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煮海 攪局的張從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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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代裡,即便是呂祖安和歐陽,想要完成這些實驗專案,也要提前數月歸納、分析、籌劃、準備。可以說付出那麼多的努力,所為的,不過是在呂祖安演講過程中偶爾展示那麼幾個瞬間而已。除了呂祖安,如今世上自不會再有第二人有此耐心做這等無聊之事。

即便再不認可呂祖安觀點的人,今日也只能啞口無言。除非你能拿出和呂祖安理論相左的實驗內容。所以,呂祖安今日闡發的一切的理論,他人其實根本無法辯駁,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其四曰“實踐”論

“物理之道,隨其理一執行,不以利行,不以弊頓。何謂之?所言“利弊”者,人慾也。

恆古以來,天地橫梗無窮極也。日月迴圈往復,可曾因堯舜立而日月長明?可曾因桀紂生而漫夜無光?當此無你我時,天地之理一亦存否?

天地理一固存也,然非為你我存也。天地理一常在也,而你我不常在也。

故聖人必明其理,證其跡,順其勢,得其用也。

我漢家據此山川形勝,已歷數千年矣。燧人取火、神農製藥、黃帝立族、顓頊五服、堯舜教化、大禹九州、倉頡造字、孔子春秋。

觀我中國先民一路蓽路藍蔞、砥礪前行,察天地之理一,巧人力之我用,方有今日中國之大、華夏之美也。此皆聖人巧奪天工,理一之功也。

今日之你我,固不必再穴居鑽木刀耕,賴先聖之德澤也。然後世之民,又將承吾等何德澤?或曰:吾證理一愈多,後人得之,知識愈多,明理一者愈多,則我漢家後世生機愈盛也。

又或曰:天下萬物無窮多也,則其理之變數何止萬萬千千也?一人之力,欲窮“物理”變化,不知凡千千萬萬代也,則於今事何補?

曾子言,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吾以為,“物理”之妙,皆修身、齊家、濟世、強國之大道也。不可畏“物理”之難而棄證其源。一人之力或有時窮,吾以百人、千人、萬人、代代人證之,可乎?

神農之時,天雨粟,神農遂耕種之。又作陶治斤斧,為耒耜徂耨,以墾草莽。然後五穀與助,百果藏實。神農氏便是格物致知的聖人典範。

朱子亦曰:萬物其理歸一。今吾只尋一物格物致,亦當至於理一也。壁如子和從嵐山坐船來明招寺,辛君於臨川坐車來明招寺。其始不同,而其終大同也。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物理之證,在於實踐。吾當知而行之,行復知新,此謂“知行合一”也。”

趁熱打鐵,呂祖安繼續推銷他的其他理論、主張。

呂祖安的論調,基本符合呂氏“博雜不潤”的學術風格,和理學見解的主張大義。

其名義上是在朱子理學的觀點上有所寸進,但其實已將陸九淵的心學,陳亮的功利主張囊括一空。尤其是關於物理的實驗方法,不但新奇有趣,也大合陳亮的實幹思路。

而且呂祖安並不像他們平時論戰那樣空口白話。呂祖安幾乎在每個重要的論斷成形時,都會有相應的實驗案例現場表演驗證。包括那個著名的“白日飛昇”熱氣囊實驗。

因為前面的物理實驗做的非常圓滿,效果好到空前熱烈。那麼後面一些幹吧吧的“倫理”說教也就能夠被人繼續接納、理解了。

其五曰“心”論

“何謂心?何謂我?我欲何往?吾以為不外“求缺”而已。人之能思辨、能坐臥、能異於頑石者,不外“有缺”而已。而人之“有欲”,便因“有缺”也。

何謂“有缺”?壁如今有一棋盤,縱橫一十九線,以黑白之子對弈。弈局不同,棋勢變化亦自有萬千也。然若先將黑白諸子填滿棋局,則無論對弈者誰,棋局終無法變化也。

大函之數五十,用四十九,遁一也。

遁去後則“其用有缺”也,因為“有缺”,便有不安,便想彌補,便要“食色”。

子曰,“食色,性也”。性者,“欲”也。欲之始者,在於“補缺”,一切補缺,在求“長生”也。長生者,大涵之數五十圓滿無缺也。

秦皇漢武,欲尋肉體長生,非常人之所求也。然百姓平民,欲求子孫多福。豪門鉅富,欲保家族綿延。此輩所求者,乃欲神魂長在、子孫祭祀而已。或曰,此亦“長生”之道也。

故一切人皆因“有缺”而生“欲”,因有所“欲”而有所行,因有所行即有因果生。

故曰:吾乃“吾欲”之一切因果導向也。

吾欲生長之地,在我心也。故我之因果,也全在我心。然則如何推演、知曉?

今有陌上菊花豔麗,吾觀之而心生歡喜。當吾閉目時,菊花何在耶?然吾在也,故吾雖閉目不見菊花,亦知眼前菊花之豔也。

何哉?此菊花已置於吾心也。

故曰:吾在,菊花在,吾見之,故吾能見菊花之豔麗也。

吾離去,而固知此地有菊花豔麗,吾心知也。此即理一可證也。

故知“心乃欲之始”也。心者,理一也。”

其六曰“四民”論

“故朱子深邃、東萊廣博,或縱或橫,皆可明理也。

可證理一者,亦無分道路高下,士農工商皆可行之。

士以修治,農以具養,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展其能、各出其力、各盡其心、各得其道。其道皆在於有益生人也,則理一出矣。

故曰:士農工商,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緊要者,只在“實事求是,學以致用”而已。”

其七曰“契約”論

“朱子曰三綱五常,此治世綱要也。

何為“三綱”?曰:“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何為“五常”?曰:“仁、義、禮、智、信”也。

綱常出,倫理定也。此“綱常”者,吾以“人倫契約”言之。

“契約”之基,全在“循理”也。

紂無道,比干諫之,武王伐之。世不以比干為忤逆,不以武王為叛逆。

齊恆公好美食,易牙、豎刁諂媚之,世不以易牙、豎刁為忠臣者,亦在“循理”也。

是以“君不正,臣投外國。官不廉,民走外邦。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反之,則君臣父子夫妻和衷共濟,此即“契約”也。

契約定,君必明,臣必賢、父必慈、子必孝、夫必誠、妻必貞。凡不尊“循理”者,必失其理。然後契約皆破,諸亂雜生矣。”

喜的陳亮在坐上不斷抓耳撓腮,樂不可支。連身邊張從正的擠兌,也一時大度,不與見識。

要說張從正這次專門來參加鵝湖大會,倒沒想要發表什麼學術主張。只是作為呂祖安的鐵桿戰友,張從正當然知道隱藏在這次演講的背後利益有多大了。

何況,即便不談利益,在張從正眼裡,要論這天下物理學的見解,除了呂祖安和歐陽,其他浮雲爾。若有人敢在會上牴牾呂祖安,他張從正可不必象呂祖安那樣需要道貌昂然、惺惺作態,直接噴過去滅此朝食了。

甚者說不得,把朱夫子從此送往天國,也不是張從正一定會拒絕的方案。

一句話,他就是來攪局的,而且沒有設底線。關於這點,朱棣在他的晚年回憶錄中說得明白。

至於他會坐在陳亮身邊,倒未必是他覺得陳亮有多可愛。實在是昨日被陳亮這廝坑了!今日就是抱著給陳亮添堵的心思,所以不斷冷嘲熱諷、挖苦搗亂。

若是平日,少不得陳亮要和他再繼續言語較量一二,因為呂祖安的演說實驗實在精彩,陳亮才算放過了張從正一回,不予計較爾。

原來張從正昨日與呂祖泰聯訣而來,在明昭山下正遇陳亮攜一友人下船。幾人見面自然親熱,張從正聽說陳亮介紹朋友姓辛,乃是天下英雄翹楚。本來這也沒啥,偏偏陳亮說這話的時候特意衝著張從正頷首。那姿勢神情,別提多少齷齪。

張從正自是知道陳亮這是在挑戰了,正有此意。一起上山後便找個地方要與陳亮切磋切磋。陳亮也不含糊,大張旗鼓、囂張跋扈地立馬對陣後,忽然左觀右望,上摸下掏。然後問呂祖泰,他的拿手屠龍刀放哪了?

沒有屠龍刀自然不是因為他陳同甫不敢應戰啊。但為不致失信,陳亮提出還是暫請朋友辛君代他接這一局。張從正哈哈大笑:“不想半年不見,同甫如此幽默了”。

辛君便辛君吧,張從正的內心世界不是一般的強大。雖說文不如呂祖安,武不及呂輕侯,但也僅此而已。至於其他人?呵呵,天下再無英雄耳。

不想這次就吃了大虧。那辛君看著文弱,拳腳卻是大開大合,剛猛遠邁呂祖泰,卻又多了幾分老辣沉穩。哪是張從正這種半吊子的黏手功夫可以化解?一時間被揍得灰頭土臉,連連潰北。

陳亮在旁,還在一疊聲地誇他應對高明,端的孺子可教也。打完了才想明白這所謂辛君是誰了,特麼辛棄疾啊。張從正哪怕再有果粉氣質,此時也不好意思舔臉找人家簽名了。

這口氣終於還是要憋在陳亮這兒,所以一大早就過來打算添堵呢。

辛棄疾坐在陳亮右側,一會聽呂祖安的演講著實茅塞頓開,一會看張、陳二人鬥嘴不亦熱乎。心下好笑之餘,卻也暗暗心驚。

昨天與張從正一戰雖說勝了,但人家明顯不是專業。自從治好呂東萊後,張從正的醫術早已名揚南北兩朝了。便說是天下第一醫家妙手,估計也沒多少人敢跳出來否認。

此後因為手癢下場對戰的呂輕侯,則把曾經暗許自家功夫南朝第一的辛棄疾給震住了。在呂輕侯的天生神力和跆拳快手組合面前,辛棄疾根本就沒法招架。

而從呂輕侯的言談中,他其實更苦惱的是義母歐陽氏的跆拳、快手、閃擊。

一個女子!居然能教出呂輕侯這樣的武學天才,本來就讓辛棄疾吃驚了。今天再聽到人家丈夫的理學演講,這!

辛棄疾自己的理學功底不算太好。但他曉得陳亮的理學功力,那是連朱子都要忌憚的人物。辛棄疾也非常欽慕呂東萊、朱熹、陸氏兄弟的學問。如今看居然全對呂祖安欣賞不已。

這才短短兩三年,這呂祖安幾人便如流星一般閃耀東南了。文華武功,居然全面壓制東南俊傑。辛棄疾敏銳地發覺到,呂祖安今天的講學舉張,已經在事實上顛覆了整個東南儒林的理學體系。這是不是朝廷的幸事,辛棄疾不知道。

但辛棄疾知道,收到他報告的皇帝陛下和王丞相們有的是頭大了。

假如他們的治政目光還算敏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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