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殘軀飼安穩,熱血染太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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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有家,有老孃,有老婆,有孩子。”

陸永修面目猙獰,嘶聲歷喝,“你滿腦子都是你那兄弟曹慶,你去那裡,去那幾十萬英魂那裡去告訴他們,除了曹慶,他們都不配做你馬三斤的兄弟,他們都該死。”

“去啊。”

陸永修的聲聲歷喝,如同一柄重錘,狠狠擊打在馬三斤胸口,打的他心臟抽搐,鑽心的疼。

他身旁的那些士兵也一個個覺得喉頭髮癢,心臟被人攥住了一樣,胸口發悶、難受。

那些鐵箱子的主人,有不少是他們是認識的,也有同鄉,還有相當一部分,曾經是他們腳下這座高臺上的人,就死在他們眼前。

這是他們心中共同的痛點。

陸永修獰聲喝道:“你總覺得是曹慶用命救了你,就是為了讓你活成這個樣子?你現在這幅樣子,對得起他嗎?”

馬三斤低下頭去,肩膀微微顫抖。

陸永修不為所動,又道:“我告訴你,要是曹慶知道你現在這副模樣,他的棺材蓋都合不上。”

馬三斤忽然渾身劇烈顫抖,言語中帶有哭腔,“我也不想的,可是想到曹慶死了,我就難受得要死。”

在陸永修的示意下,按住他的幾名士兵,鬆開了手。

馬三斤一下子坐在地上,雙手抱頭,胸口劇烈起伏,“那天你們走後,那頭虎妖摸上高臺,我根本不是對手,曹慶為了救我,抱著那頭虎妖,跳下了城牆。”

“那天他抱著那頭虎妖,站在城牆邊上一邊笑,一邊哭。”

馬三斤渾身顫抖,不斷抽搐,“他就看著我和我說,說,‘三斤啊,我要死了,以後你要好好活著,我娘每年霜降都會給我寄一套棉衣,你要替我收了,還有每年秋末,我都要回家幫我娘收割油菜,我以後怕是不能去了,以後你就替我過去,她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忙,沒時間回去,不要讓她知道我死了。’他說完這些,就跳了下去,我再次看到他,他就成了一堆肉泥。”

啊、啊!

彷彿回憶起一些痛苦往事,馬三斤抱著頭,口中壓抑著宛若野獸一般的嘶吼,“他不該死,死的該是我才是,該死是我才是。”

陸永修看著馬三斤,眼中有淚光閃過,他抬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流下眼眶。

那些士兵,也是一個個雙眼泛紅。

他們也有兄弟,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沒人比他們更能感同身受。

片刻後,馬三斤的情緒稍微平靜,他抬頭看向陸永修,面容扭曲,“自從曹慶死後,我每年都會替他收一套棉衣,會去他家鄉一趟,幫他母親割油菜。”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覺得鑽心的疼。”

馬三斤滿臉涕淚,也不去擦,指著身邊士兵繼續說道:“你說我除了曹慶,不把任何人當兄弟,事情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害怕!”馬三斤壓制著情緒低聲嘶吼,“害怕和他們真成了兄弟,未來某一天,我每年要收的棉衣又會多上一套,要去的地方又多上一個。”

馬三斤說完,低下頭去,肩膀顫抖,小聲哽咽,然後哽咽聲逐漸變大,變成嚎聲大哭。

彷彿宣洩著這些年所受的委屈。

他的身旁,那些漢子一個個再也憋不住滿臉淚水,他們蹲在馬三斤身旁,不停的抹著眼淚。

陸永修臉上也有淚水劃過,不過被他憋了回去,他一把抹掉頭上的濃痰,罵罵咧咧道,“真他孃的髒。”

……

高臺下方。

林夕抬頭望向高臺,那裡還回蕩著嚎聲大哭聲。

聲音很壓抑,彷彿宣洩著多年的情緒。

夜晚很是安靜,臺上諸人的聲音也很大,外加上修行者感官又極為敏銳。

因此雖然沒有上去,林夕卻也將上面的動靜,聽了個一清二楚。

不僅是他,高臺附近的不少人都聽見了。

距離林夕不遠處的一名士兵,此時正摩挲著身旁空處閒置的一柄軍刀,神色傷感,不停抹著眼淚。

他的身旁,是一杆旗幟在夜風中烈烈作響。

旗幟下方有人就著火把讀著家書,也有人正在眺望著遠方的家鄉。

很顯然,他們也想到了一些故人,在思念家鄉。

“哎!”

林夕嘆息一聲,神色有些複雜。

曹慶只有一個,馬三斤也只是個例,可他們的事情卻算不得特殊。

整個靜州邊軍每年都要死那麼多人,每年都會有很多人失去袍澤,失去兄弟,也有很多人會失去他們的兒子。

林夕神色中閃過一絲悲傷,抬頭望向大澤山,那裡山高林密,妖獸肆虐,可卻沒有一頭越過這座城牆。

這一切,都是靜州邊軍,每年拿上萬條人命換來的。

這代價,真的好大…林夕內心刺痛。

他回首望向東方,那裡燈火已熄,為數不多還亮著火光,應該是來時那條滿是妓院的街道。

或許還有幾個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在那裡徘徊。

再往東,是繁華似錦的內城,那裡或許還有一些窮人在街道徘徊,身形畏縮,眼神卑微。

再往東,便是城東,以及更遠處參差林立的房舍,裡面有辛苦織布、納鞋,尚未休息的女工,有酣睡在炕上的孩童,也有坐在院子裡,與妻子討論來年收成的老農,以及點著燭火,翻閱書籍的讀書人。

想著來時一路的見聞,林夕釋懷了。

這世道雖然有很多不足,有著小部分為富不仁,自認高人一等,罪該萬死的混蛋。

可大部分,還是對生活充滿憧憬,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能夠守護他們安穩,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都值得!

直到此刻,林夕才算真正理解了這些靜州邊軍,理解了他們明知是死,也不願意退走的行為,也終於知道了是什麼,支撐著那些神弓營的將士,一直情緒緊繃,執守高臺。

林夕不由想起少年時候,一個叫白芷安的好友,曾做過的一首詩。

殘軀飼安穩,熱血染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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