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事相公(1 / 1)
倘若王子晉知道跛爺心裡是這麼想的,一定會大笑:在陌生的地方醒來,這就要驚訝麼?我半年前可是眼睛一睜,就從21世紀回到了四百多年前的大明朝啊!曾經滄海難為水,這點小陣勢算得什麼?
至於仇恨麼,那就更是不用說了,對方下手忒快,忒狠,王子晉連自己是糟了誰的毒手還不曉得,到哪裡去恨?也得有人讓他恨吶!
是的,他不是明朝人,是一個莫名其妙地從四百年後回到古代的現代人。和他看過的許多娛樂小說不同,王子晉是整個大活人就這麼變回來了,而不是什麼靈魂附體,鳩佔鵲巢。在剛剛回到明朝的時候,這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因為裝束、口音、頭髮、神情舉止等等,都和明朝人格格不入,王子晉很是惹了不少事,他多事相公的名頭,也有一部分是由此而來。
好在,夏天的一場大水,蘇松各府被流民弄得一團糟,誰也顧不上去深究這麼個毛頭小子。王子晉好歹也是深受各種穿越小說薰陶的有為網路青年,對於古代求生自有許多見識——且不管這些全都是紙上談兵的知識管不管用,至少對於他迅速地定下心來,尋求自己在大明朝的生存之道,心理上還是大有好處的。
可是,在從一無所有,到風生水起,僅僅半年之後,為何自己一夜之間就落到了這麼悽慘的田地?究竟是誰,暗下毒手要取自己的性命?王子晉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腦海中許多人影紛至沓來,可個個看上去都不像是真兇。
“好吧,現在沒有證據沒有線索,單憑推測和想象無濟於事。”王子晉很明智地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當務之急是把傷養好,找個安身之處。當從跛爺的口中得知此地乃是蘇州赫赫有名的低等青樓雲樓時,他心中幾分好笑,幾分慶幸,想不到在自己危難的時候,卻是在這麼個汙穢的地方撿回了性命。
雲樓確實是個汙穢的地方。王子晉這半年來在蘇州混得還不錯,結交了不少當地士紳,對於本地娛樂業稍有了解,像雲樓這樣的地方,赤果果玩的是皮肉交易,根本不入那些自詡詩書傳家計程車紳們的眼皮,多是那些蘇州城裡城外的機房踹坊裡的機戶們,拿了工錢灌了黃湯,好來這裡尋一夜之歡。如果把蘇州最高階的青樓夢仙齋比作高檔夜總會,那麼雲樓就是個洗浴中心而已。
這樣的地方,自然少不得烏煙瘴氣,王子晉每天躺在門房裡的床上,聽著外面的響動,就好像一幅大明市井的浮世繪在腦中展開,鮮活生動無比。不過這麼躺了兩天,王子晉也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這個地方,自己真的很安全,這裡和之前半年他所混的那個圈子,幾乎不會發生任何交集。換言之,不管是誰要取他的性命,能追到這裡來的可能性也不大。
至於這雲樓裡的人,除了那位每天幾次進來給自己把脈換藥的老頭,根本就沒人來關心他。於是王子晉也就放下了心,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養起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黑手”給打了,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傷勢意味著什麼,更就不會了解,這個跛腳老頭每天給自己把過脈後,眼中的那些驚奇意味著什麼。直到第七天上,王子晉可以起身下地了,才忍不住向跛爺問道:“恩公,我的傷,幾時能好?”
跛爺抬起眼皮,瞭了他一眼,就像從腦袋後面丟出來一句話:“銀子使完了!”
“銀子使完了?!”王子晉想好了若干答案,就是沒想到這一條,莫非這位跛爺也跟現代的某些醫院一樣,不給錢就不看病麼?可是這也蹊蹺,早不用完晚不用完,偏偏自己一開口問,這銀子就用完了?不對啊,自己是落難,被打之前身上也沒帶什麼銀子,到了這裡更是身無分文,能有什麼銀子來給他用?
好在跛爺又丟出一句話來:“是我們樓裡雲娘娘的吩咐,給你五兩銀子治病,治得好治不好,你也就是這五兩銀子的命!”
……好吧,王子晉承認,這個邏輯非常強大,對方顯然是知道些自己的事情,當初自己在申家得到五兩銀子時脫口而出的那句“啟動資金有了”,在市井間也不是什麼稀奇見聞,只是想不到當時初到貴境,用來起家的是五兩銀子,到如今生死線上撿回一條小命,還是憑著五兩銀子。
能說出這等話的人,要不是極度惡趣味,要不就是看破紅塵太上忘情,總之就是拿人命不當人命的那一種。可是聽這位跛爺的話頭,對方竟然是個女人,叫什麼雲娘娘?
他這裡陷入沉思,跛爺快手將藥換過了,坐在床邊拍了拍王子晉的肩膀:“我說王相公,你這傷雖說還沒全好,不過也無大礙了,小命總是撿回來了,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今後?王子晉嘴角露出苦笑。想不到啊想不到,這穿越回來的生涯,竟是如此的難混,起步艱難也就罷了,好容易開啟了局面,莫名其妙卻又差點丟了小命。他本就不是這世界的人,來到此地區區半年,身邊更沒有一個貼心的人,現在自己被人襲擊的真相還沒查清,哪裡還敢輕易信人?
見他躊躇難定,跛爺忽地笑了起來:“王相公,跌了一個跟頭,就不曉得該怎麼走路了?我老漢看你啊,還不如褲襠裡那話兒。”
“嗯?”說自己還不如褲襠裡的物件,這倒新鮮?王子晉小半生氣,大半倒是好奇:“恩公,此話怎講?”
跛爺伸出手來,捋了捋胯下,動作很猥瑣,笑容卻很敞亮,看在人眼裡有種難言的感覺:“咱們是青樓裡混飯吃的,說白了都是侍候這話兒,咱就說說這話兒。你瞧它,囂張時昂揚恣肆,盡情享受,天大的事也要給它讓路,哪個男人不是為這話兒奔命?能硬還要能軟,無事時就得縮在褲襠裡,黑著,捂著,被人踢到了不過是再往裡縮縮,總有一天還能再伸出來。大丈夫當如是!”
“我噴!”王子晉大囧,這話扔出來,太無敵了!可是轉念一想,難道不是這個道理麼?古有韓信胯下之辱,名將季布賣身為奴,如今我穿越人士王子晉在青樓裡混上幾天,也不算什麼大事啊!
拿定了主意,王子晉便起身下了床,向跛爺長揖道:“救命大恩,沒齒難忘!沒請教恩公上下如何稱呼?”他只聽見阿三阿四兩個小廝人前人後“跛爺跛爺”地叫,也不曉得這老人的真實姓名。
跛爺擺了擺手:“罷了,若不是我家娘娘開口,誰來理你死活?你要謝,去謝我家娘娘吧。只是我家娘娘秉性剛毅,你最好小心對答,等我前去探問,若娘娘要見你時,便來喚你。”說罷掀開棉簾子就出去了。
他這一走,捲進屋中一片鶯聲燕語,此時已經是後半夜了,那些客人該進房的進房,外面喝酒的也喝得口滑手軟,不知所云,整個雲樓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王子晉站起來,走了幾步,發現自己除了腳下虛浮之外,倒還站得穩當,臟腑也不覺疼痛。
微微掀開簾子,從門房這裡望過去,只見好大的一座庭院,當中矗立一座二層樓宇,周圍很是廣大,當面就有十幾間房的開間,裡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瞧這樣子就算只有三進,佔地也不下四五畝地,幾乎比得上他當日所見的申府家宅。
申府,也就是前任首輔申時行的府第。事實上,申時行大人從當朝元輔變成前任首輔,也就是今年年中的事,似乎是因為朝中鬥爭的緣故,被人擠兌的在位子上呆不住了,灰溜溜地回到家鄉,歸隱林泉。
這些事和王子晉是沒有半點關係,他一無功名二無聲名,申時行不管是在臺上還是臺下,壓根也不知道他算哪根蔥,當初他一頭鑽到申府上去大放厥詞的時候,也只是申時行的二公子出來接待了一下,能給他五兩銀子也是看他儀表堂堂,不似尋常百姓。——話說回來,就憑王子晉那一身現代營養喂出來的皮肉,白皙光滑,看起來就和這世代生活條件最好的一批人差不多,再加上他從來不習慣卑躬屈膝,氣勢是有的,也真能唬一唬人。
前塵往事在心中一閃而過,王子晉也不覺得當日風光今日落魄算什麼大事,連穿越時空的震撼都挺過來了,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倒是眼下,瞧這雲樓的模樣,本地縉紳是絕足不至了,倘若在這裡安身,未嘗不是個去處,至於以後,大可從長計較。
回到床上又睡了一會,等到跛爺再進來時,已經過了兩個多時辰,雲樓中安靜了許多,那些喘息低笑聲隔著簾子,都不大聽得清了。
見跛爺向自己招了招手,王子晉曉得自己馬上就要見到那位本樓的話事者雲娘娘了,心也有些提了起來,彷彿當初第一次應聘時的心情,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入對方的法眼?尤其是從那一句“五兩銀子的命”看來,這可不是心慈手軟之輩。
他跟著跛爺,一路走向後院,途中見跛爺幾次回頭來,看自己的腳下步伐,顯然是在擔心自己的傷勢還沒痊癒,心中不禁一暖:“這老人家真是古道熱腸!”
卻不知跛爺的心裡只在想:“這小子的命不好,碰到大娘娘今天來,雲娘娘的心情奇差!弄不好,這條腿待會就要打斷了!”不過,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在這裡給王子晉提點什麼。
就這麼的,倆人心思差了十萬八千里,一路默默到了後院那座小樓下,有丫鬟上去通稟了,不一會又下來,站在樓梯口叉著腰,大聲道:“雲娘娘著婢子問這位相公,既然傷勢痊癒,也是天意,不須道謝,還有何事?”
若是換了這個時代計程車子,聽到這句話立時就要翻臉走人,這也太拒人千里了,古者嗟來之食尚且不受,何況是被這青樓中的下賤女子如此小覷?不過王子晉心裡可沒這些框框,他現在很簡單,就是要找個能吃飯能安身的所在,譬如打份臨時的工作而已。
當即向著樓上作了個揖,朗聲道:“在下落魄至此,蒙娘娘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差幸尚能識文斷字,算理陰陽,願為娘娘效些筆墨之功,請娘娘不吝收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