒口中應道:“是!”

一齊上前,開啟各個牢房的鎖鏈。

聽到可以出去了,犯人紛紛從驚訝中回過味兒來,在獄卒的呵斥中走出監獄,雖然抱怨雪下的大,卻沒有一個腳下慢了,生怕獄卒反悔又給抓回去吃牢飯。

文書看犯人走的差不多了,便挨間兒巡查,走到最裡邊一個空著的囚室,那裡平日裡擺了張床,獄吏們誰喝多了都跑到這裡休息。

此時有一個身軀蜷縮在窗邊的木床上,蓋著一件夾襖睡得香甜。

文書想道:“今日沒人進來睡覺啊,難道是哪個犯人跑到這來了?”

隨即喝了一聲:“起來!起來!死了沒有?”正要上前踢他一腳。

那蒙在夾襖裡的人突然說道:“腳癢去踢牢門,那個硬!“聲音清脆,淡淡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文書心裡暗道:“壞了,這小祖宗什麼時候來的?”

趔趄一下,收回了踢到一半的腳,臉上堆滿了諂媚:“小川爺,您今天怎麼有空來著溜達,也不知會一聲,我好給您備飯!”

慢慢翻個身,把夾襖扔到一邊,一個少年坐了起來,頭頂光禿禿的,眼睛乍一看有點怪,顏色略淺,瞳孔與眼白分的不是特別清楚。

看容貌,少年年齡在十一二歲之間,可看身材,怕是十六七的也沒有他高。

臉頰清瘦,鼻頭有點圓,一雙眉毛不濃不淡,肩膀寬闊,身材修長,雖然天氣寒冷,一雙前臂卻露在外邊,肌肉輪廓分明,上邊幾條淡淡的傷痕顯露出陽剛之氣。

少年說話的語氣懶懶的:

“我自六歲就是犯人,不來監獄住住,成何體統?”

文書苦笑:“小川爺,誰不知道您是咱們大順朝王駕定下的天字第一號欽犯?可那也只說不讓您進中原。大將軍也說了,不過陽關南門就行,其他地方百無禁忌,咱們這是小門小戶,可不敢伺候欽犯!不過小川爺,您這是啥時候進來的?”

“前些日子幫了老劉一個忙,昨夜他當值,請我吃酒,怕回去晚了我娘打我,就在這睡了,怎麼老劉沒告訴你?剛才鬧哄哄的幹什麼呢?”

“我說劉頭兒怎麼今兒一大早就在這,他沒說。”文書上前虛扶了一把要站起來的小川爺。

“王駕生了五王子,大赦天下,剛才往外攆人呢!”

“老傢伙到大方,等我得空了問問他,啥時候赦我!”

文書訕訕的笑著:“這我可沒數兒,要不您問問大將軍?”

小川爺撇撇嘴:“每次見他就讓我耍槍給他看,用箭不好麼,我家傳做學問的,誰耐煩動粗,遠遠一箭弄死了拉倒!”

出了外間,和幾個人打了招呼,牢頭老劉和海老三等人都站起來邀他吃酒,擺擺手拒絕,小川爺慢悠悠的提著夾襖走了。

這小川爺不是別人,正是六年前被詔令不得入中原,小小年紀就和母親成了欽犯的李子川,如今已經十二歲了。

五年前,他母親嫌陽關的小院兒太小,正好程猛的朋友在冷水鎮有一個小莊子出手,李嫣然看了,遠離喧囂,又有好大一處葡萄園,便搬了過來。

李嫣然自到了關外,除了功課不許李子川落下以外,從不約束他,心裡只盼孩子快快樂樂的成長。

誰知這小子不僅學問拿的出手,更是跟濟爾格還有秦飛鵬學了一身好功夫,尤其喜愛射箭,七歲時,濟爾格走之前帶他到陣前,和秦飛鵬雙騎護衛,小小的孩子縱馬馳騁,十二箭射翻十二個牧人騎兵,妥妥的精靈射法。

回了本軍,大將軍親手從馬上抱了下來,自此陽關周遭誰都知道這孩子是蘇烈大將軍誇讚過的,又有騎軍統領揚武校尉秦飛鵬和步軍統領奮威校尉程猛二人庇護,小小的孩子也義氣,知情理,雖然性格寡淡,卻經常助人,剛剛十二歲就闖出了個小川爺的名號。

李子川原本想趕緊回家,可走到半路雪越來越大,便去了鎮北他家莊園不遠的一座古廟避避,等雪小了再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