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煮海 白日飛昇(1 / 1)
淳熙十一年九月初九,鵝湖二會。這次鵝湖會依然由呂東萊做主,朱熹從台州北上,陸九淵自臨川東渡,此時已經轉任國子監的黃裳臨時受命,領一眾太學生由臨安南下觀摩。
陳亮則約著好友辛稼軒,自建康、湖州一路晃盪過來。其餘當世大儒也多如期而至,東南各地官吏,凡是有點閒暇時間的,也都悉數到場混個臉熟。
便是張從正也風塵僕僕,特意從嵐山坐船趕來。不過他可沒安啥好心,按隨行的朱棣觀察,出行前,張先生連瞬間殺人的毒藥都多配了好幾副。而且隨身攜帶,說是用著方便!
先是由朱子把自己治學的四書拿出,對“理一”的細微處愈發圓滿。
陸九淵也調整了心學概念,認同了“學”的重要性,但還是在“學先、悟先”與朱子糾纏不清。這種事表面看來不過微小差異,其實涉及到世界觀上大方向的分別。
一句話:“學先”便要論綱常、尊師道,循此格致入微,直至理一。這樣推演的後果,就是一切圓滿,此後再無創新。“悟先”便明顯認同社會發展方向問題,“學”自然有先後,但“知”可後來居上。則“綱常、師道”自然要讓位於“心”,這是朱子不能接受的。
而陳亮近墨者黑,自從遇到呂祖安、歐陽、張從正後,不但比歷史上更早提出“商藉農而立,農賴商而行”的農商並舉思想,更強調“濟時、救國、經世、致用”的務實功利主張。
在哲辯方面,陳亮左右開工,他提出“道在物中、理在事中、學以適用、行重於知”的觀點,即反對朱熹“道在章句”的復古,也反對陸九淵“道在頓悟”的唯心。明確要求二位理學大佬放棄現在的務虛空談,多做實踐,強調“講實理、育實才、求實用”。
呂東萊在陳亮發言完畢後,止住朱子、陸九淵的聯手反擊計劃。直接提到如今的理學地位和推廣問題。“理一”是存在的,但只靠目前這種治學方式,眼前無物,全靠意會。又或尋章摘句,不但無益治學,而且易遭曲解。這是現狀,理學已經被朝廷下詔叱責了,朱子壓力山大。
因此,需要找到理學格致之法學習,使“理一”可觀、可測、可量化。若是以前,吾亦無法。然今朝則有隙可察。
吾族弟祖安,少隨海外奇人桃花島主黃藥師修學,頗多“道理”驗證方法。今讀“理一”之學,略得一些驗證之法,頗可拋磚引玉,以待後來也。
來到這個時空已經四年多,定居明招山也有三年。其間無論經歷了多少傳奇故事,也不管引起多少人矚目,但那都是具體的做事。甚至被人說成是一介商賈之流,你也沒話說。
因為,呂祖安之前從未系統闡述自己的學術綱領、經世主張,自然就得不到天下讀書人的身份認同。這事很重要,甚至可說是呂祖安此後經略山東、兩淮的重中之重!
大家都在做同樣一件事,有人是“弔民伐罪”,比如武王伐紂、宋祖黃袍。有人是“禍亂人間”,就像黃巢、朱桀,又或方臘、宋江。
究其本質來說,還不全都幹著“哈官早飯”的營生?為何其結局不同,歷史定位也不同呢?僅僅是“成王敗寇”嗎?
若是放在前世時空中,呂祖安大約也就這麼認為了。“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嘛!但如今的呂祖安經過東萊大兄三年的教化、督導,如何還會停留在這個認識層面上呢?
這些“反賊”的結局不同,很大原因是他們的動機、方法不同,才造成了他們的勝利、或失敗的結局不同!也就是說,周武王、宋太祖他們是必然成功,方臘、宋江則是必然失敗!
這些因果關係那是從他們起事的第一天就註定了。哪怕你一時得意,最終也還是要失敗!
南宋時代不曉得李闖王,呂祖安知道啊。都打進北京誠,天下在握了。咋呼啦啦就大廈傾覆呢?太平天國也如此啊,本來侵略如火的勢頭,忽然就被曾剃頭領的一群鄉勇翻轉了局面。
而幾十年後,民國的孫大炮卻能在他的實力絕對劣勢時候,成功推翻大清統治,五族共和了?
真的只是成功者的運氣嗎?顯然不是。武王伐紂之前,他的老子周文王就在編撰《周易》,從文化上開始代替殷商的《歸藏易》。從此天下諸侯,景從者三分之二!
宋太祖聚義十兄弟,各處國家中樞要職。趙普引半部論語治天下,善待士大夫階層。一旦太祖黃袍加身,天下莫不振奮。
孫大炮“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口號喊了多少年?而且人家同盟會的成員,幾乎囊括了那個時代裡最優秀的一群知識分子!都是“我大清”經過層層選拔後留洋深造的時代精英。
女真代遼、蒙胡伐金,以弱勝強的時候,都是打著清算“家仇國恨”招牌凝聚人心,獲得道義上的正確!然後用了很多年去攻略、擴大自己的實力。這期間,也是很注意對文人階層的拉攏、吸納。耶律楚材、丘處機這些在士林、民間影響巨大的人物,都獲得鐵木真信任、禮遇。
總而言之,如果呂祖安的嵐山大計不想變成宋江的梁山好漢行徑,戴一頂“反賊”的帽子四處燒殺搶掠。或者是李全、楊妙真那樣,把治下弄得赤地千里,白骨累累,最後不得不寄人籬下,還要被史書叱責“反覆”。
那麼呂祖安就必須獲這個時代主流社會人群的認同。不然呢?人家壓根不認識你,也不接納你。那麼你除了搶劫,還能幹啥?
這事若是放在三年前,呂祖安蟄居嵐山的時候,那就是一個無解的話題。這才是他為何那麼熱心南下明招山,救助呂祖謙的最隱秘動機!呂祖安很幸運地抓住了這個機會,而且報以真誠。
因此,他獲得了“認祖歸宗”的機會,有了結交東南才俊的舞臺,獲得了孝宗皇帝的信任。如今,他還要進一步地站到這個時代的知識前沿,籍此發表出自己的學術觀點、政治主張,努力獲得主流社會更廣泛的接納、認同,為此後的嵐山割據披上一件“偉光正”的外套。
鑑於這個時代的學術思想分裂現狀,呂祖安在提出自己主張的同時,還要注意不能激起過多的反對,因而進入無休無止的論戰時代。因此,呂祖安的論點基本是在朱熹、呂祖謙的論斷基礎上進行闡發,用實驗方式論證各種觀點的合理性,同時加入自己的私貨。
他寄希望以後的學子能開動實驗學在學習知識的比重“務與實幹”。學習中強調日積月累,強調站在巨人肩上看世界。也希望人們能增加創新、頓悟的能力。
陳亮對他的實幹大加讚賞,朱熹對他找到論證“理一”的實驗方法大感興趣,陸九淵認為他的“相對論”、“參照物”等學術觀點符合心學體系,引為知音。
後世的《宋明錄》比較完整地收錄了呂祖安在此次“鵝湖二會”的發言,曰:
左使首辯鵝湖二會,一鳴驚人。四家學說,盡有涉獵,而且融匯貫通如一。故此後學界以為,自昔日“東南三賢”後,如今東南再出風流人物。
時人依據五賢籍貫、字號、性情特點,合稱為“南晦翁、北嵐山、東萊呂、西象山、陳龍川”。其中“北嵐山”者,即左使也。
今錄左使昔日演講如下:
其一曰“三體”論
“朱子有理氣論略曰:“太極只是一個理字”。理者,形而上,規律也。氣者,形而下,物質也。理引氣動,變化而聚合萬物也。
朱子之論大善,然當如何格物舉證之?以吾之見,萬物繁複,格物當先分綱常,綱常類定然後格物可行也。以吾察之,所謂萬物者,可略分綱為“有形有態、無形有態、無形無態”三相也。
有形有態如山石者;無形有態如流水者;無形無態如風氣者。
山石有態,其形已固,吾可稱之為“固體”。流水有態,其形隨時變化,吾可稱之為“液體”。風氣者無形無態,吾稱之為“氣體”。
所謂“固體、液體、氣體”三相之間亦非恆狀不可變化,如水受熱成氣,受冷成冰,皆三態互變也。三相變幻之宗,即為理一之賦形,吾可謂之“原子”。
可知原子乃格物之源,微乎其微,不可直察,然可以“冷、熱、氣、力”諸實驗證之。
今吾先以孔明燈試說之:吾於燈下點燭,燈燃則氣熱,氣熱則膨脹,膨脹則稀薄,稀薄則孔明燈裡所儲之氣少,氣少則質輕,質輕則孔明燈飛起也。
吾今以天平可測孔明燈、蠟燭重量,以算學可測孔明燈之內積。以孔明燈飛起後,可知燈內氣體原子減少幾何也。設得此值,吾當為一大燈,下縛以竹筐,燃之以碳。則此燈亦可載吾飛昇也。”
呂祖安的話讓周圍的人一片譁然。人可以白日飛昇?怎麼可能?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呂輕侯早在鵝湖會開始時,就率人按照歐陽的指示,將事先做好的一個超大布囊移在前方空地上開始組裝。
先在原地搭起早就備好的圓形支架,將氣囊口套上支架,層層支起。為防碳爐火星飛濺燒穿氣囊。又特意選用嵐山出產的優質木碳。碳爐置在一個大筐裡,筐內還有少年時少章在負責添碳。
這可是個技術活,絕對不能帶出火星的。大筐以長繩與氣囊相連,此時放在支架下方開始燃燒碳爐,不久之後,就見氣囊漸漸鼓起,上層堆疊部分紛紛脫離支架,向空中延展。
到了氣囊能夠自己立起時,呂輕侯在下面逐一拆掉支架。將一根長繩拴在氣囊上。自己注意控制好力度。眼看氣囊把連線大筐的繩子越繃越緊,終於大筐開始晃動了。呂輕侯漸漸放鬆手中繩子,氣囊緩緩升起,載著時少章緩緩騰空而起。
呂祖安並非真的就要在今天把時少章送進太空,所以氣囊準備也不是很細緻,反正能騰空十來丈就算勝利了。只是害苦了呂輕侯,那氣囊越飛越高,漸漸呂輕侯手中的繩子就要放空了。
按說此時熱氣球中的時少章應該慢慢熄滅炭火,放下氣囊了事。
可時少章少年心性,這是在白日飛昇啊!
興奮的他早忘了此事,加上下面的眾人不斷驚呼騷動,反而更加得意,不斷添碳。終於把呂輕侯也一起帶到了空中,又惹來一片驚歎聲。
呂輕侯臨危不懼,反而以手攀繩,漸漸上到筐裡。先在時少章的腦門上重重扇了一巴掌,然後慢慢熄滅炭火。眼見氣囊漸漸下降,但已飄到明昭山下,眼前一片湖水盪漾。
好吧,這次載入史冊的白日飛昇試驗,是以呂輕侯、時少章的落水為代價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