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為何覲見(1 / 1)
那是葉峽遞給他的一袋黑釘中最長的一個,當他從布袋裡摸出這根長達半尺的長釘時,明顯感覺到表面傳來的灼熱感,他望了眼葉峽,葉峽只是對他點點頭。
那時他就明白了,這是葉峽留給他的殺手鐧。
黑釘帶著呼嘯的勁風直奔半人半龍的眉心,勢必要將密骨釘死在他身上。
那一秒似乎被拉得無限長,俞延只感到自己的知覺前所未有的敏銳,他能感知到夥伴們在背後殷切注視的眼神,感知到八儀在身邊微微張大的嘴,幾乎要發出笑聲……
還有神君因震驚而急速收縮的豎瞳,以及嘴邊若有似無的笑意。
不對……這不對!
俞延下意識想收回手,然而已經遲了,慣性帶著他的動作狠狠往前刺去,神君龐大的半人半龍的身軀就在一瞬間……消失了!
“中天皇君來去如風一般迅速。”之前孫井桐在連山密宮下面的話忽地闖進他腦子裡。
是的,神君速度之快,幾乎能移形換影,可這時候他眼前已經空了,他握著長釘的手仍向著眼前的空白刺去,神君這時候會躲在哪裡?背後麼?八儀能防住他麼?
“俞延!俞延!”雲升的大喊如一記驚雷炸進他腦子裡,“快鬆手!”
俞延猛地清醒過來,在這短短的一瞬,他眼前仍是空白,神君也並沒偷襲過來,因為沒有必要。
神君不僅挪走了自己,也改變了他的視覺產生了幻象,他的長釘的確在往前刺,不過刺的不是空白,而是他自己的胸口。
已經無法收回了。
巨量的血從胸口的位置蔓延出來,俞延瞪大了眼看著飛濺的血液。
那血不是他的。
“八儀!”
他猛地鬆開手,轉而緊緊地抱住她,兩人瞬間跌落在地,他用身體為八儀作為緩衝,背部撞向地面的一瞬他眼前黑了黑,可他顧不上那麼多。
“主……公……”八儀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趴在他身上,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胸腔就會溢位一小股血。
俞延愣愣地看著,他的眼鏡在剛剛被甩了出去,天生的遠視病讓他看近處一片模糊。他睜大眼,想努力看清八儀的臉,可眼裡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紅,她的紅衣,她的鮮血。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是不是你?”
他沒有轉身,但清楚地感知到神君龐大的龍化身軀就在他背後,此時做什麼反抗都於事無補。
“是不是你把八儀挪動到我身前這個位置,是不是你讓我刺傷了她?”
神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對於俞延的質問,神君面色沒有任何波動。“你覺得呢?”他反問。
“我問你是不是!”俞延厲聲大喝。
“如果你非得問,那麼……是的。”神君說得輕描淡寫,“她很特別,有熟悉的感覺,你剛才叫她八儀,是麼?”
後面的話俞延就聽不清了,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在往上湧,一股從未有過的恨意從心頭翻起,他想殺了眼前這個人——哪怕他是神君。
神君顯然看破了他的心思,他側身看了看四周的人,他們都以一種震驚驚恐夾雜著憤怒的眼神望著他。
“原來……如此。”神君似有所悟,他金色的瞳仁暗了暗,沉吟道,“那麼……就由你們自己看看吧,看看你們凡人是否真的有覺悟掌握……異神!”
他話音剛落,俞延只覺得靈臺一清,極沁涼的感覺從頭腦向四肢百骸發散,那股燒灼的恨意和怒火褪去了,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心裡空落落的。
眼前是一片透明的湖,又或者不是湖,他垂下頭,能看見湖水湧動的波動感,手卻觸控不到湖水,他站在湖水的表面,像有無形的玻璃地板支撐著他。
他仰起頭,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宮殿,不同於後世印象裡紅牆碧瓦的華麗莊嚴,眼前的宮殿可以用古樸來形容,整體是極沉重的暗色,然而築造在高臺之上,使其看起來巨大無比。
與這座龐然大物對視久了,會讓人發自內心地產生跪拜的衝動。
俞延起身,一步步走上九層臺,直覺自己像是走在時間的回溯之路上,每往前一步,他所處的時間就倒退很多年。
直到踏上最高處,他往正殿遠遠望去,一抹熟悉的紅色忽地撞進眼裡。
“八儀!”
他如夢初醒,像是終於想起自己缺失的東西,他快速地跑向她,一時間巨大空曠的宮殿內只聽得見他腳步的迴響。
八儀仍然穿著最初見面的那一身紅裙,長髮披散在身邊,赤裸雙足上套著黃銅鈴鐺,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瞼微闔,面容沉靜,彷彿剛睡著一般。
俞延猛地撲過去,跪坐在她身邊,他顫抖地握住她的雙手,又在她衣服前襟摸了摸,是乾燥的,沒有血。
“來了?”
神君的聲音從穹頂傳來,在正殿裡迴響,俞延順著聲音望去,沒有看見那半人半龍的身體。
“這是哪裡?”他定了定神,又問,“八儀的傷好了嗎?”
“你所見到的,正是兩千多年前的連山密宮。那時連山密宮還在地面上,在高臺上,不想後世,竟在地底之下。”神君話語出乎意料得耐心,“因汝等凡人毀了吾的塑像,故而此處的塑像也一併消失,吾的靈體亦無所依託。”
俞延注意到在這裡神君的自稱變成了“吾”,語句變得像極了古文,也沒了之前的兇戾,看來這裡的環境讓他恢復了以往的神志。
“中天皇君,”俞延道,“八儀是不是已經沒事了,她剛才的傷……”
神君打斷了他,“你很在意?”他問。
“在意,我當然在意。”俞延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寧願自己受傷,也不想看見她受傷。”
“那麼……為何?”神君忽地問,“你為何如此在意她?”
俞延愣住了,他為什麼在意八儀?
因為她是自己的使徒?因為最近不到一個月的相處?因為她是自己在《持天樞:使徒戰爭》遊戲裡最喜歡的限量角色?是他看第一眼就喜歡上的紙片人?
神君沒有說話,顯然在等待他的回答,可他忽然覺得,這些理由都如此地上不了檯面,以至於都沒法在神君面前說出口。
神君似乎洞察的他的思想,“美人熒熒兮,顏若舜華之榮。”他吟了一句古老的歌,“她的確是美人,可如今她心神有損,你所見之美無非皮相,她真實完全的美……你當真會喜歡麼?”
“我……”
俞延一句話堵在嗓子裡,中天皇君靈體說出的話雖然風雅,可話裡話外怎麼聽都感覺是在罵他顏控膚淺,偏偏他還不知道怎麼反駁。
的確,他和八儀相處時間並不長,也談不上多麼瞭解她,但在他看來眼緣是十分奇怪的東西。持天樞遊戲裡有不少女性使徒,平心而論那些不比八儀遜色。
可他偏偏一眼看中了八儀,偏偏記得八儀被送來的當晚她撞破玻璃膝蓋裡扎進的玻璃,偏偏記得她赤腳走在雨水中半身的泥濘,偏偏記得夢裡的她端坐在大殿上,偏偏記得她在地宮裡向神像伸出竹簡時,眼裡像是蒙著一層霧,孤獨、寒冷、又迷惘。
她有著極高貴的身份,同時象徵著祭祀之禮和兵戈之爭這古國最重要的兩件大事,論理說她本該至高無上,本該理所當然地安享一切供奉。
可俞延分明感覺得到,她不開心。
“如果您能讓我看見真實的她,完全的她,我想我是願意的。”俞延回到,“我對她的事很在意,關於她在痛苦些什麼,又在高興些什麼。”
神君呵呵笑了兩聲,聽一個他後世不知幾千年的凡人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令人捧腹。
“那便如你所願。”神君聲音忽地變得極為威嚴,像是真正的五龍之首、中天皇君應有的聲音,“不久你就會知道,對一名最接近真神的異神談‘痛苦’和‘高興’,是有多麼可笑。”
霎時間,殿內忽地掀起一陣狂風,沒了鏡片的遮擋,俞延被這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他用手臂擋住眼睛,只覺得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全部聚集在了他所在的位置。
不,俞延忽地反應過來,不是他的位置,是八儀的位置。
他低下頭,八儀仍維持著之前雙手交疊的平躺姿勢,風在接觸到她的一瞬間忽地有了實體,像是在她身邊聚集了大片的靈霧,她被包裹其中,她在瘋狂地汲取。
在俞延的視線中,八儀的身體漸漸浮上空中,那些呼嘯的風聚集的靈霧越來越濃,恍如蠶吐出的潔白絲線形成的繭,她被徹底包裹在了裡面。
不知過了多久,繭的縫隙裡忽地溢位一縷縷血絲一樣的紅色,漸漸地,繭從裡到外,逐漸被染成了跟血一樣的顏色,它一層層剝落,向外展開。
俞延默默地注視著,不肯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最裡面,一身暗紅絲綢的大袖少女從裡面浮空而起,她長髮高綰,以骨簪和玉石為裝飾,衣服領口袖間是黑線繡成的夔龍紋,她臂彎間捧著半丈長的一束雉羽,款款地向前走,像是即將赴往一場盛大的祝禱。
然而下一秒,她暗紅繡黑紋的禮服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硃紅的盔甲,手中的雉羽也已經變成了烏沉的長戈,鋒刃處寒芒刺眼。
她挽了個流利的槍花,將長戈提在手中,懸浮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有黃金的色澤在她眼底流淌。
“橫戈石樑,誅暴安疆;以我鎮靜,御彼猖狂。”
她聲如鳴磐,在大殿中久久迴響。
“凡人,為何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