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竹海銀鈴,遊響雲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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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三尺流動之水,引來圍觀人的驚歎與愕然,攜雪山三子一女以及眾雪狼同族兵甲走近清涼湖畔,雪飄峰獨臂捋過長髯,看向“不入主流”的家弟雪嗔柯,多有打趣道:

“不曾想今日你也做了件了不得的好事,破天荒的很,讓人也意外的很。”

雪嗔柯斜著眸子看他,不耐其煩,“咋滴?只許你招搖撞騙立威風,不准我掐指一算,算這一遭,好諂媚一番,落一個好名聲?”

這位獨掌雪山大權千餘年的一家之主肅穆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欣慰笑容,只是嘴上依舊不留情面。

“不入流之輩,隨你如何嘴上逞強便是。”

雪嗔柯對此不過嗤之以鼻,抬手撣去衣角處沾染的灰塵後雙手負背,趾高氣揚,對其嘴巴撒毒的兄長不再理睬,像是依舊暗中在較勁。

視線同樣轉移到那冰上揮劍而立的翩翩少年身上,雪飄峰肅穆的雙眸眸底泛起欣然,後生可畏。

不過目中同樣閃過一股不安,下意識的扭頭看向自家三子,三子似早就心照不宣,但目中並沒有流露出相同的神色,有忌憚是真,無欣然也是真,最後三子朝著對他們寄予厚望的父親默然點頭,尤其老三,稍稍抬了抬拳頭,像是在示意大可放寬心。

反觀不曾被世俗權利之爭沾染其身的雪紅梅雙眼放光,露出一副尋常人等見到發光的金子般,張大了嘴巴,並朝著冰上少年激動揮手,喊道:

“真棒!真棒!我的侄兒,你讓姑姑臉上倍兒有面兒欸!”

原本搔首弄姿故作風度翩翩的冰上少年在聽到身後傳來的這聲令他毫無顏面的“大喊大叫”後,嘴角一扯,頓時喪失了全部的興致,撇著嘴,悻悻轉身。

“就不能讓我再帥一會兒?你可知被目光集於一身時的那種成就感?”

湖畔上紅衣姑娘微微一愣,旋即臉色比那翻書還要快,抬起巴掌就朝著冰上踏去,滿臉怒氣衝衝,“我好心誇你,你倒是在埋怨我嘍?你這孩子,該打屁股!”

“別別別!會更尷尬的!”方才還一臉埋怨相的雪月在見到那個揚著巴掌朝自己這邊奔來的紅衣,頓時瞪大了眼睛,再無先前一劍冰湖三四里的飄逸臨風,此時已如兔子見了鷹,拇指掐中指抬起噙在嘴邊,一聲哨響,如雪寶駒嘶鳴疾馳而來。

雪月倉皇狼狽間探手一把勒住韁繩,腰身一扭,左腳腳尖用力一點,迅速翻身上馬,溜之大吉,並威嚇道:

“別追來,再追我可就要去風流了!”

“你敢!”

見馬踏尋梅去,已經不再去追的雪紅梅停在冰上,怒氣昂揚的氣的跺腳,正當她欲要抬手指著溜之大吉的侄子訓罵幾句時,紅唇剛啟,驀的又忽然嬌軀一顫,怒氣衝衝已被愁眉苦臉取代。

她輕咳一聲,收斂心性開始端莊起來,斜著眸子去看剛剛走到湖畔邊的南宮适老將軍,頓感尷尬和拘束,輕咳一聲後,憂心忡忡,自找煩惱,輕喃道:“會不會讓人誤會我是個不檢點的女子?或者是......不夠矜持溫良?可千萬不要啊!”

雪山紅衣從一個始終不在乎世俗眼光的脫俗之女終是再一次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拘束,繼而變得特別在意某一家對自身的看法,雖然總會時常感覺到彆扭,但在當時完全不經思考便下意識做出如此想法和行徑之時,煩惱著,卻又隱隱有種......樂在其中?

比起不被關注,也許被注意到出糗,落下記憶深刻的印象才更難能可貴?

可總歸是想著留下一個好印象的,畢竟憧憬著如自身衣裳那般顏色的事情,再拘束,再自我施壓也情有可原,情有所念。

俄頃,冰湖之上白霧水汽消散,透過幽蘭至暗的冰層可清晰看到處於湖心冰封下的紅色亮光,紅芒漸褪,變得暗淡下來,最後融進了幽蘭與幽暗的夾層間。

不過足以能夠叫所留之人瞧見那冰下兩人的現狀。

紅芒的消退意味著心火得以平息,但在場沒人知道那折磨帝晨兒的痛苦是否消散,也更無人知曉此事在此刻又該如何去辦才最為妥當。

雪飄峰在沉吟片刻後,再一次看向一副大家氣派的雪嗔柯,問道:“這件事全由驚羽先生吩咐?”

雪嗔柯答非所問,“羨慕了?驚羽先生沒有將此重任交給你,反而是交給你,這其中意味著什麼,我想你也清楚,不過羨慕歸羨慕,反正你是不知煉那冰心丹的苦與難。”

雪飄峰已然從話中得到答案,繼而追問道:“之後該做些什麼?”

“你想搶我功勞?”雪嗔柯氣度胸襟彰顯無疑,小的摳唆。

雪飄峰默然搖頭,“這種時候是不論功勞的,即使真如你所想的那般被寄予厚望,有功,也輪不到老夫,故,你無需這般炫耀與提防,且繼續行你該行之事便是了。”

雪嗔柯撇嘴不信他的話,翻白眼道:“還真將自己說的清高。”

稍許,穩了自己心態上的“小人得志”,雪嗔柯一本正經的說道:“若是我說......”

話說一半,他忽然愣住了,看著雪飄峰此時皺起的眉頭和那滿臉的好奇困惑,雪嗔柯沒有繼續下文,神色從凝重再起沾沾得意,故作高深的擺擺手道:

“罷了,我何需同你說個明白徹底。”

雪飄峰眉頭擰巴的很緊,但很快又像是知道了些什麼,長白鬍須之下嘴角翹起,覺得有趣又好笑。

一眾人等又等片刻,就在紛紛議論之聲開始交頭接耳間浮現時,自那東邊依城小山上傳來驚羽先生氣定神閒的悠悠然話語。

“該落刀了。”

“是!”

正在眾妖皆對驚羽先生隔空傳音的話語不明不白時,身後傳來一聲喝應,眾人循聲回頭,腦袋扭至半途時有一道燦爛火光浮現眼底,雙目不由睜大。

那是一道火線弧光,是一道讓冰寒空氣在剎那間變得炙熱起來的火龍捲!

那是青丘狐族名叫墨八的一位寡言的黑狐刀客,在緊握烈刀陽炎時所揮出的一刀......勝敵!

轟隆巨響如驚雷乍現冰湖之上,火焰龍捲拖拽出十餘丈灼灼烈焰,隨著寡言刀客劈震在冰凍三尺的冰層之上,剎那間嘎吱嘎吱聲響從烈焰刀鋒下迅疾蔓延,仿若一道道火龍蜿蜒撞裂於雲海內。

連綴火焰盡收烈刀之上的剎那,偌大冰湖劇烈顫抖的瞬間,有灼灼火焰自數百道冰層裂縫內一同噴濺高起,宛若岩漿煉獄!

火焰狂轟聲中,水汽升騰瀰漫,冰層瞬間融化,墨八收刀,腳尖點水倒飛而落在清涼湖畔,腹內似有云海翻騰,妖丹更似一輪火日,冉冉而升,氣海翻湧引的氣息如決堤之水般翻湧狂動。

他氣壓妖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抬袖擦拭去滿額頭只因一刀而滲出並滲滿的細汗,臉上浮現一抹顯而易見的激動,沉默的眸子抬頭看向逐漸異動的天空雲層。

稍後他臉色逐漸肅穆,便沒有太多停留,飛身快步離去,行色匆匆。

原先因追趕侄子而停在冰湖上的雪紅梅在那絢爛一刀烈焰墜落後有些驚愣當場,隨著驀然間冰湖劇烈顫抖,有灼灼烈焰噴射,讓其踉蹌搖擺不穩的身子在失神的瞬間,仰向逐漸沸騰的湖水。

紅靴率先落入水中,隨即是衣袂被湖水沾溼,就在雪紅梅以為自己要在這種被希望關注之人即將見到關注到極為狼狽丟人的場景時候,心中尷尬至極,就算是此時運轉妖力也已經來不及了,肯定會落水,然後被水嗆著喊出救命,再然後就會被所有人知曉......雪山紅衣根本不會水!

多丟人啊!

就在雪紅梅不想認命又不得不認命接受尷尬與顏面盡失的結局時,有一層向兩邊破開的浪流急速衝向這裡,並在紅衣後背即將沾溼之時,砰的一聲有一道身影破水而出,同時有股飄然又浩蕩的仙氣在剎那間纏繞在紅衣周身,不曾讓片點浪花水珠將其打溼。

涼珠如雨點漣漪,映有虹彩掛邊空。

雪紅梅愣神,望著將自己攬在懷中之人揚天而看的側顏,腮邊泛紅,臉色含羞,語態溫柔似水的嬌羞道:

“有你真好,是我三生有幸。”

“有你也好,是我......”不善言辭的冰塊臉在聽到紅衣如此似水柔情的情話時有些不知所措,本想說句應景的話,但實屬太過為難自己,但話已至此,不說豈不是會顯得有些尷尬失態?

他想了一瞬,低頭望著懷中正痴痴望著自己的那雙秋波媚眸,唇角微揚,“是我嘴笨,還請見諒。”

原本心中悸動如小鹿亂竄的紅衣少女還在期待著令她頓感春暖花開般的甜言蜜語會降臨心田,可是在聽到這句話後不厭反笑。

“你的嘴,簡直笨的要死。”

南宮寒歉然道:“抱歉,讓你失望了。”

在這浪花如珍珠灑向玉盤般的漣漪之上,被心儀男子攬在懷中的紅衣雪紅梅將腦袋徹底依偎在對方的懷中,搖頭恩聲間緩緩閉合秋波美眸,嫣然由心綻起笑意。

“沒有失望哦,反而覺得這樣笨拙而又總是瀟灑如風的你,才是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情郎,未習水性的我......好像已經完全陷入了這潭全部屬於你的湖中,越陷越深,再發覺時,竟愛你......已無法自拔!”

南宮寒愣神,逐漸嬌羞起來,臉紅如耀陽,綻放著難能可貴的陽光笑意,雖有些為難和刻意壓制,但最終無法抵制內心深處所散發而來的美意。

他笑了。

湖畔邊的南宮适愣住了,許久不曾緩過神來,最終也跟著笑了起來,似是在笑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喜可賀。

霎時間,泛著漣漪的湖水難能平靜,隨著最後一聲春雷炸響似的破水聲轟然響起,受盡萬火焚身之痛的帝晨兒衝出湖心,懸空而立間似丟失了精氣神的落湯雞,露不出任何波瀾。

沾水溼透的長髮散掛在蒼白的臉色前,那雙顯得疲憊的雙目帶著隱隱一股後怕,焦慮的望著自己溼透的衣衫,像個被大雨淋溼的廊橋下乞丐,落魄而又......六神無主。

打破一切平靜美好的帝晨兒靜懸湖心上,南宮寒及眾多放下心中沉重擔子的妖欲要上前攙扶,奈何帝晨兒似是無力般抬起手掌,在喘息間說道:

“讓本王一人靜靜。”

大柱國令善祥皺眉,“妖王,您......”

“走吧。”

身邊的墨天恆提醒一聲,轉身時率人先行遵令行事。

見到青丘狐族的妖率先離開,使得令善祥及雪山雪狼一脈的眾妖有些錯愕,錯愕他們之間究竟是存在著怎樣的心安理得,才會做出這種放寬心離開的“唯命是從”,但最終這裡還是散了去。

僅剩下湖畔涼亭下,南宮寒在此地屏息凝神,運轉周身縹緲仙氣,休養生息,在亭子外,一襲紅衣陪之,靜坐於石塊上,拖著香腮凝望著不遠處坍塌的兩間茅草房,目中浮現籬笆小院的模樣,若有所思。

忽而東方天地上空濃雲低垂,陰雲密佈盤旋,一聲驚雷乍響,驚了這一襲紅衣。

這才注意到距離不遠處的那座魂落山上發生異象的雪紅梅,拍著胸脯緩出一口濁氣,好奇呢喃:

“是方才那位狐族的刀客?”

涼亭內,閉目凝神的南宮寒壓下體內升騰氣海,在第二道紫電驚雷霹靂落下之時緩緩睜開雙眼,劍眉似有微微皺起,心有所感。

“事出反常,故......天劫異樣?”

湖心上靜懸於此的帝晨兒徐徐抬頭凝望遠處山巔,眉頭緊鎖,不知何為。

......

魂落山上,竹林靜謐處狂風大作,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趨勢。

狂風壓彎了筆直的竹節。

雷渦內雷電遊走,降下駭人紫電,聲勢浩蕩,威力驚人,整座小山都在為之抖顫,更有紫電如龍蛇般遊走于山上各處,觸及之處必然焦黑成炭,留下滿目瘡痍的雷壑。

見之,觸目驚心。

妖族必經天劫,劫後餘生如何,盡在心中掌握,是以成敗論英雄,而非取巧定生死。

這是一道坎,又是妖族必經的一道道坎中的其中之一。

這便是天道所規。

逆著大作的狂風,一家酒館的老闆娘來到了竹林小院的院門前,昏暗的天地間,院子內飛葉成片。

整座山都在慌亂不安,唯獨小溪旁的石桌前,驚羽先生在氣定神閒的精心煮茶,尤為超凡脫俗。

沙一夢抬手撩開眼前紛飛的鬢髮,朝著小院內微微躬身,開口問道:“先生意欲何為?”

“無為。”驚羽先生微笑間,溫文爾雅的抬手指向身邊石凳,示意她可安然落座。

沒有任何顧慮的沙一夢走進小院內,落了座,恰逢石桌碳爐上的清泉水煮沸,驚羽先生嘴邊唸叨著“甚巧,甚巧。”,一泡新茶後,為其斟酌了一杯清茶。

驚羽先生舉新茶與鼻尖下,輕輕嗅品,不由閉目享受,嘖嘖稱奇道:“冬日裡儲存的清晨之露烹茶,確實如涯辰所言那般的冰感甘香。”

忍不住呷了口新茶,當他回味過來後笑道:“老闆娘也甭拘謹著了,儘快嚐嚐這冰露清茶的味道如何,口感極佳,妙哉,妙哉!”

不懂茶道,只懂酒釀的沙一夢還是品了這茶,但品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知道這茶水中透著一縷如絲如線般的清涼爽感,若真要問她品出了什麼,她一定會說好似在溫酒里加了些許冰塊,口感一如既往。

不過驚羽先生並沒有詢問她的品意,心中有數。

放下茶盞,沙一夢問道:“先生何必多此一舉,讓我一忠酒之人來品這細膩的茶香?”

驚羽笑道:“新茶泡製之法恰被老闆娘撞見,此,便是一種緣分,既已被撞見,又何來藏著掖著,阻礙這份緣分的道理?再者說來,分享一份難得的東西,不也是一種快樂嗎?”

沙一夢凝重,隱有問責道:“先生此舉無異於拔苗助長,無所領悟便是無所領悟,先生又何必強拉硬扯著將一份機緣分享給一個不應該出現在機緣前的人?這隻能害了他,根基不穩,日後必遭反噬。”

驚羽含笑搖頭,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今時,何季?”

沙一夢耐下性子回答:“夏末,已過伏天,再有半月便會入秋。”

驚羽先生眉宇間露出愁苦之色,嘆息道:“唉,最近愛上了這冰茶,興致正濃,只可是罐中存取之露已經見底,看來是要被折磨忍受數月了,難受啊。”

沙一夢問道:“那水對於茶來講就真的這麼重要?”

驚羽不置可否的點頭道:“當然了,何處之水,何種之水,何時之水,對於烹茶來講可謂是定下一方天地乾坤大道準則之物,自然重要至極。”

驚羽收斂下激動情緒,輕咳一聲後繼續道:“方才泡製新茶的法子中,最重要的便是那股涼意,也是我最喜之處,可那股涼意取自冬日裡的晨露,故此,今時夏末,至冬......還有數月,況且冬日晨露本就難取......”

驚羽長嘆口氣,落寞至極。

此時風捲殘雲更盛,哐嗤哐嗤數道紫電伴隨驚雷乍響間霹靂降下,山頭處焦黑之木慘不忍睹。

狂風席捲小院內飄搖不定的綠竹葉,端坐於石凳的沙一夢低下頭凝視著手握的新茶,嗅著沁人心脾的茶香與泥土氣息,似剎那間明白了什麼,不多時,她像飲酒時那般豪爽姿態,飲盡了杯盞中的新茶。

沙一夢起身,肅穆道:“一夢本是粗鄙之人,性子急,不懂品茶,但此時回過味來,只想問先生兩個問題。”

驚羽先生抬頭看向她堅定卻又隱隱飄忽不定的眸子,含笑點頭。

沙一夢問:“這盤棋,當真沒我一席之地?”

驚羽好奇,反問道:“你所問的,不知是哪盤棋,誰人操手所下?”

沙一夢沉聲道:“自是我所認為的,最大的那盤棋。”

聞言,驚羽先生毫無猶豫的搖了搖頭,用最柔和惋惜的語氣說了最駭人的話:

“棋外異子,若是非要入局,棋局大亂,實屬攪局,百害而無一利,結局......必死無疑。”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沙一夢還是倒吸了口涼氣,壓了心中最後的糾結,又問道:“第二個問題,先生所費心機,他只能體會到嗎?”

驚羽先生這次犯了猶豫,在沉吟片刻後,站起身走向小溪,背對著沙一夢,眺望向西北方向的湖泊上,許久後方才開口:

“處心積慮也是能幫則幫,費盡心機亦是盡我所能,至於成與不成......一切盡在天意。”

稍有停頓,驚羽先生再度開口道:“若是緣淺,看不到便看不到,若是緣分使然,雖暫時接觸不到,並無大用,但至少......不怕用時方恨無。”

沙一夢若有所思的點頭,望著那孤獨而又消瘦的長衫背影,在猶豫片刻後皺眉問道:

“先生又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是否......先生也在那盤棋中?”

驚羽先生微微一怔,眺望遠方的襲擊眼神中閃過一絲落寞稍縱即逝,可又很快灑脫笑然:

“這已經超出了先前定下的兩個問題。”

沙一夢懂的,於是她拱手拜別先生,順著山風一路走下魂落山。

概不回答。

也是先生拒絕回答,不好多問。

......

淋漓狐城的黑狐院落,墨七坐在房頂上,正眺望著弟弟墨八所追去的方向,心中納悶。

“這都去多久了,怎還不回來?”

他又張望了片刻,心中焦急難安,狐帝如此匆匆而去,殺氣騰騰,定然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墨八一刻不回,他便一刻不安心。

但最難心安的,其實還是深閨內最是火燒眉毛的女人。

院子內正蹲在花壇中和泥巴的墨均突然咦了一聲,指著東面的高山山頂,一隻手捂著一隻耳朵,驚悚道:“下,下雨了!?打雷,打雷......好怕,好怕!”

一溜煙的,他像只見到了貓的老鼠,在院子裡上躥下跳,吵鬧的很。

房頂上墨七循聲,扭頭看向頭頂,不知何時淋漓城上空也已經被那突然出現的雷雲旋渦侵染,氣勢沉沉,像憋著一場大雨。

“不會下雨的,但一定會打雷。”

墨七從房頂上飄搖落地,將撲進懷裡害怕至極的墨均給護了住,“別怕,我和勻兒都在,沒什麼好怕的。”

瘋瘋癲癲的墨均在他懷裡依偎,“好好的天,怎麼,怎麼說下雨就要下雨呢,我的小泥人還沒造出來呢。”

墨七心平氣和道:“不會下雨的,只是有人在渡劫,只會打雷落電而已。”

“啊,打雷!”墨均嚇得驚悚,精神抖擻間一溜煙躥進了妹妹那處緊閉著的閨房內,似乎這才徹底安下心來。

對此墨七攤攤手,表示無奈。

深閨內傳來墨勻兒耐心安撫哥哥的溫柔聲音,繼而一扇窗由內向外撐開,露出墨勻兒那張冰清玉潔,又略顯蒼白虛弱的花容月貌。

似是被那天劫雷雲所吸引,墨勻兒凝望許久,秀眉緊蹙,“咦?怎麼有股熟悉的氣息蘊含在風中?”

墨七扭頭問她,“熟悉的氣息?難道是狐帝要渡劫了?”

“不,不是他的氣息。”墨勻兒搖頭,稍後緩緩閉上眼睛,安靜的聆聽著風聲,嗅著蘊含在風中的氣息。

忽然,當她的心神被雷渦內降落而下的紫電所吸引時,驟然睜開了雙眼,如觸電擊般眸子瞪的很大。

墨七好奇,“知道是誰在渡劫了?”

墨勻兒沒有言語,整個人如花壇中的一束美人蕉似的佇立不動,像個被鬼斧天工雕刻出來的精美木人。

墨七撓頭皺眉,呢喃道:“勻兒這是怎麼了?她總不能告訴我......正在渡劫的那人是朝著相反方向追出去的墨八吧?”

墨勻兒睜大的眼睛始終凝望著上方的天劫雷渦,只覺這一刻體內氣海翻湧,心神似感應到了天地的呼吸,她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朦朧感覺。

天劫有異,頗有感悟!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墨勻兒始終凝望著天空,似在神人交戰,直到天上雷渦散去,院內坐在臺階上苦悶的墨七也始終沒有得到一個答案,和一句回應。

雷渦散去,此番天劫終了,墨勻兒很快恢復神志,但她接下來去做的事情則是牢牢抓住心神中的那種感覺,隻字不言的將兄長推出閨房,緊鎖門窗,院落四周逐漸有天地靈氣如奔流入海般匯聚而來。

此期間,瘋癲的墨均雖嘴裡嘟嘟囔囔的埋怨著自己妹妹突然的神神叨叨,但也格外識趣!

不曾任性叨擾。

感受到周圍靈氣的匯聚,苦悶的墨七頓時精神抖擻,唰的一聲站起身子,驚愕的看向緊鎖門窗的深閨,驚喜交融。

“我有一種預感,一種很強烈、很強烈的預感!

它,就要來了!”

說到這裡,墨七突然想到了什麼,瞬間惶恐不安起來,雙目浮現出擔心焦慮,呢喃道:

“不知它這個時候來,是好事,還是......”

“擋得住嗎?”

......

雷雲消散許久後,帝晨兒不知作何心態,靜懸清涼湖上三天三夜,姿態神色始終如一。

更甚者當屬南宮寒,帝晨兒恢復精氣神不再靜懸時,見湖畔涼亭下有一襲紅衣始終相陪雷雲天劫消散後再無開眼契機的南宮寒。

見到其周身仙氣縹緲盪漾,似有風起雲湧之勢,如一條陸上真龍吞雲吐霧蓄勢騰飛之態。

於是帝晨兒在多有豔羨的心境注視下,選擇了安安靜靜離開。

他豔羨的不是境界上破鏡的程度,而是此時南宮寒的身邊,有一個可以長相廝守,寧靜陪伴的紅衣。

“多好,多好,郎才女貌。”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再好不過方寸長,帝晨兒感慨過後,一路直奔淋漓狐城的黑狐宅邸,可惜卻被拒之門外。

帝晨兒心傷之際感受到一股天地靈氣正如百川歸海般湧入宅邸深處某一間小屋時,低落情緒驟然消散,欣然揮手離去。

可轉身之後,他的表情再無笑顏,而是一抹凝重,與更加的低沉。

索性在經過三條小巷後的拐角處,坐進了一家酒館,點了三杯兩盞淡酒,有夏末之風攜來一絲蕭瑟涼意穿堂,帝晨兒打了個寒摻,緊了緊衣衫。

“喝悶酒,有心事?”處理好一些店內事情後,沙一夢拈著一碟炒酥的核桃落了座,“最近在嘗試一些新花樣,這是試品,來嚐嚐味道。”

帝晨兒拈起一粒核桃仁放進嘴裡咀嚼,挺香。

沙一夢見他反饋不錯,雙臂疊放在酒桌上,趴著腦袋笑道:“聽驚羽先生說這玩意兒補腦,這三天裡你用腦過度了吧,多吃點。”

“真的假的啊?”帝晨兒狐疑。

沙一夢搖頭,“不知真假,可你還真別說,這東西剝了青皮,砸開硬殼后里面的仁兒長得還真像個腦子。”

“吃啥補啥?”帝晨兒將信將疑的給了一個理解。

沙一夢點頭道:“應該是吧,反正咱是不懂這個,但畢竟是驚羽先生這位大煉士說的,肯定也差不了了。”

然後沙一夢伸出食指朝著酒盞點了點,關懷問道:“那麼究竟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才會來我這裡喝這不好喝的悶酒?”

帝晨兒笑問道:“沙姨,我可還是第一次從你嘴裡說出你自己釀的酒不好喝呢,怎麼你也遇到什麼事打擊到自信心了?”

沙一夢嗤笑一聲,擺手道:“哪有,我可沒說我自己釀的酒不好喝。”

“你明明就是說了的。”帝晨兒抿唇,朝她無奈聳聳肩。

“我只是表達了我的觀點而已,獨自一人喝悶酒,確實不好喝,我見你都已喝下兩盞了,怎樣?其中滋味如何,可有苦澀煩悶摻雜其中?”沙一夢問道。

如醉初醒的帝晨兒恍然大悟,不禁嘆息搖頭,其中滋味,確實不咋滴,遠不如開心時的酒,仿若雲泥有別。

雖如此,他還是拎起酒盞,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借酒消愁愁更愁。

沙一夢站起身,從櫃檯下抱來一罈上有紅綢酒封的新酒,為帝晨兒這個看起來此時心情鬱悶至極的孩子斟酒。

“說吧,你我又都不是外人,更何況此時......也只有我能聽你訴訴苦了,機會難得。”

帝晨兒欣然笑意滋生,“沙姨,你把我說的可真夠可憐的。”

放下酒罈,沙一夢含笑反問:“難道不是事實嗎?”

帝晨兒默然點頭,神情猶豫泛著相思,“我想小姨了。”

沙一夢輕恩一聲,抬起手落在他的腦袋上,學著白貞的樣子安撫,又寵溺著孩子的心,可她始終不是那位似水溫柔的白娘子,也終究不是他的小姨。

在稍作安撫之後,沙一夢重新坐在了帝晨兒的對面,隔著桌子寬慰道:

“該鬆手時就鬆手,又不是斷了線的紙鳶一去不回,只是暫時握不住了,隨風去了,若是你想啊,何不動身去見她,又不是不知風去的方向。”

覺得這話從沙姨口中說出有些匪夷所思的帝晨兒微微愣神,察覺到自己有所失態後又急忙挽回,由衷豎起大拇指道:

“這句話可真難得,沙姨講出來咋感覺還有些浪漫呢......”

“是吧,我也覺得挺不錯的,不過這不是我說的話,而是沙天瓊那個混蛋在懂得修邊幅的時候說出來的酸話,年輕時聽了就像吃了顆酸杏,哎呦,那傢伙給我酸的......嘖嘖,倒牙!哈哈哈”沙一夢沒心沒肺的哂笑出聲。

可帝晨兒知道她此時此刻的眼眸裡泛起的......是憂傷與幸福。

憂相思難忘之傷,幸相遇相伴之福。

一顆紅豆,一捧蘭花。

愣神片刻的帝晨兒收回心神,為了轉移話題,說出了一個困擾自己三天三夜的大問題,神情嚴肅。

“沙姨,你知道我現如今的境界嗎?”

沙一夢看向他,徐徐說道:“你從天劍山歸來,穿過淋漓之門抵達妖界時,我有在人群中遠遠看你一眼,當時我有察覺到一股隱晦的力量遊走在你體內,我知道那並不屬於你,但又是屬於你的,境界嘛......至少察覺到你周身散發的妖力很強。”

似是說的太多有些口渴了,沙一夢隔桌取來一倒扣的黑陶酒碗,走向撐梁木下燒水的碳爐子,邊走邊說:

“三天前你給我感覺是......那股隱晦的力量依舊屬於你,臘八那天你從我門前經過時,我竟有一種錯覺,我沒能從你的身上察覺到仙氣,但事實證明只是仙氣被你周身所散發出來的強大妖氣給完全擠兌,掙了風頭。”

沙一夢倒了一碗熱水,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吹著熱氣騰騰的水面道:

“今天嘛,我可以清晰察覺到環繞在你周身的不只是強大妖力,還有零星半點的仙氣。”

帝晨兒預設點頭,並不置可否道:“沙姨說的很對,其實現狀就是如此。”

沙一夢輕抿一口水,挑眉問道:“所以你是在為此時煩心,故此便在清涼湖上突然陷入自我製造的心境泥潭裡無法自拔?於是這一想,便想了三天三夜?”

帝晨兒有些慚愧的撓撓頭,尷尬的灌了口酒。

“所以呢,現在想通了嗎?”沙一夢關心道。

帝晨兒自行慚穢的搖頭,眉宇間泛著苦惱與不解道:“我想不通,為什麼舅舅的妖丹很融洽的就被我吸收,不,應該說是很自然而然就融合給了我,但我的境界卻一直在向下跌,而且下跌的速度很快,猶如......從妖后山山巔一躍而下那種,我無法牢牢掌握的緣故嗎?

還是說其中另有原因禁制?”

見多識廣的青丘酒屠被問住了,不禁也皺起眉頭來,眉梢愈發緊鎖,甚至最後擰成了一團亂麻也沒能思索出個所以然來。

“你可以找驚羽先生詢問一番,畢竟他要比我懂得多,知道的也多。”沙一夢如此說。

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強調兩遍對方“見多識廣”的話,但帝晨兒卻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是理所當然的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去詢問驚羽先生的。

......

每次見驚羽先生,似乎他都有在煮茶,今日日暮西斜時,也無例外。

只是驚羽先生眉頭微皺,有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特殊來客讓他停下了自我沉醉的烹茶事宜,捻著茶匙的手忽的顫停,抬眸看向院門外。

只見佇立兩排翠竹的幽靜小道上,有一襲紅衣撐著豔紅色的油紙傘,踏著被風捲落的泛黃青葉徐徐走來。

衣袂飄飄然,銀鈴聲戛玉敲冰,遊響停雲,是那腳踝處紅絲線所編掛著的銀鈴搖曳使然,縱使天籟之音,也難遮其華。

豈是凡物?!

驚羽先生錯愕問道:“你怎又來?”

銀鈴聲餘音嫋嫋,穿過萬千竹海間,遠消無聲,紅娘停立於竹柵欄大門前問:“先生不歡迎我?”

驚羽不厭其煩,“先前我已說的再清楚不過,狐後山的事情我不能管,也不想管,更管不了。”

紅娘不請自來,自顧自悄然啞笑,“既然先生並非不歡迎紅娘,且紅娘此番叨擾先生又不為此事,那紅娘便進去了。”

油紙傘下紅娘含笑,邁步走進小院,奇怪的是......銀鈴聲並未隨著腳步的邁動而響起。

驚羽欲要管一管這自作主張的不速之客,奈何剛要揮袖,便聽到紅娘一語,整個人瞬間愣了三息。

紅娘語氣譏嘲,熱諷道:“先生還是別出手的好,不然可就不等先生見到帝晨兒入聖,便會早早化作護花春泥,煙消雲散了。”

紅娘手中油紙傘落下,在驚羽面前露出那副蒼白無血色的精緻臉蛋,大大方方說道:

“恐怕先生也不想身死道消,畢竟此方小洞天還需先生坐鎮運轉,若先生不在了,淋漓也就無了,帝晨兒這位自封的華夏妖王便會失去一道可同小姨白貞相提並論的最強屏障。”

驚羽錯愕驚奇,顯然被一語中的,戳中了心窩。

紅娘看著如此呆若木雞的驚羽先生,雙眸中泛起憐憫,沉沉開口補充,並強調道:

“若是如此,白染的棋,便會有輸的可能,先生您自己......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驚羽先生露出一絲慌亂神色,雖刻意壓制著,故作平靜異常,但聲音卻不由的加重了些。

“你還知道些什麼?一併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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