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鋤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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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眉州,程知勿給郝昭去了個電話,想詢問他那邊的進展,但電話中響了一會兒盲音後卻傳來了無人接聽的AI通報。

誒?程知勿有些疑惑,不過郝昭經驗豐富,想來也不至於在那邊能出什麼意外,估計只是碰上什麼事兒耽擱了沒看到電話。算了,等郝昭忙完了看到電話他會給自己回過來的,探知盤來源的調查不是什麼太著急的事情。

雖然程知勿很懷疑這東西的源頭和蔣明光有關,但是那個男人會這麼容易讓自己查到?別開玩笑了。

查是要查,但不指望查出結果,只是透過“查”這個行為來探一探蔣明光的底罷了。

放下電話,程知勿往“入洞房”的二樓走去,這個時間程祈應該是已經去睡覺了,但老張在哪兒?自己走得急,也沒想到回來就已是深夜,所以走的時候沒給那老頭兒安排睡的地方,店裡這麼安靜,老張這是睡哪兒了。

上到二樓,程知勿晃了一圈,自己的床上躺著睡得正熟的程祈,胸口微微起伏,連程知勿回來的動靜也沒吵醒他。

但是程知勿沒在二樓看見老張,他又下到一樓,連樓梯下面的廁所都找了,也沒看見老張的身影。

總不能在天台?

程知勿走上樓頂天台,這裡也是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晾衣繩上掛著的衣服隨著晚風緩緩飄動,一把椅子擺在空曠的地方,那是程知勿平常上來吹風的時候坐的。

嘿這老頭去哪兒了?程知勿有些摸不著頭腦,總不能是老張自己走了吧?

就在這時,一個從不遠處傳來的細微聲響吸引了程知勿的注意力,那聲音嚓嚓哧哧的,聽上去還挺有節奏,是從“入洞房”的西邊傳來的,也就是靠近程知勿建好卻沒入住的那棟別墅的方向。

什麼動靜?程知勿在這裡住了好些年,也沒在晚上聽到過這種聲音,他好奇地走到天台邊沿,扒著圍牆朝那邊看去。

這一看,程知勿差點氣得火冒三丈。

那聲音不是別人發出的,正是老張,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隔壁的那間小院裡,這會兒正掄著鋤頭嘿咻嘿咻地翻著院子裡的泥土,那聲音就是鋤頭鋤進地裡發出來的。

程知勿連樓都不想下了,直接翻身跳了出去,砰的一聲,落到老張的面前。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誰允許你進來的?!”程知勿咬著牙,死死盯著眼前那瘦弱的老頭,要是老張這會兒再跟他販劍的話,氣頭上的程知勿真能給他扔出去。

老張被從天而降的程知勿嚇了一跳,還好鋤頭攥得死,不然得甩飛出去。

他拍著胸口順了順氣,理直氣壯地說道:“給你種地啊!那小傢伙給的我鑰匙,我可沒擅闖哈!“

說著,老張從腰間把院門鑰匙被摸了出來,給程知勿看。

程知勿之所以這麼生氣,是因為就連他自己都沒做好搬進來住的準備,這裡起初不是為自己建的,而是為店裡那幾個小傢伙所建,程知勿當初正是擔心他們幾個人擠在小小的老舊店鋪裡不好,所以才起了擴建的心思。可沉睡十年,回來後家裡就只剩下了自己和程祈,這所小院便也沒了再啟用的必要。

對程知勿來說,這裡鎖死的不止是小院的門,還有他的情感。

當他能夠主動開啟這處院門的時候,也就是他從自己封閉的心緒裡走出來的時候。而老張這種未經允許的闖入者,毫無疑問,觸到了程知勿最敏感也最疼痛的神經。

如果不是老張說是程祈放他進來的,程知勿今天就得轟他走。

一聽到是程祈給的鑰匙,程知勿就如同紮了個洞的氣球那樣,迅速洩光了所有的怒氣,只剩下頹喪的皮囊。

他抬眼掃過小院的地面,草坪裡的雜草早就長得快超過膝蓋,一些白的、黃的小花零零星星地開著,這裡看上去快要和自己擴建前的空地差不多了。十年無人入住,鬱鬱蔥蔥的野草野花再次充斥了這片土地,它們在風中微微搖曳,幾隻夏夜的鳴蟲也藏在裡面,唧唧叫著。在院子中央,一棵八米高的大樹挺拔地矗立在那裡,它粗糙的樹皮見證了這裡十年來每天的變化。

他當然知道程祈為什麼要給老張鑰匙。

程祈只是個小孩子,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內心的情感,但他了解程知勿,他知道程知勿對這處小院一直有著深深的抗拒,他想要幫程知勿從封閉的心緒中走出來。程祈想不到什麼好辦法,但似乎讓程知勿正視這裡是不錯的選擇,所以他才願意讓老張進到這裡來。

見程知勿遲遲不說話,老張乾脆把鋤頭甩到一邊,坐在地上休息了起來。他擰著臉,壓著聲音對程知勿嚷嚷道:“老頭子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但這不就是一間院子,院子不就是給人住的?你要是不願意住,那你建它幹嘛?”

程知勿看了他一眼,剛才還叫叫嚷嚷的老張頓時噤了聲。

過了幾分鐘,程知勿嘆了口氣,朝老張伸出了手去,他沒說話,老張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把那把鑰匙放到了程知勿的手裡。

“不好意思,這地……白鋤了,回店裡去吧,你就睡客房,以後也不要再到這間院子裡來了。”

老張撇撇嘴,沒說話,他看得出來程知勿情緒不好,也不撩撥他,朝著院門便走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張突然回過頭來,對站在那棵杉樹下的程知勿喊道:“你想讓我種出來的那個人,是你什麼人?”

程知勿恍惚了那麼一瞬間,隨即扭過頭去笑著答道:“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小說作家罷了。”

老張點點頭,走了。

只剩下程知勿握著鑰匙站在院子裡,他走到那棵北美紅杉旁邊,轉過身去把背靠在了樹幹上,緩緩滑坐了下去,粗糙的樹皮發出咔咔的聲響,小小的碎屑一點點崩落。程知勿坐在柔軟的草地上,眼前是老張鋤到一半的土地,再遠一點的地方則是更茂密的草叢和野花。

今晚是個月明星稀的夏夜,這在眉州是難得一見的景象,清朗的夜空像是被涼水澆過一遍似的。月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落到程知勿身前的地面上,他抬起頭來看向頭頂的夜空,月亮和星星似乎永遠只有其一能夠發光,月亮太亮就把星星給遮了過去,反之亦然。在今天晚上,程知勿便幾乎只能看見那輪大大的明月,而不見了星點。

費了好大勁,程知勿才終於從夜空中看見了一顆遠不及月亮光輝的星星,但在仔細辨認後,他滿臉晦氣地發現那是北極星,“北極星”這三個字現在在他的字典裡是禁忌詞。

程知勿又努力找了好久,才在空曠的夜空裡找到了另一顆星星,這顆星星的光輝比北極星還要黯淡許多,也離北極星很遠,整片夜空彷彿就再也找不出第三顆星星來,它們就是這星空的全部。程知勿突然明白了宇宙的死寂,真正的宇宙就和此時的星空一般,絕大部分空間都是一片虛無,什麼都沒有,只有極目遠眺,才能在深邃漆黑的背景中看見一兩個孤單的光點。

程祈不想讓程知勿再孤單下去了。

但程知勿始終還是一顆星星,漂浮在空曠死寂的宇宙中,永恆不休地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轉,永遠不和其他星星有所交集,只有偶爾從宇宙深處飛來的隕星能夠在這顆星星上留下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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