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錯誤(四)(1 / 1)
靜陽宣月山中,魘聖話音落下,默然片刻,仰頭望天。
嗚呼呼~
颯颯颯~
三十三重天內,虛空罡風,呼呼作響。帶著冰冷的虛空之氣,將柔軟的白雲凝結,凍成寒冰,可又在眾聖的威壓之下不斷分崩離析,重新組成氣雲,散發徹骨的寒意。
就在這詭異的冰天雪地之中,辰江柳聽著耳邊呼嘯寒風,看著濁白雪屑飛揚,但卻無法將那淵深莫測,如灼灼烈陽又似幽幽月光的眸光所阻擋。
這便是釋迦摩尼,即使他顯露辰江柳面前後就刻意的收斂了威勢,不再有天花亂墜,地湧金蓮之勢,可他的目光,那如天傾一般,朝自己傾斜來的眸光還是讓他無法抗拒,身形顫抖,需要散出聖威才能抵擋。
“法師。”,釋迦摩尼開口,聲音悠遠,遍及整個仙界,那聲音似飽經風霜,大智若愚的老人般蒼老垂暮,又似氣勢如虹,威風凜凜的中年,更似無知無畏的青蔥少年,將人的一生展現得淋漓盡致,虛實能分如天音盪漾。
颯~
嗡~
而在天音擴散出的瞬息,整片天空都凝固了,虛空罡風停歇,冰冷的氣息消散,翻滾的煙霧也緩緩沉下。
辰江柳終於不是隻感知到那浩瀚如天的目光,而是看到了本體,那距離不知道自己多少萬里,可因為金光燦燦,聖光饒體的朦朧不清的百萬丈高的身形實在過於巨大而顯現的人形,
轟隆隆!
那個巨大的人形端坐蓮花神座之上,可卻給辰江柳一種彷彿腳踏人間,頭頂蒼穹的錯覺,如日月般的雙眼落下,更是讓他不由自主的再退一步。
“法師,我指點過你幾次了吧?”,釋迦摩尼低沉開口道:“西行之事諸聖早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梳理了未來走向,只要你順著我們的安排走,那就是一條康莊大道。然而自從你出長安以後,一切都亂了!一切軌跡都亂了,命運長河紛亂了。天機遮蔽,使得我等諸聖,對於西行之事無法掌控,對西行之後的事情更是一無所知。我本是忌憚西遊大局損毀,對你百般容忍,可你卻不知好歹,還與這孽畜……”
釋迦摩尼看向遠處將自己存在感不斷降低的歐歲冠,眉頭皺得更緊,這等與道尊有因果關係的存在,別說他了,就算是三清都不願觸碰,可辰江柳不但與其接觸,還將它帶入了西行道運。
“……”,釋迦摩尼的不悅辰江柳看著眼裡,但他卻沒有開口說什麼。因為他知道聖意難測,聖意堅定,聖人的意志不會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就有所改變,現在釋迦摩尼擺明了認為自己與歐歲冠有聯絡,自己擅自擾亂了西行計劃,讓向來無所不知的聖境變得兩眼抹黑,對西行計劃一無所知,這就是變數,天地的變數。
而這變數,超出了聖人的掌控,稍有不慎就會將天地的道運擊潰,更別說他們還與沾染了道尊因果的歐歲冠有關聯。
現在的辰江柳一行在諸聖眼裡不再是西行的關鍵,紮根在天地的毒蟲,所以,今日的局面斷然不會是三言兩語能平息的。
辰江柳沉默不語,釋迦摩尼見此再開口道:“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現在痛改前非還不算晚。今日只要你順從我們之意,讓我們安靜的將亂象源頭盡抹去,再重行西行路,重新開始推演未來,一切都尚不算晚。”
“聖尊您的這句話是想讓我們放棄一直以來的努力,敖玉再回鷹愁澗,朱八戒再入雲棧洞,悟空再被壓回五指山。我再經歷一次父母被奸人所害,被金山寺的老師傅收養,再經歷一次……”,辰江柳說著雙眼通紅,黑眼紅瞳消散,金輪消失,變回正常的眼眸,但身上聖力卻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變得更盛,:“我們這一切的經歷,你對我們心靈上的折磨,就是一場可以隨意推到重來的遊戲嗎?”
“我們作為棋子,非得按你們的計劃來,我們難道就沒有心嗎?!”,辰江柳豁然抬頭,釋迦摩尼看著他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目光幽深,未有言語。但流露出來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自始至終,都不是什麼金蟬子和勿伽羅在控制他使用聖力,而是辰江柳自己在使用聖力,自己在進行著這一切,他一直都在演戲裝傻,從進入流沙城開始,他就在演戲裝傻,而且不是他自己一個人在演戲,而是孫悟空,朱八戒,敖玉乃至即將成為他弟子的流沙王以及歐歲冠都在陪著他演戲,演給天界眾聖看的戲,從他出長安開始就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所以,你的意思是……”,釋迦摩尼緩緩開口,但不用辰江柳開口,他起身就已經能猜到他的決定了。
“我不服!我不要按你們安排的路走!我的路我要自己走!”,辰江柳擲地有聲,釋迦摩尼看著他,好像看到了一千年前,在那棵落英繽紛的菩提樹下,也有這麼一個眉目清秀,雍容不迫的俊美青年對自己笑著說出這麼一番話,儘管他知道,在自己的這番話說出以後,他會被貶下凡間,經歷十世輪迴,體驗凡人的生死輪迴,七情六慾,愛恨別離等等,但他還是選擇將自己的想法說出。
“你一定要走你的路,你會死知道嗎?”,釋迦摩尼冷聲開口,辰江柳目光平靜,淡淡開口道:“若世尊要擊殺我,而我未能抵擋,那自是我本事不足,怪不得旁人,縱使身死,我也無怨無悔。”
“你……”,釋迦摩尼見此眉頭緊皺,還想勸說,但卻感受到了燃燈古佛的注視,隨即目光一怔,冷聲道:“既然如此,你上路吧。”
轟隆隆~
釋迦摩尼聲如洪鐘,彷彿天雷一般的聖音傳遍天界,人間乃至幽冥,隨後一掌遞出,天崩地裂。
轟隆!
天崩地裂,真正的天崩地裂,辰江柳看著視野可及的天空緩緩移動壓下,僅僅是氣壓就已經將他所在的大片雲氣震散,地面表層顫抖不止,天掌中心的地面更是被強大的氣壓壓得往地面凹陷碎裂,一塊塊石塊彷彿進入失重狀態般,朝天空飛昇去。
辰江柳看著這一掌,腦海中浮現出以前看電影時,一個比星球還巨大的光人在星球表面浮現,如半個星球大的手掌緩緩壓下的畫面。而在辰江柳身邊的孫悟空等人也是不再演戲,看著已經圖窮匕首見的釋迦嚴陣以待。
只是,釋迦摩尼那龐大的身體所揮出的天崩地裂一掌距離孫悟空一眾還有數萬裡之遠時,他們就感覺到了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因為真靈和肉身不符的敖玉甚至有了仙體潰散,跌落境界的錯覺。
要知道,敖玉再弱也是九境金仙,就算是聖仙境的太乙金仙全力一掌都不見能把她打得仙體潰散,跌落境界,可現在,僅僅是氣息,遙隔萬里的氣息,卻讓她的真意,她的神凝開始崩潰,那麼當那天掌真正壓下時,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場面?
聖境如天,聖威,即是天威,聖境之力則是天譴之力!不是由天庭雷部安排的下界修士飛昇渡劫的那種天劫雷罰,而是真真正正的,讓混元金仙都恐懼的天人五衰,甚至聖境稍有不慎都會被擊倒的天譴!
噠~
“恩!大師兄……”,孫悟空向前邁去一步,擋在戰戰兢兢的敖玉面前,可縱使是他面對這樣一掌也沒有絲毫把握,這是一掌是比當年他被壓下五指山那一掌更可怕的力量。
畢竟,當年揮出那一掌的只是被冠以‘如來’稱號,現任佛教教主的半聖,阿彌陀佛,可現在揮出一掌的卻是佛教至尊,聖人境的釋迦摩尼,還是聖人中頂尖的存在。
“咕嚕~”,孫悟空看著緩緩壓下的那一掌艱難的蠕動了一下喉結,沒有絲毫躲閃的念頭,因為他知道自己躲不過。
當一個物體巨大到一定程度,即使他活動得再緩慢,對於生存在固定區域的生靈來說就是無法躲避的天災。
這就好比一群動物生物在一片草原之上,可是某一個,一顆比那大陸還巨大的流星緩緩砸落下了,草原在大陸之上,流星比大陸還大,那麼這群動物的移動速度即使再快又有什麼用?即使再快,它們又能躲到哪裡去?
更別說所謂的慢是相對的,因為那天掌的浩大,所以才給孫悟空等造成了移動緩慢的錯覺,可實際上那天掌推進的已經很快了,是無法抵擋的迅捷,相隔數萬裡也不過是在數息之間。
無法躲避的巨大,快絕的速度,在這種種因素下,孫悟空怎麼躲?
噠~
“恩!”,然而,就在孫悟空打算殊死一搏時,辰江柳戰到了他的面前。
因為天掌的浩大和快絕,孫悟空和敖玉等眾是無法躲閃的了,可對於辰江柳而言卻不是如此的,以他如今的聖境力量,他是完全可以躲閃開的,當然,前提是他不再孫悟空等人面前晃。
“你要幹什麼?”,孫悟空見此急忙去拉扯辰江柳,想將他拉開,但未等他靠近,辰江柳身上盪漾的聖威就將他推開,回頭微笑道:“悟空,你護了我這麼久,現在到我來保護你們一次了。”
“你是不是瘋了?!”,孫悟空雙眼睜大,眸光閃爍道:“你還記得你在五行山時和我說過什麼嗎?你說過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孫悟空被彈開,可並不罷休,強行頂著龐大的聖威朝辰江柳走近道:“你比我們強大,你更有希望逃脫,這些你清楚的,只有活著才有希望,你現在是要做什麼?”
“你這樣的婦人之仁毫無用處,我不需要你救,我需要的是改變這個世界,那些靈物不再被欺凌,妖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生靈不會被奴役捕殺,萬物萬靈都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要的是這些!而不是需要你救我!你救得了我這一次,又能救得了下一次嗎?”,孫悟空疾言厲色道:“我們這樣不過是垂死掙扎,不過是為了擺脫追捕我們的兇獸從一個深淵跳入另一個更深的深淵罷了!不解決追捕的源頭,我們永無寧日!”
轟轟轟!
孫悟空疾言厲色,近乎叱喝的大聲怒吼,辰江柳卻是保留著平靜的面色,一言不發的站在孫悟空面前,而,就在這時,那天掌已經臨面壓下。
颯~
然而,在天掌壓下時卻沒有將辰江柳擊飛,更沒有盪漾擴散出什麼對抗威勢,而是無聲無息的平靜停止了前行。
霎時間,隨著釋迦摩尼揮出的這一掌無聲無息的停止前行,整個仙界沉寂無聲。釋迦摩尼的攻擊被擋下,而能夠攔下聖人攻擊的,唯有聖人!
而能無聲無息擋下一位頂級聖人攻擊的存在,必然是更強大的存在。
就在仙界眾仙神和聖境們在內心譁然,表面沉寂之下,一道身形在辰江柳面前緩緩浮現。
颯颯颯~
來者身穿白衣大袍,身高近三米,比辰江柳要高大不少,但容貌卻被妖冶光芒所掩,使得白衣人明明就在辰江柳面前可他卻看不清其容貌和身形,只能感覺來者身上透露出一種孤高自許,既莊嚴高貴,有武神之聖潔,卻又輕佻浮蕩,有著魔王的暴怒的怪異感覺。
“真聖?!”,連半聖境界的辰江柳都看不清來者容貌,可在一旁站立的孫悟空卻是瞬間認出來來者,朝其恭敬的低下頭行禮,“花果山水簾洞,孫悟空拜見真聖!”
“恩。”,真聖點了點頭,微笑著朝孫悟空轉頭去,“好久不見了啊,悟空。”
‘恩!心意傳隨?!’,辰江柳看著真聖內心一顫,明明真聖的容貌連妖冶光芒所掩,連他靠得這麼近,以聖境的目光去看都看不清楚,可卻又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在微笑,而之所以能達到這一點唯有心意傳隨。
因為聖境不同於凡間五境,仙境四階,以及聖仙境的二境種子準備,作為聖境,祂們是高於世界九成九生物的存在,祂們甚至可以說是不屬於這個維度的生物,因此聖境是無法傳遞情感的,聖境是用無感無情的,即使祂在笑,笑得很燦爛,可也無法證明他內心有多麼喜悅。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有的聖境趨向於捏臉,也就是製造出各種各樣的面目和包含各異情緒的聲音來進行表達,而有的則是用聖力傳遞自己想表達的情緒,只見傳遞入對方心靈中。而手段高低,自然也就高下立判了。
因此,辰江柳在初看真聖,只覺得祂是一片虛空,一片霞光,瑞彩千條,不可直視,深不可測,但此刻,隨著他細細打量,立刻察覺出了他和釋迦摩尼的差距。
“真聖,你來此作甚?”,釋迦摩尼看著真聖表情不變,沒有因為他的出現有絲毫慌亂,而是看著祂平靜開口道:“孫悟空出自你們妖族,而勿伽羅和歐歲冠也與你族有關,如此種種,我都因為當年簽訂的和平契約,一直未對你開口質問,不曾疑你,但你今日為何要出手阻攔?”
釋迦摩尼話音落下,滿天仙神和諸位半聖都不敢開口,沉默在旁。雖然釋迦摩尼沒有以什麼惡劣的態度質問真聖,可他們都感覺到了那種風雨欲來山滿樓的窒息感。
“悟空是出自我們妖族沒錯,但他不是被你們鎮壓了五百年嗎?這五百年你們對他做了什麼……”,真聖的目光從釋迦摩尼身上移開,看向孫悟空道:“他吃了多少苦,我都知曉,可西遊亂事,其來龍去脈,我並不知曉,但我並不認為是悟空他可以引起的。”
“不認為?”,釋迦摩尼沉聲道:“一隻蝴蝶在東海岸扇動翅膀可以引起西海岸的風暴,西行計劃出不得一絲差錯,你怎知他無措?”
“且……”,釋迦摩尼語氣拖長道:“既不知曉,何以相救?而你為什麼要救,他。”
釋迦摩尼指著辰江柳,對真聖道:“你確定要救的,包括他在內?你是不是……”
“不是。”,未等釋迦摩尼將話說完,真聖平靜開口道:“我就是來救他的,並且,關於西遊之事,此前我確實不知曉,然而,此次我已盡知。”
“嘶~”
‘恩!’,真聖話音落下,眾仙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聖境們也是內心一怔。真聖此言幾乎就等於挑眉了‘我就要是救他,就是要擾亂你的計劃,就是要與你作對’一般了。
於是,釋迦摩尼那如日月的眼眸光芒愈發凝實,愈發熾烈,開始緩緩教導罡風仙霧,形成一道道強烈的龍捲。
“世尊,不必激動。”,可面對釋迦摩尼慢慢釋放出的恐怖威壓,真聖卻是微微一笑,淡淡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認為的未來,未必就是真正的未來。那只是天道想讓我們看到的未來,也許,我們現在做的就是真正的未來中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