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爸爸有隻下山虎(1 / 1)
三兩句互相關心過後,我和爸爸又這樣沉默的對坐在沙發兩邊。
沒見面的時候,總想著有道不盡的擔心,要分享短短几個月來,我工作上的種種趣事。
可見面之後,沉默又代替了所有話語。
爸爸有爸爸的心事,我也有我的擔心。看著爸爸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聚在燈下的煙霧,就像壓在他心頭的陰霾。
我不知道爸爸為了看病,欠下了多少錢,可這場病,幾乎要了他的命。
“爸,我在家只能待兩天。”我率先打破沉默,看著爸爸說道。
“喔,沒事,工作要緊,你應該提前告訴我一聲的,家裡也沒什麼事,有休息時間,你就好好休息,那麼遠的路,不要老是來回跑。”爸爸煙不離手,窩在沙發裡對我說道。
“我剛剛......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爸,咱還欠了多少呀?”我皺著眉頭,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爸爸故作輕鬆的笑了兩聲,“沒多少沒多少,都是兄弟,要不是他們也遇到困難了,不會催你爸的,你爸我呀,這個面子還是有的。”
看著爸爸面上表現出的雲淡風輕,我也不好多問,只能抿著嘴不說話了。
“景皓,你好好工作就行,這些事情真不用你操心。生產隊徵地的事情已經推進的差不多了,弄不好呀,下個月就啟動了,徵地款一下來,就能把這些錢全還了,到時候有剩餘的,再給你買個小轎車,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嘛。”
爸爸繼續安慰我,看上去好像真的沒有一點壓力。
“爸,那我休息了,明天再去看我爺爺奶奶”既然爸爸不想讓我有壓力,我也只能選擇相信他,不再提這個事情。
只是看著爸爸因為常年的勞累,加上生病,而異常蒼老的容顏,實在心疼。
我房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是爸爸教我游泳的照片。
這也是我們為數不多的合照,在此之前,我和爸爸的關係,說不上好。
看著照片裡,爸爸後背上扎眼的“下山虎”紋身,突然覺得,生活真的很奇幻。
如果不是那件事情改變了我們,或許我們的命運軌跡,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的爸爸,怎麼說,也該是個“老炮兒”。
九十年代的姚州,雖說處在南方腹地,但改革開放的春風,還是能吹到這裡。
春風吹來的,不僅有發展,還有斑駁難辨的思潮。
從爸爸酒後的胡吹中,我得以窺見那時候的他們。
爸爸曾經就是個混子,兄弟情誼是他們的全部。《古惑仔》裡的橋段,大概就是他們生活真實的寫照。
小一些的時候,還覺得沒什麼,成天跟著爸爸到處玩。
在我模糊的記憶裡,麻將館是住得最多的地方。只要看到哪個叔叔贏錢了,就跑過去討個彩頭,叔叔們絕對會大方的給我幾張零錢,就這樣,一天的零食就又有了。
我不記得媽媽什麼時候離開的,但我開始上學的時候,媽媽就已經不在了。
從我上學起,爸爸更是成天不見人影,而我也慢慢發現,我和身邊同學的差異。
他們有新衣服,我沒有;他們有精美的文具,我沒有......
甚至沒有人接送我上下學。
我只知道,爸爸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形形色色。
有時能看到幾個人滿身是血,半夜跑到家裡來找爸爸求助;也跟著爸爸見過臉色蒼白的癮君子,就在我們面前,給自己注射......
我不知道爸爸有沒有做過壞事,但我知道,他是兄弟嘴裡的大哥,大家都說他仗義;也從沒有人找過他的麻煩,或是難為過我。
唯一直觀的感受,就是窮。
在那樣的情況下,我也逐漸成為了沒人管的野孩子,和爸爸一樣貪玩。
野蠻生長是最糟糕的,在沒有人告訴我對與錯的情況下,做任何事情,全憑自己主觀意識。
我只做我覺得快樂的事情,不會去理會其他人的感受。
我會抓蟲子去嚇唬鄰居家的阿姨,偷偷看著她驚慌失措打碎東西;我會和同齡的孩子,在田間地頭搞小破壞,還很有成就感;我會悄悄在同學的衣服上畫畫,讓他出糗......
到了後來,別人有而我沒有的東西,如果我想要,我就會不擇手段。
我也做過徹頭徹尾的壞孩子,如果不是那件事的發生,我甚至都不如胡其權吧,成長為巫元峰那樣的地痞無賴,也說不一定。
收回思緒,看著照片裡那個男人,後背紋著花裡胡哨的“下山虎”,一身健壯的肌肉,託舉著小男孩,向深水走去。小男孩怕水,緊緊箍著男人的手臂,臉上的淤青還清晰可見,是他又作惡的證據。
而現在,男人被生活和病痛折磨成了乾瘦的小老頭,估計就連背上的“下山虎”,也因為褶皺的皮膚,變成了“病貓”。
被他舉著的小男孩,如今也蛻變成了人民警察,不但要守護這個家裡的一盞孤燈,更要守護那萬家燈火。
我們都做錯過很多事,也為這些錯誤承擔了代價;我們都在努力的救贖,一步一步走得很艱難。
但爸爸用他自己的方式,教會了我一樣東西,那就是責任。
看著門縫裡透進來的燈光,我知道爸爸還坐在客廳發愁。他的兄弟朋友,沒幾個混得好的。
確切的說,混的好的,大多都進去了。
他們那個年代的古惑仔,一沒文化,二沒資源,光靠著拳頭拼殺,能成就什麼大事業?稍微有點頭腦的,也都是幹些違法亂紀的勾當。雖也有意氣風發的時候,但最終,還是把自己送進去了。
混得不好的,同樣和爸爸一樣,上有老,下有小,為一日三餐發愁,哪裡有錢借給爸爸。
但只要人還在,終究能想到辦法度過難關。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用爸爸常說的話,安慰著自己,很快就沉沉睡去。
我和清越不一樣,對於家鄉的小城,我只是熟悉罷了。要說留念,也只是對這小城裡的寥寥幾人有感情。
除了爸爸,我這次回來,還要去看看爺爺奶奶。
他們沒有和我們住在一起,而是單獨住在離城稍遠一些的小村子裡。
我沒有帶任何禮物,因為爺爺不喜歡,他是個倔老頭。
“奶奶,我回來了”在一處小平房前,門口放著石凳,我見到了頭髮花白的奶奶。
“小皓?”奶奶有些不確定,驚疑地叫著我的乳名。她有嚴重的白內障,做過手術之後,還是看不清。
“奶奶,是我。”我又叫了一聲,把臉湊得更近一些,希望能讓奶奶看見。
“你怎麼回來了?你爸爸他……”奶奶先是一喜,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都顫抖起來。
“我爸沒事,這段時間好很多了。”我知道奶奶在想什麼,趕緊先解釋一句。
爸爸生病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奶奶以為我突然回來,是我爸爸出了什麼事情。
看樣子爸爸這幾個月,都沒有來看過爺爺奶奶了。
他們之間,有斬不斷的血肉親情,但也有化不開的矛盾誤會。
這裡面的事情,說起來,可就太複雜了。
“老頭子,小皓回來了”奶奶轉身朝門裡喊了幾聲,可卻沒有一點動靜。
“準是又出去遛狗了,連黑子都不叫喚,這人真是,出去也不打聲招呼。”
奶奶絮絮叨叨的數落著爺爺,牽著我的手往屋裡走。
“回來幾天呀?要不……叫上你爸一起吃個飯?”奶奶是記掛爸爸的,畢竟這是她唯一剩下的兒子了。
我小心地扶著奶奶,“等我爺爺回來再說吧,我先陪你說說話。”
這個家裡,爺爺說的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