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干鏚 歷史慣性/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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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的慨嘆並非沒有道理,這世間事,大多還是有跡可查的。因此,才有了所謂智者的生存土壤。其實每個朝代裡,都不乏智者的存在。他們真正缺乏的,也只是那些曇花一現般的天才而已。

隨著大明的政改方案逐步被完善、成熟。大明日趨富足,開始漸漸進入論資排輩、按部就班的年代,所謂的天才自然就越來越難以出人頭地,杜杲只能說是個案。

和歷史上所有的政權一樣,所謂的“按部就班”,其實就是“麻木、懈怠”的代名詞,然後各種腐敗、僵化、官僚習氣開始不可避免地侵襲這個年輕的大明王朝肌理!

嵐山工商業規模的不斷壯大,管理僵化、官僚作風、貪腐等問題日漸突出,工業利潤日趨萎縮,生產品質下滑,投訴越來越多。

工業口的人滿十六歲,就要參加工作了。其人頭稅可以用銅錢結算,一人一年十幾貫錢,似乎很難做手腳。但是,如何認定誰是工業就職人員呢?

若是你惡了基層胥吏,報你一家人全是工業口的就業人口,你又能抗稅嗎?要知道,在大明工業口是按照人頭納稅,農業口是以家庭納稅,以五口之家計算,其稅賦的差異,足足差了六倍!

當然這種事相對於逃稅,畢竟會惹出民間抗爭的麻煩,所以敢幹的胥吏就比較少。更多的還是民間人家主動打點地方胥吏,多報個失業狀態,個人便連這點小稅也免了。

但對於胥吏而言,轄區內照章收稅,上報時略微少報些就業人口,這中間的差額,一年可就不算小數目。一吏所轄,往往數千就業丁口,漏報個幾十號人,神不知鬼不覺的,也是幾百貫的外快收成。左右上下打點一些同僚,剩餘收入,輕鬆超過一年薪水。

而農業方面,農戶的賦稅、徭役則更加的非常複雜。納糧,你運到哪兒才算納糧?大明戶部規定是農糧不出縣鄉,鄉以外的路程就要官府負責運輸。但實際上卻很少被執行,能不出縣已經很好了。這中間產生的運輸費用,糧食損耗,都成了胥吏的生財之道。

一戶農家耕種土地四十畝,收糧八十石,納糧七石。看著納稅不多,但實際上農戶自家是不會全年吃自產糧食的,他們還要吃肉、吃麵,改善生活。吃不完的糧食,就需要糶賣換錢,再採買所需布匹、鹽鐵、傢俱、器皿等生活物件。所以一到農收,簡直就是胥吏、糧商們過節的日子了。

集中納糧、糶賣是大多數農戶都要做的事情,一趟縣城往往幾十里路。但如今各家都有其他活計要忙的,誰家又願意獨自完成這些運輸?更多的還是依靠那些與縣鄉官吏掛鉤的糧商上門代糶、代繳。

若是按照舊俗,這一斗之數到底多少算準,卻是糧商、保甲胥吏們的權力,冒尖多少?雜質若干?幹不幹燥?都要折算,都有講究。

後來民間反響太大,戶部就定了個硬指標,雜質、乾燥折損不能超過百三之數,否則這個胥吏就要吃掛落。歐陽也特意為此設計了一種大地稱。將這個時代的桿秤曲折槓桿幾次,勾連到四根柱子上,上面鋪一塊鐵板。

把糧食袋子往鐵板上一放,就開始移動地秤上面的橫杆銅標,移到那個位置橫杆懸空,既不上翹,也不下垂了。那就讀數吧。

這個稱量就非常準確了,一斗、一石都是精準無比,連帶民間那些專門練了幾十年踢斗絕活的不良人也都紛紛失業。戶部督促工部趕緊大規模生產,到處開始普及使用。

可即便是百三,那也不是小數目啊。更何況,有些不良人不踢鬥了,可他還會站在旁邊踮腳尖頂秤盤啊。直到歐陽在鑄造秤盤時,背面又滿滿澆築了尖銳鐵刺,才算稍有改善。

總之,一個貪婪的胥吏,如果想要在收稅、糶糧時撈點外快,那總是有辦法可以做到心想事成的。而一個農戶想要順利完稅、糶糧,多繳百之四五那也是常態。

歐陽對此深惡痛絕,可百姓卻覺得已經阿彌陀佛,滿意的不能再滿意。總比南北兩朝時被人一腳踢掉三五斗公平哆啦。

至於運輸之資,也可以往上申請費用的,但肯定這費用不會落到農戶手中。更關鍵的是,這些弊端最終還是淪為胥吏、保甲、豪強控制百姓的手段。若是偶爾遇上不大不小的歉年,那是連錢糧都不用往上繳納。反倒要虛張災情,請調災糧倒貼回來,直接貪瀆分潤了。

再有民役之事。農戶或能利用農閒時服役,差役遠近,內容挖河、修城、築路、運輸、防務,那價格都是不同的。操縱這些事情的,依然是那些基層胥吏、保甲、豪強人家!

還有水利修築,哪些可申請費用,那些純粹私家自為,也是容易混淆的。

你辛苦修了自家一條水渠,好像是自己得利了,與他人無干涉。你不知道的是,鄉間胥吏早已悄悄把你興修的水利當作地方政績工程上報,得錢若干了。

而你修好這點水利,不但拿不到錢,還需花錢打點一下。不然人家未必同意你修,哪怕在你自己的莊稼地頭都不行!會影響鄰家的!

這事郝定就很不幸遇到過。當初剛搬到石樑河時,家中老母體衰,妻子倒是能幹。不過一到農忙,還是要伍長出面張羅農事。郝定在軍中雖然小有名氣,軍職也是老高老高的,奈何那時還不興帶媳婦駐軍。因此每到農忙時候,他都要偷閒幾天回村子幫著幹些農活,順便自家也播種一二。

“踢鬥”之事他沒遇到,可他們幾戶人家合夥挖了一條水渠,卻被下鄉查驗農事的地方胥吏刁難了。大明土地稀缺,你等卻破壞良田,必須罰銅。郝定一怒,隨手就將胥吏丟進水渠裡了。

當即引來不少閒漢圍攻,所謂好漢難敵四手,再說你也不能真就把人家往死裡整啊。吃了虧的郝定連夜跑回粱谷大營。呵!知道現在的粱谷叫啥名字嗎?“惡人谷”!

為啥叫“惡人谷”?還不是因為有“梁谷六仙”嘛!素來軍中囂張的“梁谷六仙”居然在鄉下被人欺負了?他們如何能嚥下這等委屈?一隊禁軍立馬開到石樑河,將那胥吏所在村子團團圍困。

別說人了,一條狗都不能在路上晃盪!很快都會變成肉湯的!

事情終歸還是解決了。郝定他們幾個老鄉自發修的這條水渠本來就是嵐山都護府正在鼓勵的事情。可最後查驗文書時候,郝定傻眼了。

這條水渠明明是他和幾個同伍的農戶一起修的,但在縣裡的賬單上,卻是這位胥吏組織流民修築,因此申領了修水渠錢糧若干!

若是不是遇到郝定這等軍中刺頭,那麼這位胥吏不但能領到這筆修水渠的費用,還能再從郝定他們幾戶人家手裡罰款若干錢糧,當真生財有道呢!

這等胥吏,自然要被遠遠充軍發配了。然後,從石樑河轄域所在的贛榆縣令、海州知府、琅琊郡守、以至戶部尚書、內閣首相,一個沒落下,全部吃掛落罰奉了。

就連掛號請病假,在嵐山太學裡吃粉餅灰的呂少安也遭受無妄之災。他雖然在吏部請病假了,但海州知府的位子還在空懸著呢。他不頂缸,卻又找誰頂缸呢?

“四害呢”,修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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