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做大做強(四)(1 / 1)
梁勝冒著狂風暴雨,奔向龍德一中。他內心裡翻江倒海,還在品味著孫義德轉述的龍莫中學周邊老百姓請求保留龍莫中學高中部的話。同時,梁勝也記得龍莫鎮的龍智慧老人還來求過他。龍智慧的話一直在梁勝的耳邊迴盪。當時龍智慧與自己的聊天是這樣說的——
龍智慧說:“梁校長,根據上級要求把各級各類學校做大做強的指示,縣裡已經決定了要把龍莫中學合併到這個龍德一中去,而且不僅要把龍莫中學的高中併到龍德一中,還要把龍德二中和龍新中學全部合併,做大做強龍德一中。對此,梁校長有什麼看法呢?”
梁勝校長一聽,用堅定的語氣對龍智慧說:“龍老先生,對上級的指示,我堅決擁護,遵照執行。”
龍智慧則鄙視了梁勝一眼,龍智慧老人用堅定的語氣對梁勝說:“梁大校長,上級的指示是沒錯的,這對於大城市來說,是非常好的。但是說實在的,把龍德一中做大做強,在我們龍德縣這樣的經濟狀況下,難度不小。因為龍德的待遇、龍德的辦學條件,使龍德縣沒辦法確保老師的穩定,沒辦法招聘到優秀的教師,也沒辦法招到優秀的學生。況且龍德也沒有集團化管理的人才,龍德一中能做大做強嗎?全縣高中生一齊跑到龍德一中去,整個龍德縣龍德一中一家獨大,沒有競爭,管理層就沒有憂患意識。況且好的、差的學生都在一起,無法分層教學,無法因材施教,差生影響優生學風,也影響老師的工作積極性,龍德一中能做大做強嗎?或許有人會說,你可分尖子班,但是,整個校園的差生過多,就稀釋了優生的學風。至於龍德二中併不併進去,我不發表意見,但是龍莫中學並進去,就是弊大於利。”龍智慧越說越激動,語言的抑揚頓挫更加明顯。
梁勝校長一聽,內心卻非常不滿。龍智慧這是瞧不起自己呀。這是在打自己的臉呀。可是,捫心自問,冷靜下來,他對龍智慧的話也略有同感。同時,梁勝又想到晚清風雲人物翁同和的一幅對聯“每臨大事有靜氣,不信今時無古賢”的句子,他覺得自己應該要海納百川,要做一個大氣之人,越是遇到觀點不一的人或者是驚天動地之事,越能心靜如水,沉著應對。於是也就沒有反駁,靜靜地聽龍智慧說下去。
看到梁勝在專心聽自己講,更是滔滔不絕,侃侃而談,他激動地說:“其實,保留龍莫中學的好處是有很多的。第一,龍莫中學方便貧窮學生就近讀書。我們的學生都比較貧窮,你要把他們送到龍德一中去,他們連伙食費、住宿費都交不起,每月還要交通費,父母又擔心他們。如果他們在龍莫中學就讀的話,就在家裡吃飯,多方便啊。第二,我們龍莫中學的學風教風也是不錯的。龍莫中學的校長對高中老師也是不錯的。現在拆並後,把這些老師調到龍德一中去,龍德一中學校太大,你梁校長對這些教師的關心肯定不如龍莫中學。他們去了,龍德一中的教師也會瞧不起他們,他們不適應那裡的管理,工作積極性也調動不起來,那不是浪費人才嗎?第三,從高考成績來說,龍莫中學的高考成績還差嗎?按優生人數計算它哪一樣比不上龍德一中。你們要做大做強沒問題,但是不要把它拆並。留下龍莫中學吧,讓龍莫中學起一個鯰魚效應吧。否則,沒有龍莫中學,你們龍德一中一家獨大,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啊!梁校長,羊群沒有狼就難以健***存或壯大,學校沒有敵人,我可以與你打個賭,如果你們學校一家獨大,三到五年後,你們會後悔的。”
梁勝聽了,黯然無語。這也是事實。可是,上級要做大做強,我又奈何?
龍智慧老人接著說:“你們拿著人民給的工資,就要為人民服務。既然拆拼高中弊大於利,就要如實向上反映,努力讓老百姓過上美好的生活。要讓和諧、公正像陽光一樣,照到我們的每一寸土地上,照到我們每一個人身上。梁校長,我決定去找孫書記,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援。”
想到這,梁勝為龍智慧的智慧與耐心而敬佩,更為他不屈不饒的意志而感動。更沒有想到,在佘麗的幫助下,龍智慧老人還真說服了孫書記,還真讓龍莫中學高中部不明不白地保留下來了。
現在,自己的龍德一中也因為合併的事而矛盾重重,令他措手不及。這不,自己匆匆忙忙回龍德一中就是來滅火的。想著想著,梁勝的車就到了龍德一中了。
梁勝迎著狂風暴雨一回到龍德一中,就發現他的辦公室就被教師們圍著。人人都拿著請調報告。
梁勝一看到這個情況,就叫辦公室人員開啟小會議室,將教師們請進小會議室。教師們蜂擁而入。
剛剛與郭光一爭高低的梁勝,沒有忘記將球踢給郭光。他立即打電話告訴郭光,請他來與教師們座談。梁勝與郭光都知道,同事之間,沒有永久的敵人,也沒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況且,龍德一中出事了,教育局也有責任。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還是懂的。畢竟合併學校是教育局與縣政府的行為,教師的調動必須教育局同意才有效。30多個教師如果調走,就要教育局再招30多個教師來。不通知郭光過來,萬一出了事,自己獨立承擔責任就有點費力不討好了。
梁勝將教師們請進會議室後,威嚴地掃視了教師們一眼,眼睛裡露出鄙視的光芒。他心裡想:著名的史學家、文學家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們的教師也不例外呀。龍德一中原來是重點中學,有擇校費,但教師也能享受其中的一小杯羹,這雖然不多,但也還是比普通中學要好。現在,所謂的做大做強,只是一個口號而已。招不到優生,沒有擇校費,只能說是做大了,除了校長管理權利大些了,校長掌握的錢多了,對校長好些外,其它東西卻不一定能做強。教師們為了利益而蜂擁而至,也會為了利益的丟失而各奔東西。所以,教師們想調走也理所當然。可一下子放走那麼多教師,縣政府、教育局也是沒面子,也不會同意的。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拖,就是耗,就是打太極拳。
想到這,梁勝清了清嗓子,用拳頭錘了錘會議室的老闆桌。會議室立即安靜了。
梁勝的臉色變得嚴肅了,畢竟是一把手,有一把手的嚴肅與威嚴。他立即將臉色變得緩和了。這是官員們常有的陰轉睛,睛轉陰的伎倆。接著,梁勝的臉色開始露出微笑了。他喝了一口水,看到教師們安靜了,用柔和的語言說:“教師們,大家辛苦了。我沒關照好大家,讓大家受委屈了。大家有什麼意見或建議,請提出來,能解決的,我一定解決。”
物理老師許利平面對這個場合,有點害怕,拼命想往旁邊躲,卻被梁勝看在眼裡。於是他親切地說道:“利平老師,你是我縣建立教育強縣的功臣,你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物理老師許利平用膽怯的東北口音回答說:“梁校長,我的媽媽在東北,得了重病,想我回去照顧,所以,請您同意我調回老家去。”
梁勝一聽許利平的話,內心卻在想:這是每一個想調走的人的常用的藉口。誰能在報告上說本人嫌這裡工資低,要求調走,這樣寫組織上會同意嗎?梁勝聽了,則勸慰道:“那就得好好回去照顧一下,我批你假吧,你母親身體好些了,你再回來。如果家裡缺錢,我私人借給你。好嗎?”
許利平一聽,感動得哭了。她一邊抽泣,一邊把母親得病的檢查單與透析單放到了校長面前。她的母親的確是有病,想調回東北去,也是心裡話。她不是找藉口。所以,對於校長的關心,她也是從內心裡充滿感激的。但想到母親得了慢性腎衰竭,需要常規性的透析,不僅開支大,而且還得經常陪伴母親去醫院。這可是一個長期的工程,所以,她就想調回去。
看到美女哭泣,校長有了一絲的同情之心。這可以說是正常的生理作用吧,同情。他認真看了許利平的單據,又認真看了許利平的請調報告。接著,他把這些單據退回給了許利平。但是沒有簽名。剛才的生理同情作用蕩然無存,現在表現出來的,是一個有職有權的人的理性表情,冷漠,無情,嚴肅。由此,許利平弄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只好靜靜地站在梁勝的面前,等待他的意見。
梁勝以為許利平接過單據後,會走。但卻沒有想到她竟然不走。一時間,許利平不走開,他的視線被擋住了。老師們也靜靜地看著許利平的一舉一動。
梁勝不簽字,許利平想到母親的痛苦,仍然站在那,哭泣著,等待著。眾老師對梁勝的漠視與對老師的不尊重也生氣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簽字,簽字。”老師們也激動地喊:“簽字,簽字!簽字,簽字!”
梁勝一聽,也生氣了。他的大手往會議桌上一拍,怒吼一聲:“吵,吵什麼吵。我簽字有用嗎?要教育局局長簽字才有用呀。”
許利平很委屈地說道:“校長,我去找過郭局長,他說要你簽字了,他才討論是否放我。你們推來推去,我母親的病可等不起呀。”
梁勝一聽,也沒有了剛才的慈祥與溫和。他大聲呵斥道:“你就知道鬧鬧鬧,就不知道考慮龍德老百姓的利益。老百姓把他們的子女送到你們手裡,是希望你們安心工作,把他們的子女培養成才的。是你的小家重要,還是龍德百姓的大家重要。不籤。要不你去辭職。”
許利平一聽校長的訓斥,哭泣聲更大了。她由軟弱小聲地哭泣,變成慷慨大聲的呼喊與咒罵:“你們這些當官的,還說是黨員,為人民服務,面對部下的困難,卻說空話,說套話,說大道理。該為民做主的事,卻膽小怕事,毫不作為,我討厭你們這些虛偽的人。辭職就辭職。就你們這些虛偽貪財的當官的,老百姓只是你們升官發財的資本。面對你們,與你們為伍是我的恥辱。老師們,龍德教育部門的官員不可信,能走就走吧。這些人太黑了,不值得為他們服務。”
本來來找梁勝簽字調動的老師,看到家庭特別困難的許利平都沒有能成功簽字,他們這些找藉口想調走的人更沒有希望了。所以,一個老師也直接把調掉報告往梁勝臉上一丟,大聲喊道:“辭職,辭職。”其他老師一聽,也附和道:“辭職,辭職。辭職,辭職。”
說著,人們一邊喊著,一邊往會議室外走去。
表情冷漠的梁勝作夢也沒想到,他的循循善誘、空話套話卻變成了老師們的抗議。他立即一邊去阻攔,一邊喊道:“老師們,有事好商量,千萬不要衝動,千萬別衝動呀。”
但是老師們對這麼不關心部下的校長已經失望至極。三十多個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外走,梁勝想去阻攔,卻被老師們推推搡搡地,把他擠到一邊,動彈不得。等老師們走出了會議室,他想去追回,但是老師們已經走遠了。他心理明白,即使自己去勸去追,也無濟於事。不滿足老師的願望,想平息這事,還真有點難。他無可奈何地回到了辦公室。
老師們離開會議室不久,郭光來了,他來到龍德一中會議室。看到空空如也的會議室,他怒氣衝衝地來到梁勝辦公室,看到閉目養神的梁勝,他的拳頭在大辦公桌上大力地一拍,大聲怒吼道:“梁大校長,老師們呢?既然沒事,你卻不告訴我,你玩我?”
梁勝看到郭光來了,卻對他的粗暴很不滿,也就怒吼道:“郭大局長,你以為我是誰,我敢玩你嗎?老師們聽說龍德一中只是名義上的重點中學,錢少了,生源差了。想走,想調走。我不同意,他們生氣了,準備辭職。”
郭光一聽,知道事情鬧大了。立即叫梁勝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他要與老師們談話。
可一個小時過去了,老師們沒有一個人來。郭光大聲質問梁勝為什麼大家不來的原因,梁勝無奈地回答說:“老師們說,會簽字調走就來,否則,免談。你們不放,我們就辭職。”
郭光一聽,把手中的杯子狠狠地一摔,大聲地說:“你這笨蛋,你這個校長怎麼當的,這點小問題你都處理不好,還做什麼校長?如果一下子走掉三十多人,你如何開學,你如何向上彙報?”
梁勝面對郭光的辱罵,也針尖對麥芒,大聲回敬道:“還好意思說我,你這個局長是怎麼當的,公務員拿二三萬元年終獎,我們什麼都沒有,你是合格的局長嗎?老師想調走,你不放,還叫我不要簽字,你讓這些不安心的老師在這裡糊弄學生,你是怎麼當局長的?我們的擇校費、我們的學雜費財政局不返撥,你幫我們追過嗎?你沒錢了就問我們要,要我們上交。你是怎麼當的局長?”
郭光本來對梁勝的反駁還是啞口無言,正在想著如何挽回面子,但聽到說學雜費沒要回來,一時間找到了反駁的言詞。他冷靜地喝了一口水,冷冷地小聲地說道:“梁大校長,錢追不回來,還怪我們教育局,你自己不會去追呀。拉不出屢還怪茅坑,真有你的。”
郭光聽到郭光的聲音小了一些,他心裡也明白了,再大聲說話,對雙方都不利。兩個人只有互忍互讓,互利共贏,才能度過這次危機。畢竟三校合併是縣裡的重大決策,合併成功,是縣裡決策的正確;合併不成功就是局長、校長管理不當的事了。上面的板子可是要打到自己這個局長與梁勝這個校長的。
兩個人商量了一下如何處理那三十多個人請求調動的事。
梁勝覺得那三十個人既然想走,就讓他們走吧。人心不在這,對工作不利。教書育人的工作,是個良心工作,出工不出力的事你沒法衡量,沒法批評,沒法處理。
但是郭光卻有難言之隱,不是他不想放他們走。主要是怕走得太多,難以交待。郭光有他的原則:想走,可以,一手交錢,一手放人;不想幹,說一聲,情到禮到,可酌情處理。但是不能一下子走得太多。一下子走三十多人的確是多了些。
兩個人鬧夠了,也商量好了應對危機。萬一這三十個人辭職,如何找回三十個老師。畢竟不能讓學生沒老師教,至於新來的老師的水平的高低,則是另外一回事。畢竟一個蘿蔔一個坑,填満了人就行了。最主要不能讓縣領導知道教師流失的情況。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正當郭光與梁勝覺得已有預案可以應付那三十多個人的辭職情況時,更大的麻煩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