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父與子(1 / 1)
當斯拜羅走進書房的時候,米特洛還在看他手上的那本書。
洛倫斯王國著名學者尼古拉斯耶維斯·M·霍格馬奇著作的《特羅亞士德王朝史》一直被諸多學者們公認為是對整個都鐸帝國由崛起到興盛再到衰敗直至覆滅這幾百年之間的歷史的最權威的著作。
尼古拉斯耶維斯本人並非都鐸帝國皇室後裔,但是他在這本書當中對於一些學術界爭執不休的問題做了解答,並得到了大部分學者的認可。
有人認為是都鐸帝國皇室後裔不甘心帝國崩塌之後,沒有一部史書較為詳細地描寫了都鐸帝國的一段歷史,因此找到了尼古拉斯耶維斯先生。而有的人認為,尼古拉斯耶維斯先生之所以能夠提出這樣有理有據、令人信服的觀點,是因為他得到了某位隱居荒野的大學者的幫助,或者是得到了來自所謂的賢人眾教團的幫助。
關於《特羅亞士德王朝史》這本書的起筆及發行,尼古拉斯耶維斯先生對於種種推測都無不保持著緘默的態度。而他這幅諱莫如深的態度,更是令人覺得這本書並非他本人親自完成或者有部分甚至於大部分成果來自於別人的幫助。
米特洛對於這些並不關心,他唯一在意的,就是《特羅亞士德王朝史》當中的每一段話背後所蘊含的深意。至少在米特洛看來,這本書的每一個片段都有著作者的主觀評價,只不過很多人並沒有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
就好比在此書的第二個篇目,專門用來介紹每一個都鐸帝國的每一個貴族家族的篇目當中,當提及法蘭緹諾家族時,筆者用了這樣一句話——
“……薔薇的花香只在冰天雪地當中最為芬芳……”
法蘭緹諾家族的家徽是薔薇,而法蘭緹諾家族的發家史,也正如臘月寒冬之中的薔薇那樣,自艱難之中脫穎而出。
尼古拉斯耶維斯是個睿智的長者,米特洛曾經在洛倫斯王國的王都見過對方,併為他的博學而折服。如果不是這位老先生擔任了當時洛倫斯的埃斯忒諾親王的老師,米特洛一定會拜他為老師的。
想起了陳年往事,米特洛就不由想到了另一位大學者,出任城邦大學士的斯特里克·安東尼亞。斯特里克與尼古拉斯耶維斯是同一個學派當中的學者,因此關係不錯。而在尼古拉斯耶維斯逝世之後,斯特里克就儼然成為了這個學派的魁首。
想到這裡,米特洛看向了眼前那個年輕人,這是斯特里克的學生,也是他的孩子。
米特洛笑了笑,說道:
“不是去執行清剿任務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斯拜羅聽出來米特洛語氣當中的關切,倒也沒有多猶豫,隨即複述了一邊自己曾經和羅伯特說過的話,最後又加上自己的一些憂慮:
“父親,所以我總覺得城邦內部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實在是蹊蹺而詭異……”
斯拜羅的擔憂從很早開始就有了,只不過那時他還沒有察覺自己的這種心理。直到後面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也越來越把自己當做因卡洛斯的一份子時,心中的這種憂慮就更是濃烈。
四處發生的異常事件、蟄伏陰暗之處的敵對勢力、身上帶著一些可疑的城邦官員以及偶爾有些異樣的阿爾弗雷德與米特洛……不論是哪一件事,都在讓斯拜羅這個穿越者感到憂心。
“羅伯特的態度無可厚非,他統領整個防禦委員會,自然需要站在防禦委員會的角度上去考慮事情。城邦當中的其他人也是這樣,他們對事物有著自己的評判標準,在不危害城邦利益的前提下,他們的舉措都是對的。”米特洛聽了兒子帶著幾分埋怨的話,合上書柔和地說道,
“至於城邦內部發生的異常,實際上這是不可避免的……你踏上了超凡之路,應該也學習過一些神秘學知識,直到這個世界最本質的構成。幽邃的元素會滋生混亂與狂暴,但是也只有它的存在,才顯得秩序和理智的難得可貴。”
斯拜羅微微點頭,對於米特洛的話有幾分贊同。他這次來找米特洛,就是為了說這兩件事的。而對方的態度已經表明了,斯拜羅也沒有再說下去的意願。因此他想了想,又問道:
“您剛剛為什麼開著房門?”
反正也是閒著,斯拜羅倒也不急著去找斯特里克,打算在書房當中多坐一會。
“透透氣……書房一直關著門,裡面會變悶。”米特洛倒也樂於陪著斯拜羅說閒話。
那倒是……斯拜羅微微點頭。
米特洛的書房的確有些奇怪,房間四周全都是牆,並沒有留出一扇窗戶透透氣,因此房間內部的照明也是憑藉著油燈的燈火。
不等斯拜羅說些什麼,卻又聽米特洛說道:
“你母親就很不喜歡這間書房,覺得門一關,這裡就好像是一間棺材。她是一個活潑好動的人,更不會耐著性子坐在書房裡面看書……”
這個我知道,您當初還說就是因為這個,所以只留下了一副母親的畫像。
“我第一次遇到凱特琳的時候,她就站在我面前,笑著和我打招呼……”米特洛卻好像止不住話匣子一樣,繼續說道,
“我問兄長,這是誰家的小姑娘?兄長看了眼對方,思索了一會,說這是父親這幾天剛剛聘請的顧問,赫拉特·依塔拉瑪的女兒……
“凱特琳雖然是女孩,但是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她和男孩差不多。不論是騎馬還是射箭,她都要比我更勝一籌。我唯一能夠在她面前炫耀的,也就是從叔叔那裡學來的劍術。但即便如此,每一次在和凱特琳相處的時候,我都覺得我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小男孩,而她是最為聖潔的女神……”
米特洛突如其來的自言自語,令斯拜羅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但也正是米特洛的這些話,讓斯拜羅腦海之中的那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逐漸有了自己的模樣。
在米特洛的眼中,凱特琳是美麗的、善良的、溫柔的、體貼的、博學的、多才的……似乎人世間一切的美好都在凱特琳的身上體現出,她是少年米特洛心中,一朵潔白無瑕的薔薇。
…………
斯拜羅總算是知道了,自己的便宜老爹和便宜老媽到底誰才是一家之主。少年米特洛就好像高中時情竇初開的小男孩,而少女凱特琳則是他驚鴻一瞥怦然心動的最佳人選。
只不過斯拜羅有些疑惑的是,米特洛怎麼會突然說起這些?
就好像自己上一次見到米特洛時那樣,除了最開始是一些別的事情意外,之後的話題就沒有不圍繞在凱特琳身上的。
而這一次,斯拜羅從米特洛的話中,體會到了對凱特琳的思念以及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斯拜羅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情緒,但是他從這種情緒當中感受到了悲傷、憤怒、憂慮、害怕以及茫然……茫然,這個斯拜羅從來不敢想象會出現在米特洛身上的詞語。而今天,斯拜羅突然有一種錯覺,米特洛是一隻遍體鱗傷的獅子,躲在自己的巢穴當中舔舐著傷口。
斯拜羅不知道是接連遭遇的異常使得他的感知變強還是使他更容易考慮到事物的另一面,當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個想法的同時,他又在不斷地否定自己的想法。
自顧自說完自己的話之後,米特洛看向了正在和自己做著爭鬥的斯拜羅,問道:
“斯拜羅,你有想過,以後的你會是什麼樣的嗎?”
以後的我?斯拜羅被米特洛的這句話問住了。
如果他是周恆,那麼自然是過著普通人平淡的一生。但是斯拜羅不會,斯拜羅的未來是他不敢想象的,也是無法想象的。
作為城主的兒子,即便最後繼承爵位的不是他,斯拜羅也能在兄長的庇護之下,過著優渥的生活。但那是斯拜羅的生活,又和周恆有什麼關係呢?
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異世界的旅人,在這個世界迷了路,沒有找到回家的方向。
雖說斯拜羅如今早已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社畜,但是他還是眷戀著那遙遠的地方,因為那裡是家。
米特洛見斯拜羅陷入沉默,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反而將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
“我曾經夢想著,我會是一個很好的執政官或——因為我還有一個哥哥,將來他最可能成為下一任的因卡洛斯伯爵。那麼伯爵之位已經有人了,我又該做什麼呢?法蘭緹諾家族的子弟從來不會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奢靡生活,他們只會到戰場上,只會到公署裡。
“只可惜命運跟我開了個玩笑,我成了伯爵,而兄長被迫出走。年輕時候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坐在伯爵的位置上,更沒有想到,我會帶著因卡洛斯,走向更加繁榮的道路。
“可這些是我想要的嗎?我在遇見凱特琳的時候,就曾經發誓,要帶著她過著幸福的生活。不用去考慮太多的事情,每天只需要和她一起維持著這個美好的家。
“可如今呢……凱特琳死了,赫拉特失蹤了,我坐在伯爵的位置上,孤單地守望著因卡洛斯整整十六年了……”
斯拜羅沉默的聽著米特洛自述,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插話。他聽著米特洛的聲音逐漸變小、變得輕飄飄、變得有些失魂落魄,變得有些嘶啞。
就在這個時候,斯拜羅隱隱感覺,米特洛似乎在謀劃著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