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見面(1 / 1)
聽說西北軍在西邊的隴右縣城打了一仗,司徒殿知道自己這次是有事情要做的。
只不過這和他能不能回到司徒家的干係不大,打贏也好,打輸也罷,他都只能在這裡繼續待下去,他犯的那些事情,可不是一場勝利就能夠解決的。
何況表面上他只得罪了那位上皇,可是暗地裡他也得罪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只是皇帝顧及司徒正德面子,沒有過分苛責於他這個司徒家的子嗣,換做是任何一個家族的子弟,司徒正德已經被流放到草原上或者是極寒之地。
他所說的自己有事情要做,是每逢大戰就會有很大的傷亡,按照西北軍的習俗,他們需要為這些刻碑。
其實每年來這裡的工匠不少,可是願意在這種窮鄉僻壤待長久的人,不是很多,所以他們只會等到有大戰結束之後,才會再來這裡。
只有司徒殿這種特殊原因的,還有西北軍退下來的老兵,以及那些學徒,才願意在這裡長久地刻碑。
大戰結束後的某天清晨,司徒殿見到了一個他沒想到會見到的人。
按理來說,他在這裡,他這位祖父不應該來的。
老人本來是不打算來這裡的,來這裡也只是空添些念想,沒什麼多餘的用處。
可是臨安那個老傢伙先走一步,是為了給皇帝一個讓天下戰慄的機會,也是給他一個見到自己孫子的機會。
不同於對司徒霏的那種培養和教育,司徒正德對於自己的次孫,只有溺愛,不然司徒殿一個將門子弟,也不會淪落到在京城中被人罵做軟骨頭。
看到滿身疲憊的老人,司徒殿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該怎麼和這位十分溺愛他的祖父說話。
他是他不假,可是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不是他了。
老人身邊沒有帶太多的人,只有嚴鎮一個人,就連早就在西北軍軍中陳南都沒有跟在他身邊。
明面上的司徒正德,正在慢慢悠悠地返回長安城,而那些人自然也當都守衛在他身邊。
在司徒正德眼裡,司徒殿黑了也瘦了,整個人不再有離開長安城之前的那種浪蕩,已經穩重起來。
和司徒正德那種溺愛的眼神看到的不一樣,嚴鎮看著司徒殿的身上總有一種危險,他覺得司徒殿現在要比以前危險,那種危險不是司徒殿自己不安全,是讓他覺得不安全。
司徒殿站在司徒正德幾步開外,作揖說道:“孫見過祖父,祖父身體安康。”
司徒正德笑的像是個鄰家和藹的老人,他說道:“過來一下,讓祖父看看我的阿殿變成什麼樣了。”
每次聽到這個稱呼,司徒殿就有一種汗毛聳立的感覺,何況眼前這個喊他的人,是他的祖父,司徒正德。
司徒正德在司徒殿的眼裡就是那種殺神級別的存在,他本以為自己這位祖父只是個打仗的好手。
直到他看了一些早年的邸報,以及原主在書上記錄的那些數字,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第一次看見的,那個慈祥無比的老人,是個在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大人物。
自那之後,司徒殿就有些不太敢直視司徒正德的眼睛,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覺得自己會說不出話來。
只是司徒正德呼喊他,他也不能不上前去。
走到司徒正德身邊之後,司徒殿只覺得渾身不舒服,有一種被獵人盯住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窒息。
司徒正德拉過他的手,把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感覺到司徒殿的脈搏有力,這才鬆開他的手。
老人想問問他的傷勢,可是一想起他受的傷,老人就覺得嗓子有些不舒服,便低頭咳嗽起來。
看著他咳嗽起來,司徒殿下意識地去拍他的後輩,老人低頭咳嗽了片刻,便抬起頭說道:“你身體最近好些沒?傷口還痛嗎?我這裡有些上好的藥膏。”
司徒殿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得說下自己切身的感受,“疼是沒有之前那般了,只是每到夜裡,總會覺得胸口發悶,心頭有如刀絞。
最讓人覺得難熬的,是每次胸口發悶時,總會夢到些當時的景象。您也知道,自從那次被刺傷之後,我就記不住太多的事情了。
可偏偏是那場景一直在我的腦海裡出現,每經歷一次,總叫人睡不好覺。”
司徒正德皺眉,回頭看向嚴鎮,嚴鎮看到司徒正德的眼神,連忙說道:“太醫說過,阿殿好起來就已經是奇蹟了。像他這種心脈受損的人,不留下些後遺症是不太切實的。
只是似這般夢魘的情況,倒是沒有人說過,回京之後,我親自去太醫院那邊問個清楚。”
聽完嚴鎮的話,司徒正德轉過頭來,輕聲問道:“你想起那個刺傷你的人,是怎樣的面容嗎?”
回想了一下,司徒殿搖了搖頭,“想的不太真切,只是大概能夠清楚他的身形,不要說臉,就連他說過的話都想不起來。
我記得他說過一番話,只是沒有絲毫的記憶了。”
司徒正德點了點頭,“那你再慢慢想想,我先讓嚴鎮去查著,等你再想起什麼內容,就遣人寄一封書信給我。
對了,你的傷口沒問題吧,你祖父我……挺擔心的。”
他本來是打算親自看一下的,可是害怕自己看完之後失態,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
若是他自己被刺了這麼一劍,只要不死,他都可以看看刺進去多深,可是一想到那是刺在司徒殿身上的,他連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兩個人又說了些家長裡短,如果不是司徒正德耽擱不了太長時間,他還打算去司徒殿住的地方看看。
司徒正德臨走之前,讓嚴鎮把一盒糕點交給了司徒殿,嚴鎮本以為這是一盒藥,卻不料只是一盒普通的糕點。
司徒殿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那個盒子,只是老人沒說,他也就沒問,等到知道是糕點時,司徒殿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接過糕點,問道:“祖父是從長安城帶來的嗎?”
“我記得你前些日子在信上提起過桂花糕,我就順便給你帶來了一些,不知道夠不夠你吃的。”看到自己來這裡之後,才露出一次笑容的司徒殿,十分殷勤地說。
司徒殿搖了搖頭,“祖父放心,我吃起糕點來還是極省的。”
“不比你在長安城了,你在長安城的時候,我可不擔心你吃不好。”
“在哪裡都一樣,吃什麼都一樣。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我在這裡多讀些書,就不會想那麼多了。”
老人笑道:“好,多讀書好,那你去忙吧。我這把老骨頭還要折騰回京城呢。”
“孫陪著祖父走一段路吧。”
老人搖了搖頭,“不用。你這小子自小就不喜歡送人,不用為我破這份例。老頭子是回家,又不是出門,不用送。
何況這附近雖然是我的地盤,可是上皇和陛下的勢力也不差,我還是要注意些的。”
司徒殿目送自己的祖父離去,然後回去繼續刻自己的那塊未完的碑,老人看起來要比自己離開長安城時衰老一些,兩鬢間的黑髮又少了,他覺得自己回到長安城時,老人恐怕要滿頭白髮了。
他覺得老人的年紀雖然大了些,可是頭髮還是有著不少黑的,對於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這很不容易,足以說明老人身體很好。
只是短短半年的時間不見,老人的頭髮就近乎全白,這讓他有些莫名的傷感。
他吃了口桂花糕,讓自己不至於那麼不舒服。
他今天刻的有些慢,快到未時正才回到家裡,他到屋子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看那幾本日記。
他找到了出事前的那幾本,一頁一頁的看,他腦海中一直閃過一個畫面,他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終於他找到了出事前一個月的一篇文章,“今日與祖父乘舟月華池上,祖父問曰:‘汝何故喜食糕點?’答曰:‘其味甘甜,其氣芳香也。’……祖父以水為鏡,曰:‘老矣,鬢間生霜絲,非當年也。’曰:‘祖父年過六十,六部尚書凡過五十五者,早已兩鬢斑白。祖父身體康健如此,莫自亂心絃。’”
看完這番話,再想到老人兩鬢花白的樣子,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很難想象,注意自己白髮初生幾根的老人,現在看著自己滿頭白髮是怎樣的難過。
他也很難想象,司徒正德為他操了多少心。
本就是個感性的人,面對到這種情況更加是無法忍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時代給他帶來了真正的不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他可能會繼續自己這樣的生活,可是他保證不會讓老人再失望的。
是這個身份讓老人對他充滿關懷,而他既然承認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就要對得起老人的關懷。
回長安城的馬車上,坐在司徒正德身邊的嚴鎮想要說話,卻聽見司徒正德嚴厲地說道:“有些話,我覺得你最好爛在肚子裡,我為什麼只帶你來這裡,你自己應該也清楚。”
嚴鎮沒有回答,司徒正德就當他默許了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