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未必是件好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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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地面浮起金色的紋路,如層層重疊的花瓣向外擴散,八儀懸浮在上面,像是被眾星拱衛出來的明月。

俞延只是站在正中,遙遙地望著她。

“凡人,為何覲見?”她聲音再度響起,隱有不悅。

俞延張了張口,花了好幾秒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為什麼,”他說,“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真正的你。”

八儀皺眉,眼底的金色光亮更甚,只聽得一聲鳴磐似的迴響,如一滴水落入湖中,懸浮在大殿之上的八儀消失了。

眨眼間,她的身影又浮在三尺高的近處,離俞延不過兩米的距離。

“看我?”明明是疑問的語句,她的聲音卻毫無起伏,“憑一介凡人之軀?”

她兩指微捻,做了個指訣,有兵戈蜂鳴聲從指尖傳來,俞延視線剛轉過去,“噌”的一聲,一股銳氣忽地飛來,直撲向面門,他下意識閉上眼。

有幾秒的靜默。

一道腥熱的液體從額角流了下來,流過他的左眼,直淌到下巴,一滴滴濺在地面。

俞延試著睜眼,然而粘稠的血液凝固很快,沒多久,他的左眼便被幹涸的血液牢牢地黏在了一起,他只得睜開右眼,望向仍保持著捻指姿勢的少女。

“還看麼?”她聲音漠然。

俞延默了默,“是我沒說清楚,我說的‘看’,準確些應該是指觀察。所以即使你讓我的雙眼不能看見你,我仍然能夠透過你的行為和大殿裡的環境變化來判斷你現在的狀態。”

少女沒有動作,凝神看著長戈尖端閃過的寒光,似在聽,又好像沒有聽。

“如果你希望我不用雙眼看你,那麼我就不用雙眼看。”

說到這,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笑出了聲,長久困在心裡的困惑和糾結終於散了個乾淨。

“我只想了解你,瞭解完全的你,當然,這不會影響我以後對你的看法。無論你以後是保持這時候的完全態,或者我們進來前的樣子,我都滿意,我都接受。”

“我認識你麼?”八儀忽地說了句,聲音輕飄飄的,毫無重量。

俞延微微睜大眼。

“應該……算是認識的吧。”

俞延嘆了口氣,有些自嘲。“知道個名字,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因為一些陰差陽錯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共生關係,然後經歷了一些戰鬥、一些生活……對你來說,應該是特別的體驗,當然對我也一樣。”

“只是知道模樣和名姓的關係麼?”八儀沉吟道,“我似乎記起來了,可惜你我相識只有月餘,在我看來不過滄海一粟。”

她捻著手指,指尖忽地湧出一點金色的絲絡,那些極細小的絲絡互相擁抱著,漸漸成型,像水滴一樣的,金色的淚。

八儀彈指,那滴淚便呈弧形落下去,落到地面那寶相花一樣的巨大金色圖案中,眨眼間便融了進去,悄無聲息。

“若是你,你會記得這滴水麼?”她問。

俞延揚起頭看她,左眼被血糊住的他只能睜著右眼看人,樣子看著滑稽。

他只是笑了笑,“確實,換做是我,也不一定會記住這滴水,但記不記住,還得取決於這滴水是‘滄海一粟’,還是‘滄海遺珠’。”

“何謂‘滄海遺珠’?”

“一種比喻,”俞延攤開手,“大海中被遺失的珍珠。”

“我理解了。”八儀眼瞼微垂,“自比遺珠,作為一介凡人,可真有自信。”

“我不自信的,在你面前,我從來沒那種自信。”

俞延苦笑了一下,他覺得以往看過的書本知識好像儲存在腦海裡就是為了這麼一天,他從沒覺得自己像今天一樣能說會道過。

他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好像都能聽見自己要蹦出來的心跳。他走到八儀跟前,仰著臉,看著懸浮在離地三尺的八儀,她長戈的鋒刃就停在自己面頰邊。

“就算我是大海里的一顆穀粒,我也希望能成為那顆珍珠。”他說。

八儀沒有回應,她朝上飛去,懸浮的高度幾乎接近大梁,她攤開手,長戈靜靜地躺在她的手掌上。

不久前像蠶絲一樣的靈氣從長戈底下和手掌的縫隙間蔓延開來,她微微託舉,長戈便離開手心,朝前方空曠的場地飛去。

她朝虛空一握,做了個扭轉的姿勢,霎時間長戈猛地被豎起來,鋒刃筆直地朝下指去。

而在長戈幾尺遠的正下方,俞延仍站在那裡。

八儀伸出兩指,指著倒垂懸浮的長戈,忽地朝下筆直劃去。

長戈帶著刺破一切的銳氣,直朝向正下方的俞延。那一瞬間,長戈破開的氣浪將大殿的塵土滌盪乾淨,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壓朝下,如一擊得逞,目標必然屍骨無存。

俞延仍定定地望著她,在她揮手的一瞬,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嗡”地一聲振響。

長戈最終停在離他頭頂只有幾寸遠的地方,地上巨大的寶相花金紋如鼓起的倒扣的碗,將他盡數籠罩在裡面,硬生生隔絕了來自上方的攻擊。

八儀按下手,那起伏的金紋又重新平坦下去,與地面合為一體。

“為何不躲?”

“你動作太快了,就算想躲也來不及。”

“不,”八儀仍俯視他,“你沒有任何恐慌,彷彿在你意料之中。”

俞延想了想,如實答道,“其實,這不在我意料之中。”

從進這處連山密宮正殿以來,八儀毫無波動的臉有了變化,眉梢極輕地顫了顫。

“你覺得我會殺你?”她反問。

俞延搖搖頭,“其實在我意識到長戈落下來的一瞬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殺我,我只知道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不想躲,我也都能接受。”

“哪怕死在這?”

“如果你動了這個唸的話,”俞延想了想,忽然笑出了聲,“當然,能不死最好。”

八儀一揮手,長戈在她手中化為一道明滅的金塵,消失不見。“你沒有半句假話。”她說,“這很少見,我很滿意。”

如果連誠心都是假的,那我還有什麼臉站在這面對你啊。

俞延正要這麼說,八儀懸浮在半空中的身子忽地一頓,像是有什麼中途被折斷了似的,她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叫聲。

“八儀!”俞延臉色一變,關心的話還在嘴邊,她的身體忽然失去依託,重重地朝下砸下來,俞延猛地撲向前面,接住了她。

“八儀!八儀!”

八儀因痛苦而蹙起的眉頭一鬆,她勉力睜開眼,看清眼前人後,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額角,“主公……你的頭……怎麼……”然而還沒說完,俞延所熟悉的八儀又痛苦地扯起頭髮。

她不停地閉眼睜眼,每睜一次眼,她的眼神就變一次,上一秒還是懵懂純真的八儀,下一秒又成了無悲無喜的八儀,兩種狀態反覆拉扯著她,痛不欲生。

俞延完全無能為力,只能抓住她的手製止她自傷的行為,這一次八儀重重地閉上眼,沒幾秒,她猛地睜開,眼底是刺眼的金色。

“五賊!五賊!”

她漂亮的臉突然變得猙獰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金色的眼裡溢位來。

“五賊!記住!記住!”

俞延被她突如其來的話弄得愣住了,只能握住她的手連聲答應,再往後她就痛苦地說不出話來了,她狠命地抓住俞延的手攤開,以指為筆反覆在他手心寫畫著什麼。

那應該是短短的幾個字,她寫得非常迅速,到最後動作越來越潦草,她終於承受不住疼痛,哭出了聲。

俞延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人攥住狠狠地抽痛,他手足無措,只能僵硬地抱了抱因痛苦而哭泣的少女。然而下一秒,一陣大風從殿內掃過,八儀一直如火焰燃燒的金瞳像是耗盡了最後的力氣,熄滅了。

八儀倒在他懷裡,一身紅甲忽地變回之前的紅裙,俞延抬起頭,熟悉的聲音再度從大殿頂端傳來。

“出去吧。”神君的聲音有不易察覺的疲累。

“八儀到底怎麼了?”俞延只覺得進來後關於自己使徒的困惑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了。

“我見過你和她的過去,”俞延直言道,“就在‘萬軍陣’中,你從鴉犀身上脫身後短暫地落到我身上,我看見了你關於八儀的記憶。”

神君似乎有些詫異,“你居然能記得。”

“我當然記得,”俞延聲音變得分外不平,“關於八儀,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像她過去問的那樣,她的出現究竟是……”

“吾不能說。”神君寥寥幾字止住了他。

俞延愣了愣,他對中天皇君沒有像孫井桐那麼瞭解,但對於真神是什麼水平心裡還是有數的。

可一個真神對他說,他不能說。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

俞延細細地想了下,只覺得冷汗都要下來了。“什麼意思?八儀……”

“吾不會對你一介凡人說謊,出去後,我自會迴歸密骨,讓孫家的小姑娘帶我回山上吧。”神君聲音透著淡淡的倦怠,“那裡才是我的歸宿。”

兩千多年前巍峨的連山密宮在他四周逐漸消失,他抱著八儀,過往的碎片像是風一般從他們身邊劃過、消散。

直到再踏上實地時,眼前的景色終於又變回了護行市郊外空曠的原野。

俞延抬頭看了看天,東方已經亮起一線白,應該再過一個多小時就要天亮了,腳下溼潤的泥土泛起沁涼的青草氣息,讓他產生不真實感。

不久前他們還在為封印神君幾乎要拼個你死我活,現在神君居然乖乖答應讓他們帶走,一前一後對比,不得不說是變化巨大。

當然,能不用和這位真神動手肯定是一件好事。

只是對俞延來說,今天的一切,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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