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煮海 白衣烏帽(1 / 1)
經那鄉人指點,告知前面有橋。過了橋可以沿大路北走,那兒的山腳下有人家在設粥救濟石河災民。三人腹中飢渴,此外別無分文。身上銀行卡、人民幣的確還有些,然而此時、此地並無卵用,沒人願意收啊。
呂祖安只得揹著孩子,歐陽則是折了根柳條拄仗隨行,悽悽慘慘悲悲慼慼地慢慢去了。好容易找到流民粥鋪,又有流民恰是石河縣人,巧巧識得這孩童,問起家中事故。小孩兒連苦帶鬧,斷斷續續總算說了大概,惹得眾人太息連連。孩兒自是少不得依著呂祖安故事認了這對叔嬸。
呂祖安四下胡亂抱拳,團團作揖。就說鄉里鄉親的,施口粥喝吧。然後便有閒漢靠近來,仔細盤問呂祖安及歐陽來歷。
呂祖安是個做過保健品營銷的人,每天在鄉村中與那些老大爺老太太交流心得,如何不知道應付此等場面。更何況,若說起物種近似來,千年後世的那些買呂祖安保健品的鄉村大爺、大娘的智慧狀況,恐怕是最接近現在這個時空裡的土著鄉民了。
哪怕眼前這個閒漢顯得油滑精明瞭許多,那也只能更接近後世的的那些鄉村老人而已。要說人家都是經歷過十年洗禮的一代人,智商又豈是這種前世閒漢所能比擬?至於閒漢身邊那些土著,個個悶聲憨直,竟是一群呆瓜而已。
依閒漢看來,那呂祖安雖然顯得呆傻無趣,但畢竟身形高大,言語見識不凡。他家渾人歐陽小娘子就顯得嬌小柔弱,惹人憐惜。加上他們身邊的娃子是本鄉孤兒,想來以後生活少不了艱難。
那閒漢竟起了招攬之心,他自稱姓劉名二祖,旁邊乾瘦黝黑的老頭叫霍一,是自小玩大,拜把的弟兄。再一個喚作時青,祖上乃是梁山的好漢子,如今也都隨著俺們作此善事。
然後一伸手,越過幾個婦幼,把身後右側正在賊眉鼠眼四處張望的年輕人撈到身邊,說這小子叫楊德廣,乃是自家女婿,很不成器,白瞎了一幅好身板云云。卻是因為楊德廣不停地偷瞟歐陽,被丈人“捉姦”當場,發飆了。
所謂“和尚摸得,你摸不得。老丈人看得,女婿看不得。”人情自古,如出一轍。呂祖安自經歷過前女友的劈腿後,對這類事也就看得通透。雖不覺大礙,還是對那楊德廣不爽,上杆子附和劉二祖幾句,於是老劉罵的更加起勁。
“這次設粥場救濟石河流民,乃是夜得光明神囑託,串起幾戶慈善人家一起操辦的。還有那山上臥佛寺的和尚也捐了不少錢糧,所以大家儘可活得性命,不必擔心。
汝三人若是沒得其他事情做,可以幫著俺一起維持粥場,每日也可獲得兩餐稠粥果腹。當然若是當日有粥剩下,晚上還能悄悄多喝一兩口,這都無妨的。特別是你家娘子,看著太瘦弱了些,可以過來多打一瓢飲爾。
至於汝等身份,過幾日官府肯定會過來檢視人口的。呂兄與小娘子是外地人,容易被官府記掛,不巧當作南朝奸細可就麻煩了。乾脆就收了這孩子,入了這家門戶好了。反正你們同性,官府也從來沒有正經查過人口造冊,好辦的很。
只是呂兄,你二人這身衣裳,雖然看著不錯,卻也太過張揚些。不如俺且認些虧了,拿俺家幾件新衣裳與你換了。喔喔,些許小事,不足掛齒的。”
呂祖安看其人拿出的衣物雖然骯髒,但從少許底色細看,竟是白衣烏帽?
他自稱是得了光明神的囑託才設這粥場?
開玩笑,光明神是誰,竟能照顧到如許多小人物的命運?若是放在前朝大清那裡,這句話就是大不逆的罪孽了。想來應是某些教會人物?等等!不會是明教吧?
還真對上了。不知這時他們的教主是誰?早該被黃裳一鍋端過了吧?
無論如何,既然身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何況只是換件衣服而已。自是呂祖安與歐陽換了這閒漢遞來的新衣,但見這幾件新衣形狀古怪,有分教:
“氣濃郁兮衝鬥牛,色斑斕兮如虎皮,掛落補縫兮似百納,舉動略大兮見裂裳”。
二人即不想讓自家被官府掛落,惹來麻煩。卻也不敢就這樣直接把“新衣服”穿了,怕引起皮膚過敏,或過了其他痢疾毛病過身。
好在天氣不算寒冷,儘可捱得。於是解下外衣送給劉二祖收好。至於手上衣服,還是先找個海邊地方弄個坑把衣服用石頭壓在坑裡,等漲潮了,拿海水慢慢浸泡後,再慢慢清洗乾淨再說了。
所救的小屁孩自然姓呂。說來也是促成呂祖安二人穿越過來的因果緣法,索性收為義子。呂祖安青年得子,竟沒用自己費半點功夫。再看那孩子模樣周正,也還算機靈,一時起了舔犢之情,真還就按照自家祖上留下來的“輩份”,給他取名呂安年,待之恰如親子一般。
那劉二祖看呂祖安二人脫了外衣,露出緊身內衣來,更覺喉嚨發乾。特別是歐陽小娘子身材曼妙,在這緊身衣的映襯下,更勝仙子無雙,竟是不敢再多看幾眼。
只覺手中衣裳似綢似緞,針線細膩,乾淨結實。不但款式與本朝大不相同,更加珍貴的是,女裝上還鑲嵌了不少珠玉做成的紐扣,肯定富貴無比的。男裝上有兩排金鍊對鎖,劉二祖學著呂祖安的教法,拉上拉下,這衣服就自能寬衣、束裝,彷彿被施加了仙家手段一般。
心知自己這次討到寶貝了,自己穿是不捨得,還是留給兒子長大再穿吧。瞟瞟身後抱著自己大腿允指頭的劉全兒,也都四五歲啦,想象他長大穿上這身衣服後的排場,老劉滿心都醉了。
有心要呂祖安二人再將緊身舊衣也除了來換他的新衣,只是看二人神色似有不豫,趕緊壓下貪慾之念,不敢繼續造次。畢竟此地歸山東所轄,聖人故里,禮儀之邦。雖說眼下歸了我大金,然而南朝氣象還是有些的。如是一想,劉二祖倒頗覺自家有古仁人之風了。
雖然上次石壇主沒耐煩說清楚“古仁人之風”會從哪個方向刮來,想來應該十分高古的。
從呂祖安做營銷的角度看,任何時代,你想要引人關注(當然,官府的關注就免了)、獲得資源,那麼包裝就很重要。甚至對呂祖安這種售賣保健藥的人來說,包裝比藥物的本身更重要。
呂祖安眼見此地災民越來越多,而劉二祖的粥場不但入不敷出,衛生條件也是極差。久居之後,自家這種後世抗體極弱的人類,難免要受一些莫名其妙的病毒感染。
在這個生病靠挺,吃藥靠灶心土,營養又極差的年代,一旦病了,十條命別也掛了九條九。倒是這些土著之人,自小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反而不易生病。
食物上,眼下海邊的鮮活魚貝倒是不少,但此時卻也不敢再吃了。無他,那縣城還在海底呢,誰知道有多少人命餵了海里魚鱉。別說吃了怕感染,便是多想想也要噁心的慌。
此時自家三人身無分文,居無定所,舉目無親。唯一辦法,只能開發智力風暴啦。
看這劉二祖、霍一、時青等人行事做派,窘迫之間也還略具制度。拐彎抹角地細查才曉得,卻是阿掖山臥佛寺的主持沖虛和尚有所交代。
呂祖安心下好生奇怪,沖虛不應該是道士嗎,如何就做了和尚?只是沖虛若做了和尚,那麼方證去哪了?莫非方證還俗了?
這且不管他。呂祖安終歸曉得,自己讀的那些小說故事,人物或者有之,但其生平,恐怕就一無是處了。
就像提出“俠之大著,為國為民”,牛逼哄哄的郭大俠,其原型人物郭寶玉,祖上倒是大唐名將郭子儀。他自家的治軍本領也的確了得,奈何人品堪憂,郭寶玉是最早戰敗降了蒙胡的金國大將,也是後來帶著蒙胡入侵中原、殺戮同袍的急先鋒。
反之也是,曾被金庸狠狠取笑過的南宋襄陽守將呂文德,人家可是一己之身延續南宋三十年江山的“呂家軍”統帥,從兩淮到襄樊到巴蜀甚至到大理貴州,呂氏“黑炭軍”幾乎打遍每一支入侵的蒙胡大軍。那可是連蒙胡都談虎色變的精銳驍勇,呂文德更是憑藉戰功封王的一代牛人。
而號稱殘暴不仁的金賊,除了初期的確殘暴野蠻外,在經過七八十年的“文明進化”後,治下百姓的稅賦居然只有南朝一半而已。或者,這也是為何南朝幾次北伐失敗的根本原因。
畢竟作家不是史家,他沒有給你取證、科普的義務。何況就算史家,自古以來也是睜眼編瞎話,信口開河者居多的。還不說他們,就算是太史公寫《史記》,非要說秦始皇媽媽的面首嫪毐的玩意可以樘住滾動的車輪?或說這玩意的真實性終究有多大?又與歷史大勢有何干系?
難道不是因為太史公自己少了啥零件,這才大發恨聲的嗎?
而陳壽寫《三國志》,更加明碼標價。先要看人家送禮的多寡才肯落筆“臧否”人物。基本上,後人送的禮越重,陳壽對其先祖的評價就越是“啥啥啥”了。
呂祖安既然明白這些道理,那麼他看人物的眼光自然與眾不同。無論如何,先“懷疑”一下應是要得。他比較尊重迪卡爾的哲學體系,簡單來說就是學會“質疑”。根據邏輯學原理,肯定一個結論,需要所有方面都滿足;而否定一個結論,只要有一個條件不滿足就足夠了。
甚至呂祖安覺得如果每個人都按照迪卡爾的理性哲學體系去思考、“質疑”每一個人,世上就不會再有“被騙子騙了還為騙子數錢的傻子”,而他前世的保健品也絕無銷量可談了。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漢家上下五千年,歷來國情都是“傻子太多,騙子不夠用”的格局。不是因為國人不懂“質疑”,而是因為“聖人”太多,根本就不允許你“質疑”。至少,呂祖安是這麼認為的。
那沖虛和尚也曾來過流民營幾次。黑瘦樣子,實在看不出年齡,更加看不到寶相莊嚴。甚至還會歪著嘴巴,經常口水嘀嗒。
不知道大和尚念出的經文會不會歪?呂祖安暗自腹誹。
不過看周圍百姓對和尚的虔誠不似作偽。而身邊的時代,也不是後世的開放文明。何況,就算在後世那個所謂“復興”時代,如果你膽敢胡亂“質疑”,也有“被喝茶”的危險。
呂祖安可不是什麼聖賢、鬥士,他的思想高度決定著他的“行為剛度”。而他的“行為剛度”,嚴格來說,也未必真就比豆腐堅硬多少。
因此呂祖安非常輕易地選擇妥協,毫無後世“聖鬥士”的風範。此時活下去才是根本,所以最好還是不要隨便去“質疑”沖虛的人品,因為那毫無價值。
「中秋節加餐,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