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調和（1 / 1）
爸爸曾經也向我說起過大伯，確實是個優秀的好兒子，同時也是個好兄長。
爺爺總愛拿大伯和爸爸做比較，可大伯從來沒有因為這個，就恃寵自傲。
大伯對爸爸很好。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裡，爺爺一個月的工資才幾塊錢，一分錢就能買到很多東西。
食物的短缺，並不是手裡有錢就能解決的。在最困難的那幾年，人人都是餓著肚子的。
大伯會省下口糧留給爸爸，會將得到的獎勵分一半給爸爸，甚至在爸爸屢次闖禍的時候，幫爸爸背黑鍋。
很多時候，大伯也在爺爺奶奶面前幫著爸爸說話。起初爸爸是不領情的，在他懵懂的內心裡，只會覺得假惺惺。
慢慢長大，爸爸雖然學業無成，但心智卻漸漸成熟，在社會上混跡的多了，是非對錯，還是能夠分得清楚。
他開始重新正視和大伯的這段兄弟感情。
在大伯結婚的婚禮上，當時一窮二白的爸爸，用自己在社會上的人情面子，請了很多兄弟去幫忙。把大伯的婚禮，辦的熱熱鬧鬧。
可在爺爺眼裡，爸爸永遠就是個一無是處的社會混子，甚至早早就和爸爸分家。
可隨著大伯的不幸離世，爸爸成了老楊家唯一的兒子。在大伯的葬禮上，爸爸第一次忍住不和爺爺吵嘴，任由爺爺數落。
也正是那一年，另一件事情的發生，改變了我的命運，也讓爸爸醒悟，用自己的方式，開始承擔起屬於自己的責任。
時間一晃過去那麼多年了，爸爸的努力我看在眼裡。從什麼都不會，到什麼都學，為了掙錢養家，吃盡苦頭。
這次大病一場，也是因為那麼多年來，爸爸透支健康去賺錢，最終積勞成疾。
我想這些改變，爺爺也看到了，只是爺爺還抱著自己固有的觀點，認為現在的情況，都是爸爸不聽話，咎由自取。
時不時的，爺爺就會要說上兩句，說如果當初爸爸能好好讀書，現在也不至於吃那麼多苦。
我想爸爸心裡也是很無奈。他可能也想回到過去，好好唸書，或是用點心思成就一番事業。
可世上沒有後悔藥，他回不去，他改變不了。
在此之前的很多時候，爸爸面對爺爺的數落，大多是沉默不語，偶爾回嘴，也是嬉皮笑臉。
今天之所以會控制不住自己，可能是真的心事太多。為了籌錢，爸爸已經心力憔悴了吧。
想到這種種可能，我開始心疼起爸爸來。走錯路的人，是會經歷遍地荊棘，可我心裡清楚，爸爸已經盡最大努力，扮演好父親和兒子的雙重角色了。
“爺爺，你別老說我爸的不是了，我都那麼大了，你還老是說以前以前。”我坐到爺爺面前，對爺爺說道。
“我爸以前可能是走了很多彎路，可你總得給他一次機會吧，你老是帶著有色眼鏡去看他，說他這不好那不好。”
“我爸這些年也夠辛苦的，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讀書，從來沒有少我吃穿。對你們，那也還是很孝順的。”
爺爺輕哼一聲，把頭歪向了一邊，但卻也沒再說難聽的話反駁我。
“監獄裡的犯人，國家都還要天天教導，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更何況爸爸可是你的親兒子，現在你可就這一個兒子了。”
“爺爺，其實爸爸這次病得很厲害，醫生說，很可能隨時都會丟掉性命。”
聽我說出這句話，爺爺不可置信地扭過頭來看著我，向我確認真偽。
我對著爺爺輕輕點頭，“爸爸的病很嚴重，他不想讓你們擔心，就沒有把全部情況告訴你們。就連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爸爸一個人去住醫院，連我都在學校讀書，沒時間去看他。他就這樣一邊承受著病痛，一邊四處借錢。”
“到了現在，也只是穩住了病情，都還沒能祛根。”
說著說著，我也控制不住地想要抽泣，眼裡早就噙滿了淚水，強忍著不讓它滾落下來。
奶奶早就在一邊直掉眼淚，到沙發上拉起爸爸的手，緊緊握在手裡。
爸爸是他們最後一個兒子了，經歷過兩次喪子之痛的他們，真的怕了。
爺爺臉上表情複雜，沉默良久，一言不發的走進臥室，抬出了一個大木箱。
木箱裡，是幾捆包得嚴嚴實實的布包。
爺爺一捆捆開啟，裡面全是用塑膠袋包著的現金。
“我才退休的時候，一個月幾百塊，退休十五年了，退休工資也只漲到了每個月兩千多。這裡是十二萬。”
“我自己去公墓問過，我和你奶奶可以用一個位置，一個位置八萬，剩下四萬，剛好夠辦幾桌。
“我和你奶奶，都是黃土埋到下巴的人了。”爺爺說著，手從一捆捆鈔票上劃過。“這些錢不是我們捨不得花，我和你奶奶這一輩子，來得乾乾淨淨，只想走得也乾乾淨淨，都說入土為安，我們也是怕人都走了，還難看丟人。”
我心裡越發的難受。爺爺的意思我知道，他留這些錢，是怕自己走的那一天，生後事無人操辦，甚至連個能體面的長眠的地方都沒有。
他們這一輩人，生後事，就是人生大事。
“都交給你了。”爺爺指著一捆捆鈔票對我說：“拿去看病。”
爺爺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提的很高，雖然對著我，但卻是說給爸爸聽的。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當爺爺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爸爸扭著頭不看這邊，也不接話，只是沉默地陪奶奶坐著。
我看著爸爸的背影，心裡卻已經有了決斷。
“爺爺，這錢你留著。爸爸說他想好辦法了，生產隊上在推動徵地補償的事情，他會用那筆錢去填補這次看病留下的窟窿。”
“我今天說起這件事情，就是想讓爺爺奶奶知道，爸爸真的很厲害，他一個人承擔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他可能沒有活成你們想要的樣子，但他絕對是一個有擔當的好父親。”
爸爸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他應該怎麼也想不到，今天我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這是兒子對父親的肯定。
我知道爸爸無論如何也不會動用爺爺這筆錢的，我瞭解他，他有他的堅持和底線。
這筆錢在，爺爺奶奶才有底氣，才能心安。
爺爺沒有繼續堅持，重新收起了錢。雖然兩個人還是沉默著不說話，但現在他們心裡都清楚，對方的態度是什麼樣的了。
爺爺倔脾氣了一輩子，他不會低頭，爸爸在這一點上，也很好地遺傳了爺爺的基因。
接納彼此，還需要一些時間。我只是怕，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在爺爺家待到很晚，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看著電視裡的無聊節目，可就連爸爸，也一直坐著沒有離開。
得知我第二天就要出發，趕回單位，爺爺奶奶又忙著要給我準備東西，又是路上吃的糕點，又是保暖用的手套。
老人總是這樣，生怕離家之後吃苦，恨不得把所有能帶的東西都帶上。
我委婉地告訴他們，我乘坐的是大巴車，不方便帶這些東西，再三推讓之下，我拗不過他們，還是帶上了幾個水煮蛋。
從爺爺家出來，我和爸爸並肩走著。我沒有去問他籌錢的事情進展如何，他也沒有評價我今天的一番言論。
我和爸爸之間從來都是這樣，沉默好像就是我們相處的方式，可在這冬夜裡，我們貼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