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干鏚 昌邑之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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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金兵的主帥胡沙虎也看出來了,被自家裹挾來的八千地方駐軍全是烏合之眾。甚至都不能打主意讓他們當炮灰衝擊敵陣,消耗敵軍器械。那樣他們一準會潰散,並衝亂自家軍陣。

所以就乾脆遠遠打發到軍陣左翼列陣。名為護翼,可這護翼也著實離戰場稍遠了點,還隔了條水汊,其實就打算讓他們自生自滅了。

反正背朝大海,西面灘塗沼澤,東南就是敵軍陣地,所以不擔心他們潰逃。況且,對面的嵐山右軍也是擺的防禦陣型,不至未戰先敗。

得,未戰先怯,這仗基本就不用再打了。

胡沙虎用兩萬騎兵去衝擊一萬七千由火炮、迫擊炮、戰車、機槍、步槍、鋼臂弩、手榴彈組成的死亡陣地,那是什麼感覺?

前後戰鬥不過半個時辰,先是他的前鋒僕散安貞部三千人全軍覆沒,潰兵四處奔散,僕散安貞僅以身免。然後是他的右翼張光庭部五千人被呂輕侯斥候營居高臨下一個攔腰衝鋒就擊潰了。

張光庭措手不及,被摔下戰馬。要說此人可是掛著萊州節度使名頭呢,那當真還是有不小的官威、氣度等身。雖然說戰馬驚懼逃竄了,但斯人卻憤怒的幾乎要燃燒起來!

特麼兩翼戰事難道不該等前鋒有了戰果再開始嗎?你呂輕侯招呼都不打一下就胡亂衝來,這屬於赤果果的越位在先啊。俺要去嵐山抗議去!嘔啊,張節度使居然就這麼降了?

手下亂兵卻沒膽氣找誰去討說法、鬧抗議啥的,四散向中軍亡命逃竄。然後胡沙虎的一萬中軍也開始潰散。至於兩千後軍?後軍蒲刺都還在發懵呢?更何況,蒲刺都早年就曾守備過沂州,如何不知道嵐山厲害?當下也不敢多想,即刻撥轉馬頭,迷迷糊糊地趕緊逃吧。

整個隊伍也不是沒有亮點,被安置在戰陣左翼的六州八千地方駐軍就一點沒亂,人家整整齊齊地脫掉軍甲,堆放好武器。列陣後全部蹲下,雙手抱頭低下,等著嵐山部隊過來清點戰俘呢。

就這方面的動作嫻熟、紀律劃一而言,連素以軍紀聞名的明王衛隊看了也是咂舌不已。這特麼也太整齊、省心,那啥?“奇葩”了。

其實,呂祖安戰前就在不惜一切地充實、“糜爛”軍費,甚至還為不少人“詬病”。

說實話,他的擔心很有道理。嵐山禁軍雖然戰備訓練嚴格,戰前動員士氣高昂,但畢竟多數士卒並未真正經受戰場廝殺過。

所謂的“一次衛國戰爭”,那特麼真的能算戰爭嗎?

就這樣,那些人馬的班底也才數千,連如今軍伍規模的十一都不到。何況如今七年過去,很多人都謀了新差、肥差上任,留在軍中的就更少了。

像彭玉斌這樣,上次衛國戰爭時他才九歲,到今年也才十六歲。剛入廂軍服役數月,此次因為作戰需要,所在廂軍就編入禁軍訓練。就這能有啥戰事經驗啊?

好在彭玉斌是最早那批流民營的少年,算上少年啟蒙,以及保利、嵐山學校的學習,那反反覆覆的軍訓時間,的確足夠應付場面了。也正因為他對火器熟悉,所以才會被列陣進火槍隊。

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身邊張林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平素大家在學校裡說起軍略、戰事,那都是豪氣沖天的。但如今真到了前線,看著對面黑壓壓的騎兵壓來,不由得心慌意亂啊。

兩萬披甲精銳騎兵在密集的戰場上跑動、攻擊起來,那聲勢該怎樣形容?那就是在驚天動地!

彭玉斌感覺腳下的土地就沒安靜過,你說對面敵騎還沒出動呢,特麼咋地面就一直都在震動哩?後背上忽然就被人抽了一鞭子,“安靜”!喔喔,是混蛋葛平過來查驗軍陣了。

彭玉斌這才明白,合著剛才不是地面震動,只是自己的腿肚子在發抖,一時臊的滿臉通紅!

正自尷尬呢,忽然就覺得大地又開始震動起來,這次是真的地動了。前方傳來朱棣聲嘶力竭的大嗓門:“全體都有,準備!”

彭玉斌抬眼望去,但見前方敵騎已跑進六百步,開始紛紛加速起來。一個標準的鏃形攻擊陣列,但是方向卻是略偏向己方右翼。彭玉斌在太學裡學過戰術課程,這是打算撕開己方右翼與中軍之間的空隙。然後插入右翼攻擊呢!

對方果然好眼力啊,一下子就看清俺們右翼工兵營戰力薄弱了。但如此一來,自己就要正當其衝呢!這讓彭玉斌有些不服氣,特麼俺們左翼斥候營才幾百騎呢,咋你金國騎兵就不去衝一下呢?

這就不講道理了。所謂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誰規定俺要跟著你的節奏跑路啊?僕散安貞說俺們家可是世代將門呢,打仗從來都講究“以我為主”的!

然並卵啊!僕散安貞衝起來才發現,敵軍右翼的所謂“戰力薄弱”那也只是相對於中軍前營的彪悍。自己的騎兵還沒跑進三百步呢,對方的弩箭就密集攢射過來。

雖然明顯有些慌亂不統一,但勝在密集、連綿,足以讓他的前鋒銳氣大降!

中路這裡的朱棣歷來都是以大膽著稱的。右翼箭陣已經兩輪,敵方前鋒跑進兩百步了。他這才發出攻擊命令:“火槍全體都有,射擊!”

“迫擊炮全體都有,陣前一百步遮蔽!”

“火炮全體都有,陣前四百步戰場隔斷!”

僕散安貞用來第一波衝陣的千餘騎立刻大亂。根本沒法跑出攻擊線路來。前方到處都是火槍、火炮轟鳴,嵐山軍陣立刻被一團濃厚的黑煙遮蔽。這特麼該張弓射誰啊?戰馬也開始驚嚇的四處亂竄,墜馬的金兵遠遠多於被槍炮和弩箭擊中的人。

後面想要跟進突陣的兩千騎則剛好進入對方遠距離火炮遮斷的覆蓋範圍,更加死傷慘重。勉強衝過來的騎兵也早無陣型可言,亂成一鍋粥了。

僕散安貞欲哭無淚,騎兵失去陣型,如何去突破敵軍前沿的拒馬、大盾、長槍列陣啊!

要不說這娃真的死心眼呢。都這時候還管啥陣型吶!你能用三千前鋒衝到敵陣前,打亂敵方射擊速率,後面大軍不就有機可乘了嗎?難道指望衝擊嵐山軍陣後,你這三千前鋒還能生還嗎?

其實嵐山軍陣遠沒有僕散安貞感受到的那般可怕。幾萬大軍平素無論如何操演,多數軍卒畢竟都沒經過實際戰場的洗禮,一時各種慌亂溢於言表。

在金國騎兵發起衝鋒的瞬間,右翼弓弩營的幾波攢射根本就沒能形成箭雨覆蓋,全靠弓弩手配置極多,05鋼臂弩射擊頻率快等優點,才勉強形成密集攢射的效果。

若沒有中軍朱棣的槍炮及時、準確打擊,甚至右翼第一輪就要被僕散安貞的前鋒大軍破營而入了!而中軍前營也是慌亂一團。雖然不至於隊伍潰散,但很多士兵卻因緊張忘了射擊,或點不然火槍藥繩了!甚至連一些隊率、什長、伍長們都是這樣,張大嘴巴發不出作戰命令!

彭玉斌的伍長王六一就是在慌亂打出第一槍後忘記裝彈藥,還在傻傻地抖著小手去點火繩子?

身邊的張林更緊張得連第一輪的射擊都沒完成。這樣他們陣地前方就出現一段真空狀態,兩匹金軍戰馬立刻就衝了過來。

彭玉斌大急,不顧軍中上下紀律森嚴。立刻大喊道:“張林,遞槍!周么,上藥!”

同伍其餘四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恢復作戰狀態。

彭玉斌學著嵐山最早的軍陣射擊,換槍連擊兩發,堪堪撂倒一匹敵騎,另一屁也斜著身子衝上來。彭玉斌隨手丟槍、拔刀、舉盾,大喝:“立盾!出槍!”

那伍長王六一總算回過神來,正是羞憤、慚愧當頭。隨手抓起長槍戳了出去!另外周么、田七兩人也是手忙腳亂,衝向大盾,堪堪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

“我靠!”難道不應該把長槍末端抵在地上嗎?難道大盾不應該用槍架抵住嗎?彭玉斌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揮起刀盾遮蔽頭頂。

煙塵瀰漫!兩個抵著大盾計程車兵周么、田七,全給那匹衝陣的敵騎撞飛出去。伍長王六一的長槍倒是從敵騎的前腔扎入,但槍尾卻抵進自家小腹,正在不停掙扎、哀嚎。

馬上金兵的彎刀斬在彭玉斌圓盾上,自己卻被彭玉斌的戰刀劃開了胸前皮甲,血如泉湧!而且他還被一邊的張林用長槍從腰部斜著紮了個通透,死的不能再死了!

手上沾了敵血,伍長也眼見不能活了。彭玉斌的心思反而安定下來。現在他需要殺兩個敵軍才能為自己脫罪。因為王六一戰前曾玩笑般指定他是戰地的接班人,所以他也算護衛了。

而這一伍之人想要不被軍法刑責,甚至還想要帶上軍功,他們這次的殺敵人數就不能低於五個!前面已經幹掉兩個了,那麼還有三個,拼了吧。

兩個刀盾兵狼狽爬過來,四人也不再多言語。一起點燃手榴彈丟出,阻止了第三個衝陣的騎兵。彭玉斌迅速給火槍裝上彈藥,不及細看,直接點火對著正前方發射出去。然後火槍隨手往後遞出,就接到一支新的火槍,繼續點火發射。再次往後遞出,接槍,點火,發射!

大夥兒此時全都腦中空白,只是機械重複動作。因為之前這裡的陣型曾被衝破過,前方的大盾也早已不翼而飛。所謂陣型如水,你弱別人就強。

更很多金兵相繼衝來。此前在火炮、火槍狙擊下,自然也沒法衝出速度和隊形。但彭玉斌幾人也早已身在一團黑煙濃霧中,哪還看清前方啊?便是周邊有啥動靜,這耳朵也早已聽不清了。

直到一個大嗓門吼道:“全體都有,停止射擊!”

這就打完啦?

濃煙散盡,彭玉斌再也控制不住腸胃翻滾,哇哇狂吐起來。特麼自己陣前,連人帶馬足足死了十幾、二十呢!彭玉斌的腳下全是血泥狼藉,頭盔上居然還掛著一串碎肉在眼前晃悠!

他身側的戰友,一起長大的發小、玩伴張林,就拄著一杆長槍杵在一匹戰馬身上,腦袋耷拉著。胸口還扎進兩支狼牙箭,也早已陣亡。

彭玉斌不知道,像他這樣在陣前狂吐的嵐山士兵到處都是。而敵軍僕散安貞的三千前鋒,在這一輪的衝鋒中也是全軍覆沒,戰死四成以上。即便勉強活下的,也早就瘋癲、潰散了。

此戰之後,樞密院對這次戰列足足檢討數月,彭玉斌也曾被多次叫去樞密院的參軍司說明作戰過程,及作戰不足。

其一是己方槍炮彈藥的煙霧太大,後面根本沒法瞄準前方射擊。這個必須改善火藥配方。

其二是己方士兵護甲太過單薄,保護不周增加了不少的傷亡。嵐山戰甲多以皮甲為主,但內襯的絲綢卻嫌太少,若像金兵那樣身上纏繞了厚厚的絲綢,或許張林他們就未必一定會戰死。

其三是戰陣的設定也不對頭,火槍、火炮正面撼敵騎衝擊,威力不小,但並不能保證對方拼死攻進來。陣前缺乏有效的工事減緩敵騎衝擊速度。

拒馬並不合適平原上與騎兵野戰,隨便就能被敵騎用繩索套走。這就難免有敵騎衝入軍陣。只需再停滯一小會時間,就足夠敵騎更多湧入,如此軍陣必破。

必須挖戰壕,最少三道戰壕才行。士卒也不能密集的平行站位當金兵的靶子,等著人家弓弩點名。而要進入戰壕裡,依託戰壕前沿凸起的斜面架槍射擊。

這樣不但射擊更穩、更準,士卒也更安全。哪怕敵騎衝過來,他也只能從你頭頂飛過去。金兵的彎刀根本劈不到你。而你則可用戰刀劃開敵騎的馬腹,或長槍攢刺馬上的敵騎。

最後就是經驗問題。本次指揮作戰時,大部分軍伍都沒能做到軍事大綱要求的齊射。全靠陣前兩翼間郝定、夏全、裴淵、葛平集結的那兩百多門火炮、迫擊炮的狂轟亂炸才堪堪阻敵。

此外,左翼呂輕侯的突然發難,及時潰敵軍右翼。前軍朱棣的指揮有序,勇武絕倫。還有彭玉斌這樣一群寧死不退的悍勇之輩勉強壓住陣腳。而金兵也是第一次見識這麼密集的炮擊,早早失去戰意迅速潰散逃亡。這才是本次昌邑大戰獲勝的關鍵節點所在。

而真要僕散安貞的騎兵前鋒數量更多些,衝擊時間也更久一會,說不定此戰就是另外結局了。

無論如何,彭玉斌在伍長陣亡之後,率領所伍其他三人作戰。戰績是累計斃敵九人,斃戰馬十三匹。所以他不但沒有被追究戰場失其長官責任,反而因為戰功卓著,一躍成為一名禁軍隊率。

這個也是好計算的,伍長王六一戰死,彭玉斌就已經自動升級伍長了。等到按察軍功,斃敵九人就是三級到手。失了上官但能殺敵兩倍以上,除了抵罪一級外,還剩下兩級,自然就能從伍長跨過什長,直達隊率了。更關鍵的是,朱棣欣賞他啊。

當然,他還要先入樞密院參軍司培訓三個月後才能正式上任。如今彭玉斌也算是手上掌管著一百三十二人的仁勇副尉。並獲“特等功士”光榮稱號,戰後更率隊接受明王檢閱。

要知道,彭玉斌今年才十六歲呢!

“你誰並不重要,你能在戰場上活下來,才最重要!”

多年後,大明鎮遠將軍、安義候彭玉斌在自己的自傳裡這樣寫道。昌邑之戰,他的發小張林,一個比他更加才華橫溢的兄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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