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遮陽的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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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驚羽先生那抹驚慌的紅娘不急不緩,紅袖負於身後,繞著石桌踱步起來,徐徐說道:

“您為帝晨兒通聖一事可謂是煞費苦心,只可惜您不惜折損自身八百年陰神元氣也要助力一次天道感應,但好像......只有他沒能領悟到天地的法則,和那縹緲的入聖唯一法門。”

驚羽先生瞳孔微微緊縮,始終凝視著踱步的紅娘。

紅娘停步在他面前,眸子裡饒有興致,那張熟悉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戲弄笑容,

“先生有成人之美呀。”

身為這片小天地,小洞天的主人,對此間事情無所不知的驚羽先生微微一怔,但很快又大笑起來,失了風度。

紅娘秀眉微蹙,“先生何故如此發笑?難道小女子所說不對?”

驚羽先生含笑搖頭,“簡直太對了。”

紅娘臉上露出一抹不解,“既然是對的,先生又為何會笑?先生付出那般大的代價,難道不是為了帝晨兒提前領悟這入聖的縹緲法則?

就像先生最近熱衷的冰露清茶,夏末有心,冬來時,必早有準備。”

朗聲笑意漸停,驚羽先生平復心態後放下了手中的茶匙,無關緊要般淺淺搖頭道:

“無妨。”

“真就無妨?”紅娘歪著頭看著驚羽,像在看一場笑話。

驚羽先生對此並不上心,只道是:

“該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強塞不得,更何況肥水未流外人田。”

紅娘看熱鬧不嫌事大般嘖嘖嘴,豎起大拇指道:“那可是八百年陰神元氣啊先生,如此大方,說舍便舍,不愧是您啊。”

“好了,若是譏諷於我,還是大可不必了。”驚羽先生溫文爾雅的一揮袖,算是了結了這個話題,無關緊要道:

“該做的我皆已經做了,至於結果如何,全待天定。”

紅娘抬紅袖掩唇淺笑幾聲,無足輕重。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約定俗成的一般,再無一人開口提及此事,兩人無聲,驚羽先生斟茶,紅娘細品,嘖嘖稱讚。

一切從方才的劍拔弩張,到後來的冷嘲熱諷,最後竟變得恬淡閒適,這兩處轉折若是讓旁人見證,無不覺得突兀而又充滿了內涵。

俄頃,夜風兒微涼穿過竹海,風聲窸窣,如流沙暗動。

髮絲搖曳間,紅娘起身,在驚羽先生的抬眸注視下,她抬手拈住了盤髻之發所插束的金葉髮簪。

“先生,若我入局,結局可會變?”

驚羽先生略驚,又彷彿早有預知,淺笑道:

“洞悉知曉全域性之人,必將小心翼翼,也許不會亂。”

“那結局呢?”抽走髮簪,紅娘將其端詳在手中,眸子凝而眯起,緊緊握在拳中,看向先生。

驚羽先生像在思量,久久未曾開口,太過凝重嚴肅,得多些時間斟酌。

紅娘這一等,便是紫氣東來,晨曦已至之際。

她抬眸望向東方那抹光與暗的交界線,被冉冉升起的紅日灼了眼睛似的,眼角滴下一珠熱淚。

淚珠自慘白的臉蛋上滑過,未等滴落,便已被燒成白霧。

紅娘撐起豔紅油紙傘,驚羽先生名言:

“天道無猜,天意難違,縱使入局不亂,但……不可更。”

驚羽先生沉聲道:“三千世界將皆無你容身之處,你付出的代價,要比先生我,多的多。”

“那……他還會離開麼?”紅娘憂心忡忡,只在乎這個問題。

驚羽搖頭:“何必呢?”

“執著。”紅娘一字一頓道。

驚羽無奈,“也許……他會等你。”

“我都不在了,他等我有個屁用。”

紅娘自嘲曬笑,像醉酒的人,酩酊大醉於紅塵,搖身離開。

驚羽不言不語,只是眉宇間浮現著憐憫與惋惜,望著大醉一場的人,逐漸消失在眼底。

——

從一家酒館離開時,帝晨兒已經微醺,心中多有幾分舒緩之意,多說借酒消愁愁更愁,也許微醺勝買醉,醺至興起,愁漸消。

滿天星光拂灰牆,巷弄青石披銀霜。

一路無話,帝晨兒入得妖王殿,先是遣散把守此地的黃尾狐脈甲士,而後獨自一人落座於簡陋而又不失恢宏壯闊的偌大妖王殿中。

獨坐於此時此刻也只獨屬於他的那把妖王寶座之上,立在九層臺階之上,五方臺中,寓意九五之尊。

此時夜深人靜,當下無人,也在沒有了舅舅白染所在時常教導的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芸芸眾生當有自己的相。

帝晨兒依靠寶座把手,身子蜷縮在寬大座椅上,一隻手撐著臉頰,望著下前方空空蕩蕩的大殿。

“從一開始舅舅便教我帝王相,尊貴之禮,兒時不懂,也未曾在意問過,現在想來,舅舅的期盼……原來早已定下。”

帝晨兒沒有嘆息,而是微笑,回味著舅舅的話,不覺輕喃開口:

“至於劉玄謹和仙門神權,便無需放在心上……麼?”

帝晨兒笑了,舅舅所給的,也是他想要的,只是想要歸想要,此時又怎能真的做到不足為慮呢?

這不是不相信舅舅白染,而是形式所迫,事實擺在面前,而舅舅……又早已不在此局中。

事態變化……又真的全在舅舅手中掌握麼?

自桃柳秘境反歸妖王山,帝晨兒當時確實虛榮心太強,蔑視了仙門神權,後又有劍尊天羽無劍之劍破開天幕直衝雲霄,這更是增長了自身的傲慢氣焰。

可是不能忘啊,當年頓丘一役,仙門神權又是何等規模的陣容在嚴陣以待!

這樣對比下來,舅舅率領凌雲十二妖都曾在仙門面前吃了苦頭,更何況他帝晨兒此時此刻?

是,在經歷過妖王之屬,南蠻一役以及桃柳秘境後,自己的勢利已經漸成規模。

“可是不能忘了,神權並未真正出擊,仙門還未曾參與其中,我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可他們終有一天會正視妖王山,屆時……我又該如何反擊?”帝晨兒眉頭一緊,揉著太陽穴不自覺長嘆。

“至於劉玄謹,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此生必殺之!”

帝晨兒忽的眉頭倒豎,一掌拍碎了一旁桌案,怒目如火!

“劉玄謹勢單力薄,雖佔有半數妖族在麾下,但我亦有!我並未將其放在眼中,大有一舉攻伐之意,可……”

自言自語到這裡,帝晨兒陷入了語塞,如鯁在喉,如手握沙,毫無實感可言。

“可是……劉玄謹在何方?他的帳下又有何謀何將?又是如何實力……”

帝晨兒愁眉苦臉,怒憋心中難以抒懷,長嘆道:“唉,舅舅,劉玄謹太過神秘了,如非他來尋我,我……找不到他。”

帝晨兒沉思良久,心中無解,仰頭看向穹頂,茫然問道:

“還有啊舅舅,您予我您的妖丹,為何又讓其流逝,讓晨兒心急如焚,又無能為力,您叫晨兒好苦,從巔峰一落千丈的感覺,想留留不住的無措,晨兒……好難。”

偌大的恢宏大殿內,空曠之所迴盪著帝晨兒一人的苦悶傾訴,自然沒有二語回應,也沒有自問自答,只有一連串的困惑與煩惱,說於風聽。

夜半三更,似是說累了,也似愁苦了,微醺的帝晨兒在愁眉苦臉中不知不覺睡去。

燈火搖曳間,無人秉燭添油,原本冷清孤寂,但亦有火色溫熱的偌大空曠大殿漸漸昏沉下去。

寂寞愁苦冷。

辰時,一陣夏末涼風吹進昏暗孤涼的大殿,格子門晃動間砰砰的撞出聲響,夜風捲起殿前黃葉枯枝,卷飛入殿。

寶座上,蜷縮著身子潛睡的帝晨兒被習習涼風凍醒,微微睜開惺忪睡眼,朦朦朧朧間,眸底似有一近在咫尺的白衣浮現。

驀的,他睡意全無,如觸電擊般猛地坐起身來,星目瞪大如鈴,佈滿了不可思議與顫抖。

出現在他眼前的白衣就坐在寶座的一角,如坐枕邊,手中輕拈一層薄紗,正為帝晨兒披蓋在身,只是不料對方驚醒,薄紗驚停,但在女人緩過神來後,嫣然一笑間,又為帝晨兒披在肩上。

女人狐媚且不失清秀,鵝蛋臉圓潤顯得小巧伊人,但神色間又不失一種成熟之美,且在那雙宛若映月清泉的眸子裡浮現著滿滿的母儀溫和及寵愛關懷。

尤其是她那雙細長的柳葉眉,狹長如刀,英氣十足,但又柳葉婉轉,不失一份天然靈韻。

柳葉眉,桃花眼,白瓷肌膚,狐媚柔和……仿若將天地的美全部鑲於一身,僅是冰清玉潔和出水芙蓉難以比擬,更甚那國色天香的牡丹盛開,傲寒獨綻的梅花……

試問,這般儀容的女人,天底下又有幾個男人不會為之心動?

只是這般集世間最美於一身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帝晨兒淚眼婆娑,無需洞悉太多,僅僅是從對方的眼神裡便已知道了全部。

“孃親!”

他失聲泣訴,撲入對方懷中,只是驀然身軀抖顫,雙臂穿過了白衣女人的身體,接著是身體穿過了對方。

在女人驚慌失措又滿是心疼的站起身來時,帝晨兒已經在噗通一聲後,應聲摔下寶座,咕咚咕咚的滾落下九層臺階,弄的滿臉淤青,額頭甚至流出了金色的陰陽血。

似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帝晨兒倉惶間爬動身子,跪向臺階上擔心至極的白衣女人,雙目明亮如星。

“孃親,晨兒終於見到孃親您了,終於!”

女人故作堅強,欣慰著臉,不想讓自己落下淚來,怕自己的孩子為難,只是她故作母愛穩重,可心之觸動,在見到孩子如此這般激動只因見到自己容顏一面便是如此,又怎能忍住心中酸楚?

不知不覺間,白羽兒為之落淚,不知不覺淚已成珠簾,潸然淚下。

做母親的,虧欠兒子太多太多了,天底下,又有幾個孃親會如此虧欠自己的親生骨肉……

一件避寒的衣裳,一串饞人的糖葫蘆,一句親暱的呼喚,一聲寶貝的兒子,一個簡單的照面……都不曾當面有過。

太不稱職了,只因……你是我的兒子,蘇妲己的兒子啊。

晨兒!

潸然淚下的白衣女人在淚雨連綿中,在一陣白煙內,突然消失不見,就像……從未來過。

帝晨兒喜極而泣的激動面容如晴空朗日突遇暴風雨,驟然呆滯,繼而驚慌,旋即失措悲痛,最後歇斯底里的痛苦吶喊!

“孃親!孃親!孃親!你去哪兒?當真不要晨兒了麼……”

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也總歸要走,能見的亦可見,不能見者,過期不候......

辰時的夜色中,披掛在天上的月亮也似照耀不透這股透著悲涼和冷寂的霧靄,整個淋漓都籠罩在霧色裡,煙嵐雲岫,映著股......不一樣的涼。

偌大妖王殿內,帝晨兒俯身在地,那雙小臂抵著冰涼的地板,細發埋面,格外低沉,哽咽聲依舊迴盪,像那黃泉路上的無名鬼在哀嚎,悽聲厲厲,惹人泣。

登時,一縷縷如雲似霞的縹緲白煙悄無聲息的自地板的縫隙中升騰而起,當帝晨兒停止哽咽,察覺到這件不同凡響的奇異事情發生時,從地下瀰漫而出的白煙已經沒過了他的雙膝,飄忽至了眼前。

帝晨兒大驚失色,從未見過此等場面的他一時間大腦飛速轉動起來,但也沒能道出個子醜寅卯來,於是乎他如奔騰而起的蒼鷹,頓時站直了身子,惹人哀憐的神色被警惕所取代。

白煙還在升騰瀰漫,此時已能沒過帝晨兒的胸膛,在這白煙中,帝晨兒警惕的環顧四周,依舊是空曠無人的寂靜大殿,他試圖尋找到蛛絲馬跡來找出“罪魁禍首”,但最終他也沒能找到一絲一毫的違和之處。

“這煙氣中......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香味?”鼻尖輕嗅,帝晨兒皺眉間已經抬起白袖,遮住了鼻息。

他試圖嚇出誰來,“誰!是誰在那兒!裝神弄鬼,給本王滾出來!本王,看見你了!”

白煙“目中無人”般繼續滋生,大殿內煙霧繚繞,帝晨兒身處其中,不敢輕舉妄動,視線雲遮霧繞,看不清晰,且好像......

有點飄忽睏意襲上心頭。

這股睏意他一時間控制不住,似帶著攻擊性的蛇,已經死死將其纏繞,掙扎不得。

甩了甩愈發渾渾噩噩的腦袋,帝晨兒輕揮袖,低吟道:“姣姬!”

一縷幽蘭劍光閃過,清風明月已然握在帝晨兒的手中,劍格處太極八卦急速轉動,調動周身靈氣,頓時張開一道屏障結界,將帝晨兒保護其中。

與此同時,帝晨兒抬手刺劍,錐刺股,洇出如燭光般的金色血液,突然的疼痛讓其多有恢復一絲靈智,利用外在手段暫時扼住了心中扶搖而上的睏意。

寶劍劍鋒閃爍靈韻光澤,傳出劍靈姣姬的肅穆聲音,“主人,白煙中有毒,麻醉之效,應衝破白煙,方能避開後禍。”

“注意警惕四周,我總覺得這白煙中有人在窺探,實力與此時的我,不相上下!”

妖丹之上劫痕在消失,此時的帝晨兒妖丹已經從初開始的一十六道劫痕,被削弱成了十二道劫痕,實力更是從平步青雲,又從雲層之上一跌千百丈!

正如他所言,白煙升騰處,他有一種預感,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白煙,窺探這裡的一舉一動。

其實不止一雙。

逆著白煙衝出了大殿,帝晨兒眼前並未有猜測中的那種撥雲見日,而是白煙更濃,似與辰時霜霧交融一體,目之所及,不過三兩丈。

“這是陣法嗎?還是別的什麼法術神通?”心中擔心起了整個淋漓妖界,帝晨兒眉頭一凝,劍氣橫掃而出。

但就結果而言,並不理想,甚至讓他心中更加低沉緊張。

揮斬而出的如虹劍氣雖有橫貫八方之姿,但對方畢竟是縹緲的白煙與霧靄,就像鋒利的刀子切進了豆腐裡,綿軟無力,最終消失在其間。

咚的一聲,在俄頃後傳入帝晨兒耳中,清脆之聲戛玉敲冰,斷然是劍氣斬到了什麼,也許那裡就有著顯而易見的答案!

心念一動,帝晨兒腳尖輕點地,執劍向上化作一道長虹,直逼劍氣被淹沒之地,那處聲響反饋之所!

隨著長劍高歌猛進百丈高,煙雲淡薄處,帝晨兒撥雲見日,眼中逐漸浮現出那一道陰柔的邊界,靈氣悄無聲息匯聚,妖氣使然,縱然是一朵妖氣凝幻而出的妖異花朵。

花朵牽動天地靈氣,外散出層層疊疊,又若隱若現的道道陣紋,若是有人在此時立於雲端俯瞰腳下,定然會被眼前大陣所震驚,因為腳下只有淡薄的霧靄以及冷清的大殿,再無任何多餘事態。

以妖異花朵為中心所展開的那道陣法就像不存在,所牽引動的天地靈氣也是那般細膩不可尋,若非用心,還真就尋不到一丁點的蛛絲馬跡。

帝晨兒凝目,目中泛起縷縷金光,左手迅速從白袍內探出,駢成劍指,神庭竅穴內仙氣湧動,隨帝晨兒左手連動,很快便書就一張破字元籙,清風明月一劍刺之,符籙渡附劍身,靈氣高漲,霞光大盛!

“破!”

帝晨兒低吼一聲,一劍刺出,如有開山之力!

咚的一聲巨響,白煙震散,再聚。

妖異花朵,完好無損!

見一劍未果,帝晨兒心神一動,左手食指凝聚仙氣如墨點蘸於毛筆筆尖,再書二字渡於劍上。

“震破!”

靈劍微顫,劍身頓展霞光萬道,有千鈞之力迸發與長劍劍尖處,氣衝斗牛,可震霄漢!

一聲更為劇烈的悶響爆發,妖異花朵如水中月,泛起微微波瀾,其身晃動飄搖,漣漪外擴。

但三息後,妖異花朵再無異樣,平靜如常!

濃重睏意壓蓋過疼痛與心中憤懣,帝晨兒眼皮似打架,沉沉欲睡,實屬危局

劍靈姣姬提醒道:“主人切勿再拖,拖久生變,情勢危矣!”

帝晨兒自然知道這一點,一旦自己睡去,在這詭異的迷陣中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可是他之所以不敢妄自運轉體內妖氣也並非沒有原因,三天前火急火燎施展妖氣威嚇戶雷丁的代價讓他心有所怵!

妖氣,不敢輕舉妄動!

“還請主人速速決斷!”

姣姬的急切聲音在帝晨兒耳中迴盪,在無法抗拒的睏意與疼痛焚身的痛苦之間,帝晨兒做著選擇。

短暫的掙扎後,他狠狠一咬牙,仙氣褪去,縷縷冰藍色的妖氣徐徐從其體內湧出。

這一刻,似有心火暗燃!

在帝晨兒兩次出劍未動陣法纖毫之時,相隔萬里處,九隻金烏所棲息的樹下,水面平靜如鏡的水中,一身著青衣,頭戴帷帽,垂下白紗遮其胸前的神秘女子嘴角微揚,不屑輕哼:

“不過族中小兒,也就生的好,其實力,也就如此而已,不足為慮。”

聲音落下後不過兩息,突然有清風撥開數丈深的河水如溝壑,後拂面而至,撩動白紗飄揚。

帷帽白紗下女子一聲慘叫,曼妙身姿應聲弓起,倒飛而出數十丈才勉強穩下身形。

那抹譏嘲笑意頓消,驀然愣容,如遭雷劈般兀的瞪大眼睛,驚愣當場,仿若肝膽俱裂!

一個來自萬里外,屬於別人的聲音在她心神中響起迴盪,聲音淡然自若,小若蠅蚊,卻如九霄雷霆巍巍震懾!

“神農架下藤妖一族引以為傲的幻術迷陣,也不過爾爾,一劍送你,權作回禮,無需言謝!”

藤妖單膝跪地,手捂心口,噴出鮮血沾染白紗,臉色蒼白,汗珠如豆,心神俱疲。

蟄伏於水底的眾妖如臨大敵,其中有一古銅色肌膚的魁梧漢子滿面憤懣,上前攙扶起跪地吐血的藤妖,指向上空,怒罵道:

“狗孃養的雜碎,可敢接我一拳!”

妖王山後山靜謐處,瀑布倒掛,激流逆行向上,迎在霧靄之中。

一襲黑袍盤膝坐於瀑前礁石上,黑衫不曾沾染一粒水漬,搖頭淺笑,“不敢,不敢。”

聲音落下,頭頂之上有云層湧動,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撕開一條縫隙,風雷湧動,電閃雷鳴。

劍尊天羽徐徐睜開雙眼,不急不躁的抬起頭來,目光所至,一隻由風雷之勢臨時拼湊而成的拳頭已然朝著下方的妖王山墜落而下,如一座小山般巍峨的拳頭飽含怒意。

十五道。

天羽面無波瀾,就在那碩大拳頭即將轟砸至妖王山山巔之時,只是微微凝目,便有一股清風憑空而起,席捲而上。

如小山般巨大的拳頭被清風攪碎,轟然破碎,化作粒粒靈塵,山間草木野獸如沐靈雨。

那天空上,如有一條看不見的巨龍,只在頃刻間便攪碎了拳頭。

天羽輕喃冷嘲,“漠北狼族匈居胥,你的拳頭徒有虛名,不過爾爾,盡在於我……一劍間。”

稍有云淡風輕,天羽扭頭望向正西方向的天空,那裡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火線搖曳。

火線速度極快,愈來愈近,其身後拖拽的氣尾風捲殘雲,宛若一條伏線千里,綿延萬里的蛟龍,怒觸而來!

那是一把劍,烈火灼灼,天地間伴有一聲震耳發聵的不正統龍吟嘶吼。

十四道。

天羽眉頭微微凝重,不失又啞然失笑,“小小江河湖泊之蛟龍,竟想在我面前用劍翻起風浪?”

話語間,他徐徐站起身來,目中古井不波,清風席捲而去,撩動那青絲墨髮,空氣中頓時席捲漫天劍意。

“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可笑,可笑!”天羽朗聲大笑,笑意譏嘲不屑。

火劍迸發更甚劍意,西方天邊火燒雲層,仿若是那太陽自西方升起似的,烈焰翻騰,怒意難消。

清風徐來,火劍砰然碎裂,笑聲依舊迴盪,西方天地頃刻暗淡無光,重披月色夜幕晨曦。

相隔萬里處,水下,一身火焰道袍的蛟龍老者口噴鮮血,應聲倒地不起,三魂六魄皆已不在,身軀愈發蒼老,最後化作一灘灰燼,被水流衝散於幽暗水底。

角落處,正對兩個美婦人左擁右抱的中年漢子來了興致,推開兩個狐媚撓心的美婦人,雙手抵住了腰間所懸的兩把佩劍上,一黑一白。

他正欲出手,卻被更幽暗處的一個聲音制止。

漢子問:“那個什麼帝晨兒確實不足為慮,但如果不動手提前剷除站在他陣營的天羽,你就不怕擾了你稱霸三界的夢?”

幽暗處,男人聲音無畏,低笑道:“赤之三界必會到來,而最後的那場屠仙大戰的勝利也必然屬於朕,區區妖王山何足掛齒?”

漢子灑脫大笑,“劉玄謹,你真以為我會信你的屁話?那可是白之大旗,你能瞞得了我?”

有暗處,劉玄謹臉色一沉,抬手指向東南方,一字一頓道:“去,比起那不成氣候的妖王山,朕,更在意抵著萬妖律冊的天罰還能在兩千年前自成一統的北冥妖族,大戰在即,先滅了他們再說!”

漢子眉頭一凝,食指指向自己,滿臉的匪夷所思和慍怒,“你命令我去?”

場間氣氛一度變得緊張起來,似是有著兩股強悍且無形的妖氣在這水中激烈對碰,地動山搖,水波浪卷。

只不過劉玄謹隨後借勢將手指指向了紅竹大王,“這次若再讓朕失望的話,你知道後果的嚴重性。”

紅竹大王拱手作揖,“屬下不敢,此番定當拿下北冥,捉其妖王,以用祭旗!”

劉玄謹露出笑容,“斥候有報,北冥妖族共計約有大軍十萬,此番我撥你三十萬兵馬,另加十四境你任選一位,十三境兩位,十二境三位,此一戰若還是不成......”

“以死謝罪!”紅竹搶先一步,信誓旦旦!

劉玄謹微微點頭,大袖一揮,懸與腰間的四方天子劍凌然出鞘,寒芒閃動,徑直刺向紅竹大王面門,殺意森森。

紅竹大王面不改色,躬身拱手不動如山。

最終,長劍劍尖在僅距紅竹眉心半寸之距的地方懸停,與此同時傳來劉玄謹的沉聲話語。

“去吧,違令者,斬!”

“是!”

紅竹應聲,提劍指出隨徵之人,破水而出,點兵而去!

許久後,待到此地僅剩下劉玄謹和那懸配黑白雙劍的漢子時,後者半疑半猜的問道:“那騷女人雖然自身實力微弱,卻是你帳下唯一一個託付你信任的女人,可是方才,你欲一劍斬之,我怎有些看不懂了?”

劉玄謹啞然失笑,“防人之心不可無。”

漢子追問:“你就這般疑心?”

劉玄謹沉吟片刻,身子後仰依靠在石座上,淺笑出聲,“她是否能夠真的被朕託付信任,盡在此必勝一役,結果尚待考證。”

漢子撇撇嘴,揮袖離去,提提褲子,找那兩個狐媚的美婦人去了。

方才被劉玄謹下意識的呼來喝去,心裡隱隱有些不痛快,他要好好的美上一回。

畢竟,這只是聯手,不該低人一等,該平起平坐!

望著漢子的離去,劉玄謹雙眼冷冷微眯,呢喃道:“曹磬真啊曹磬真,贈你麒麟臂,又助你返老還顏,你可真是條養不熟的狗啊。”

——

白煙霧靄中,冰藍妖氣試探性攀升。

感受到心火暗中升騰,帝晨兒咬緊了牙關,額頭冷汗已然滲出,心驚膽寒的畏懼著那股鑽心焚身的極端痛苦,苦不堪言。

忽然間,面前妖異花朵猶如風平浪靜的鏡湖之上清風徐來,泛起波光嶙峋似的魚鱗風紋。

“是天羽前輩!”劍靈姣姬激動開口,劍體靈光閃爍。

瞧見此一幕,帝晨兒心中唯有一個念頭迅速閃過,如久旱逢甘霖般露出喜色,急忙停止體內強盛妖氣調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有清風徐來,局面已經穩了,無需再操心。

隨著念頭閃過,帝晨兒便見到作為陣眼所在的妖異花朵瞬間破碎,凋零間化作粒粒凡塵,白煙和睏意也在此時不攻自散,剎那退去。

晨曦如雨揮灑而下,穿透單薄的晨霧,將帝晨兒沐浴在這片息事寧人般的恬靜星光之中。

帝晨兒懸空環顧四周,再無任何異樣作祟,淋漓安然無恙,不由心中感激之情湧出,對著正西方的淋漓入口處抬劍拱手一拜。

“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心神中,傳來劍尊天羽的閒淡之音,“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有前輩助我,帝晨兒可高枕無憂。”帝晨兒由衷發出肺腑之言,落與地面後,問道:

“前輩可知是誰人慾害我?”

“不知。”天羽前輩淡然回應。

“好吧。”

帝晨兒無奈搖頭嘆息,收攏起清風明月後轉身欲要重回妖王殿,可是剛剛邁出去的右腳突然停頓,踟躕不前。

這一刻腦海中想起那襲白衣,帝晨兒心如刀絞,五味雜陳,渾身上下無論是心中還是心外都流露出一種空前的悲涼。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在稍有駐足後,斷然轉身一躍而起,朝著魂歸山徐徐趕去。

有些事情,還需驚羽先生點撥。

一路無話,隨著淋漓的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有朝霞應著紫氣東來而生,化作白色流光的帝晨兒落入了山林間的竹海內。

竹有高風亮節,淋漓魂歸山的竹海本該四季常青,翠綠欲滴,可當帝晨兒落在其間才發現,這片竹海已經有半數變得枯黃,滿地的黃葉滾走卷飛。

不知是蕭瑟的秋風所致,還是前些時日的那場渡劫所擾?帝晨兒搖了搖頭,搖散了發散在外的遊離思緒,沒有把這當做一回事,邁步走進小院。

就在帝晨兒見到驚羽先生正背對著自己,眺望西方,欲要開口喊過一聲“先生”時,忽有一聲清脆的銀鈴聲始於身後竹海,最終飄進了帝晨兒的耳中。

他條件反射般轉身,循聲看去,竹海內並無任何異樣,只是這銀鈴聲太過熟悉,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帝晨兒好像已經可以確認,紅娘似乎就在此處不遠。

“你來了?”同樣被銀鈴聲驚醒的驚羽先生故作古井無波的拂袖轉身,微笑著看向扭頭望著竹海尋視的少年。

心緒被扯回,不願失態的帝晨兒急忙轉過身來,恭敬的躬身拱手,“先生。”

驚羽含笑著點頭應下,抬袖指向石凳,示意他過來坐。

帝晨兒當然無需客氣,順勢坐下,對著為自己斟茶的驚羽先生微笑點點頭。

“像這般早早而來,想必是有煩惱之事要與先生我聊聊?”驚羽先生目光悄無聲息的瞥了一眼院兒外竹海,面色不變的溫和。

面對先生的開門見山,帝晨兒自然而然的脫口問道:“先生,淋漓之事不曾有您半毫不知,我想您也是知道我為何事而來的吧?自從天劍山歸來後,我體內的妖力如墜懸崖般急速消減,我不明白這是為何,是舅舅施展的某種禁法神通嗎?”

帝晨兒呷了口清茶潤嗓,一併說出:“我現在都有些畏懼調轉妖力了,萬火焚身愈發頻繁激烈,似乎我只要稍稍動用妖力,便會有心火蠢蠢欲動,試圖將我焚燒殆盡。我很苦惱,不知該如何辦了,還請先生能為我解惑。”

驚羽先生在聽過這些訴苦話後不知怎的,突然啞然失笑,像那鄉野間私塾裡的教書先生在笑幼稚的學子詢問了一個幼稚的問題。

帝晨兒皺眉,困惑道:“先生何故笑我?”

驚羽先生不遮不掩,擺手道:“先生不笑旁的,只笑你已然自言自語回答了困惑自己多日的問題,只是卻又身在此山中,不曾看破山間煙嵐雲岫的青煙。”

帝晨兒聽不懂,拱手求道:“晨兒愚鈍,還請先生明言相告,不吝賜教。”

驚羽先生笑著搖了搖頭,食指微屈點向帝晨兒,笑道:“你呀,天資聰穎,何故自嘲愚鈍?好了,好了,先生不笑了,瞧你那錯愕的表情。”

帝晨兒牽強笑了笑。

驚羽先生雙手拈起袍底,文雅的坐在石凳上,壓下笑意後食指輕輕點敲著石桌,道:“你所猜應該不假,在白帝的妖丹上,確實應該佈置著一種禁術神通,目的是為了壓制你突然暴漲的妖力,放置你因實力劇增,居心傲慢......”

帝晨兒困惑,打斷道:“先生所言確實並無道理,可是這種心性上的磨練真的有必要壓制我的實力嗎?舅舅不會不知道我的困境,而且......若是如此,舅舅何必將妖丹留給我?”

被打斷話語的驚羽先生並沒有反感帝晨兒的唐突,而是在安靜的聽完後,挽著袖口,探出一根手指,道:

“心性的道理只是其一,並且並不佔據白帝的多數想法。”

“那......”帝晨兒緊鎖著眉頭,目光泛起一探究竟的光。

驚羽先生心平氣和的伸出第二根手指,“白帝考慮到了你的實力進展速度,為了不給你帶來更大的生死危局。這是其二,也應該是佔據白帝想法最多的一點。”

帝晨兒恍然一驚,“先生是說......”

“沒錯,正是你特殊出身所帶給你的特殊體制,半妖陰陽體。”驚羽先生語氣略有凝重:

“雖然世間軀殼皆為陰陽所控,但半妖的陰陽體卻是極寒之陰與極炙之陽的糅雜,掌握平衡點更是重中之重,不然會帶來焚身心火,生死難忍,這便是陰陽鎖萬火焚心的源頭所在。”

帝晨兒仿若醍醐灌頂,陡然站起身,“舅舅是為我避免心火焚身的折磨!為了保證我體內的陰陽平衡,也就是仙妖二氣的平衡,所以......他再一次高瞻遠矚,雖然已經不在了,但依舊......保護著我。”

至少他絕對不想讓你被折磨至死。驚羽先生笑著伸出第三根手指,“有了這道禁制,如果在這三界風暴之中你遭遇了危機困境又該如何?

白帝的妖丹足有著十七道劫痕的通聖妖力,雖然他已經離開許久,但對於妖丹的保護卻格外細緻入微,而這足以讓你平步青雲的“突然的實力”將是他留給你最有力的底牌,用作突破困境的保護。”

驚羽先生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如果白染不顧慮這枚必須要留給外甥的妖丹是否會遭受更大的創傷,仙門神權不一定會贏,白染也不一定會死。

在帝晨兒的目瞪口呆中,驚羽先生帶著濃重的敬佩之意,意味深長的笑問道:

“試問,這偌大三界,通聖者,又有幾人?何況......是妖?”

帝晨兒愣在當場,一股暖流遊遍全身,含著酸楚,讓少年淚流滿面。

舅舅的饋贈,來源於舅舅無微不至的呵護,他什麼都想到了,考慮周全,高瞻遠矚,包括他的死,以及身死道消後......對外甥的保護!

舅舅不是乘涼的參天大樹,而是那遮陽的雲,縹緲,又無時無刻不在......

舅舅,晨兒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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