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不在深（1 / 1）
“呼——呼——”
白爍劇烈地喘息著，他落下的每一步似乎都有千鈞重一般。
鮮血順著手臂滑落，落在他手中緊緊握著的小猴子身上。
那小猴子本就火紅的毛髮此刻被鮮血染得攝人心魄，透著慘烈。
白爍的手死死捏著那小猴子的喉嚨，只需他稍微用力便會結束了這條生命。
而在白爍的後背還伏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正是羅伊的妹妹羅佳。
羅佳被白爍用衣服緊緊綁在身上。
白爍的身後是金狐傭兵團的韋小兵。
只不過此刻的韋小兵不是站著，而是躺在一個破爛不堪的木板上，似乎是馬車的車板。
沒有馬，拉車的依然是白爍。
尚且只有十七歲的韋小兵此刻滿臉堅毅，他緊緊咬著牙，身上的衣衫已經被鮮血染紅，左小腿處空空蕩蕩。
“小子，現在放了少主，我讓你們活著回去。”一個陰冷的聲音在白爍身後響起。
說話的正是當時劫持了羅佳的消瘦男子。
男子此刻漂浮在半空中，雙臂的衣袖已經不知去向，裸露在外的手臂化為了兩柄寬刃大刀。
很明顯，他是一個妖。
老妖曾自報名諱，他叫三葉。
白爍依然艱難地前進著，冷笑一聲說：“哼呵呵，你當我傻？人都要死光了，你還想讓我承你的人情嗎？”
沒錯，死了很多人。
這一次羅伊估計錯了，他們抓的小猴子不一般。
來尋這小猴子的妖也不是一般的小妖。
那日湖邊一番慘烈的廝殺之後，除了白爍羅佳和韋小兵之外，整個金狐傭兵團包括團長羅伊在內，都命喪於三葉的雙刀之下。
若不是白爍最後時刻以小猴子的命相威脅，他們三人同樣活不下來。
三葉面無表情地說：“我說話算話，你心裡明白，你這樣下去堅持不了多久的，你熬不過我。”
“你還有多少力氣呢？年輕人。”
白爍聞言站定了腳步，艱難地直起腰板，用力喘了幾口氣回頭道：“你說得沒錯，但是我的力氣足夠捏死這隻猢猻！”
“你……”三葉看著白爍手中奄奄一息的小猴子，滿臉怨恨。
“呵呵呵呵……”白爍笑了幾聲，然後嘆息了一聲說：“錯不在你，在我們，這小猴子也是無辜的。”
三葉先是一愣，隨即問道：“既然你知道你們咎由自取，還不放了少主。”
“不能放。”白爍說得很堅決：“這小猴子能換很多錢。”
“錢比命總要嗎？”三葉大聲質問道。
“你們這些貪婪的人類，若不是因為錢，你的那些朋友也不會丟掉命了！”
白爍看著三葉的眼睛，道：“對於活著的人，錢未必重要，可是對於那些死了的人，這筆錢很重要。”
“你說什麼？”三葉詫異。
白爍轉身，拉著木板繼續艱難地前行，一邊走一邊說道：“他們都是家裡的頂樑柱，有些人甚至上有老下有小。”
“他們被你殺了，可是他們的家人還要活著，這筆錢可以讓那些傷心的人活下去。”
三葉怔在原地，就那麼看著白爍一步步向前走著。
三葉以為白爍很快便會倒在一棵普普通通的樹下，他想著或許可以留這個人類一命。
只不過三葉沒有想到的是，白爍就這麼走了三天。
直到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城市。
那座城名叫黑龍城。
黑龍城，故老相傳，這城下鎮壓著一條黑龍，只不過傳說終究是傳說。
如今這世上龍的傳說比龍的數量還要多。
不過黑龍城確實是實實在在的一座大城，城主也是整個西陸名震一方的強者，據說天力修為已經有八階之高。
三葉看著那座雄偉的城池，眼中滿是殺機，怒道：“小子，給你最後一次……”
“不必了！”三葉的話直接被白爍打斷。
“那你便為少主陪葬吧！”三葉壓抑許久的妖性終究是爆發了，可他的身體剛剛衝出不遠便又剎那停在了半空中。
他眼神驚恐地看著黑龍城的方向，一道驚天劍芒直衝天際，一個冷冽的聲音在三葉耳邊炸響：“你還不行，讓那老猿來！”
三葉臉色大變，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最後看了一眼白爍，不甘心地轉身而去。
白爍有氣無力地看著空中那道久久沒有消散的劍芒，冷哼了一聲。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隱約間看到一個披著紫色大氅的男子踏空而來。
“你是僱主？”白爍問道，他已經虛弱到看不清男子的臉。
男子看著白爍手中的小猴子問：“你們三個人做的？”
“九十三個人……”
男子面無表請地點了點頭，隨後說道：“嗯，你們會活著得到應得的。”
“呵呵……”白爍終於堅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
等白爍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一夜之後了。
他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裡他再一次穿起了飛魚服，拿起了繡春刀！
只可惜他護的主最終護不了他。
掙扎著睜開雙眼，一雙如高山冷泉般清澈的眸子出現在白爍的視線中。
這是他兩世加在一起看過最漂亮的一雙眼睛。
漂亮得就如同是前世皇帝賞賜給他的那對瑪瑙石一樣。
“哥！”
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孩緊緊抓住了白爍的手，眼中噙滿了晶瑩的淚珠。
“小羽……”白爍嚥了幾口唾沫才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他的嗓子如同燃燒一團火一般。
白羽心有靈犀地趕緊取過一杯溫水，輕輕吹了吹才遞給了白爍。
這個眸若秋水的姑娘便是這一世白爍的妹妹白羽，只不過他和白爍之間沒有一絲血緣關係。
若真的硬要說有什麼“血緣”關係的話，白爍喝過白羽的血。
那是白爍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畫面。
他來到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白羽，那時候的白羽哭得梨花帶雨，正將自己腕間的血不斷送進自己的口中。
在白爍的記憶中，他是三歲那一年被母親在死人堆裡救出來的。
天下大亂，死了很多人，年幼的白爍無助地坐在死人堆裡哭著，被路過的白羽孃親收養，並取名白爍。
不久之後白羽降生，三人相依為命。
所以至今白爍和白羽都不知道，他們的父親是誰。
五年前。
三人幸福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一群黑甲人殺了白爍的母親，白爍帶著白羽逃命，最終卻死在了路上。
這才使得大明錦衣衛指揮使穿越而來。
“乖，哥沒事。”白爍寵溺地摸了摸白羽那藍黑色的短髮。
白羽收住眼淚，咬了咬嘴唇說：“哥，羅佳姐在外面。”
白爍聞言皺起了眉頭，沒等白爍說話，外面已經傳來了羅佳有些冰冷的聲音：“醒了我就進來了。”
話音未落，臉色蒼白的羅佳已經走了進來。
自小修煉天力使得羅佳出落得極為高挑，平常也是英姿颯爽，否則一個女孩子也不會去做傭兵了。
只是此時突逢鉅變，甚為憔悴。
與白爍對視一眼，羅佳嘴唇顫抖了兩下才說：“謝謝，對不起。”
謝的是白爍救她回來，而道歉是因為……
白爍搖了搖頭說：“不必和我說對不起，我至少還活著，就算那老妖沒有抓住你威脅，我們也不是他的對手。”
羅佳眼圈泛紅，深吸了一口氣說：“僱主給的錢我會分下去，至於小兵……”
兩行自責的淚水自羅佳眼角滑落。
韋小兵的左小腿被三葉斬去，因為妖力滲入太多，回來之後韋小兵的整個下身都沒了知覺。
換句話說，他餘生再也站不起來了，這對於一個十七歲的青年來說太過殘忍。
“沒辦法嗎？”白爍問道。
羅佳搖頭說：“至少在黑龍城辦不到，藥師說小兵下輩子只能躺著了，也許那些神秘莫測妖可以吧。”
羅佳說完話自嘲地搖了搖頭。
傳說這個世界上是先有了妖再有人，而人原本只不過是妖的附庸和食物。
後來人類修煉了天力，湧現了諸多強者，才逐漸與妖族兩分天下。
古老而神秘的妖總能做出一些人類無法辦到的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白爍沉思起來，以至於他都沒有聽到羅佳的那句：“下半輩子我會養著小兵。”
……
午夜時分，整個黑龍城都陷入了寂靜。
今夜的天空無星無月，格外的黑，似乎是有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妖將天地包裹，為那些失去了至親的傷心者圍出了一片哀悼場。
黑龍城西城，這裡是整個黑龍城最破敗荒蕪之地，就如同西陸是整個世界最弱小的大陸一樣。
一道人影從屋頂掠過，最後落在了一片荒廢許久的民宅之外。
白爍身穿黑色衣衫，腰間掛著兩柄繡春刀，背後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裹。
推門而入，白爍站在了院中一處水井旁，隨後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投進了那漆黑的井中。
耳畔風聲呼嘯。
這漆黑的水井似乎是沒有盡頭一般，終於隨著渾身一陣透骨涼，白爍一頭扎進了水中。
井水帶來的壓迫感卻又轉瞬即逝，似乎這井水只有薄薄的一層一般。
可就是這層井水卻足以抵消那恐怖的衝擊力。
砰——
白爍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之上。
翻身而起，白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才開口道：“老黑！還在睡？”
“你小子還活著？”震耳欲聾的聲音迴盪在白爍耳畔，聲音沙啞卻慵懶。
白爍輕輕一笑說：“我命大得很，倒是你，大限將至了吧。”
“你不怕我吃了你？”
黑暗中驟然亮起了兩道血紅色的光柱，光芒漸漸消散，竟是兩顆冰冷的血紅色眼眸。
大如燈籠。
隨即一隻佈滿鱗片的巨爪轟然落在了白爍身前，一顆猙獰的龍頭從黑夜中探出。
黑龍城下真的壓著一條黑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