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求職體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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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中,王子晉分明覺得對面小丫鬟的目光多了點東西,而身後的跛爺和雲樓上的無言之中,也似乎有著莫名的氣氛,大約是都沒有料到,王子晉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隔了片刻,樓上傳出一聲略帶沙啞的女聲:“王相公若是不嫌委屈,便請先在我樓中安身,只是帳房重地不能輕易許人,待從長計議吧。”

好麼,先錄用,後待崗啊?王子晉訕笑一聲,好在他也沒指望在這裡混出什麼名堂,只是先安身而已,這個雲娘娘也不像是做善事的人,能有這樣的結果都算不錯,當即向上拱手告辭,跟著跛爺出去了。

小樓上,一雙明亮嫵媚的眼睛隔著紗簾看了看王子晉的背影,轉過身來衝著燈下的雲娘娘道:“二妹,那好歹是個讀書人,你怎麼也這般不假辭色?若是不待見他,客客氣氣送出去也就罷了,何必……”

燈花一爆,那燈下的雲娘娘抬起頭來,冷笑道:“讀書人,不是人麼?一樣要吃飯,要找女人,我對旁人如何,對他也就一般,若不是這半年來此人在蘇州城中頗做了些事業,我正眼都懶得瞧他!倒是姐姐你,姓沈的已經去了京城好些日子,怎麼又忽然讓你回來?”

這屋子裡兩個女子,長相頗有幾分相似,只是作姐姐的已經有三十多歲,韶華漸逝,不似那妹妹雲娘娘一般,正當二十四五歲,青春正茂。聽見妹妹這麼問了,姐姐苦笑道:“妹妹,如今朝鮮有事,朝廷用得著熟悉倭事之人,錯過了這次機會,像咱們這等人,幾時才能翻身見得天日?總要大家齊心協力,成就這一番事業才好……”

雲娘娘又是出言截斷:“姐姐,你也想得忒輕巧,那朝廷是能信得過的?再者那沈惟敬,也不是咱們自家人,焉知他不是存了過河拆橋的心思!我還是那句話,若是不能讓咱們自家人在石尚書面前出頭,就休想我為他姓沈的出一分氣力!你呀,怎地這麼實心!”

這番話倘若被王子晉聽見了,心中必是大起波瀾,萬曆一朝對外最為有名的大事,莫過於朝鮮援倭一役,位列三大徵之首!而這個小小的青樓,居然能和這件大事扯上關係!

只可惜,他沒有生出順風耳的神通來,當然不曉得有這樣的資訊。此時天將破曉,跛爺領著王子晉又回到門房,看看王子晉面色如常,乾咳一聲:“王相公……”

“恩公,叫我子晉便是。”王子晉趕忙應道,這可是自己現在的主管,何況又是親手救回自己性命的人,心中實在是感激。

跛爺嘿嘿笑道:“你這相公!人倒謙光,索性,你也莫要恩公恩公地掛在嘴邊,老漢跛腳幾十年,給面子的都叫我一聲跛爺,看你年紀也不大,也這般叫便是,我就喚你子晉。子晉吶,雲娘娘這個人呢,是面冷心熱,她一個女流,肩上擔著樓裡上下百餘口的生計,行事果決是一定要的,你初來乍到,這個……”

王子晉忙說無妨,能收容自己就是幸事,救命之恩還沒報答,哪能有什麼不滿?事實上,他也確實就是這麼想的,這等魚龍混雜的市井最好歇身,還能指望拿高薪做高管麼?一個青樓罷了!咱能有點出息不?

見他語氣很是誠懇,跛爺才能說出口,原來這青樓之中,女人居多,男人能做的活無非幾種,孔武有力的做護院,伶俐快捷的做大茶壺,如王子晉這般儀表堂堂的,還真是不好安排,依照跛爺的意思,只能先讓他在門房吃幾天閒飯。王子晉自然沒有異議,剛從閻王殿走一遭回來,有一日三餐,有瓦遮頭,還能有什麼怨言?

於是跛爺拿了一套青衣來,王子晉一見之下當即臉色發綠,這衣服還罷了,頭巾乃是綠油油的一片,如何使得!見他躊躇,跛爺笑道:“這是開國洪武皇帝定下的規矩,在青樓中廝混的男子,俱要戴綠頭巾,只因妻女多也出不得這一行,外間叫綠頭巾便是罵人了。好在如今法禁已沒有那麼嚴,這頭巾儘可不必戴,咱們樓裡的先生們也都是想怎麼穿就怎麼穿,只是你沒有裁新衣,一時只能找到這件衣裳。”

王子晉這才鬆了口氣,也是大為好奇,從來都聽說戴綠帽子之說,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是這麼來的,根子竟在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身上!不由慶幸自己身處的朝代不是大明開國的時代,如今是萬曆十九年,聽說那位大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萬曆皇帝幾年前就已經開始不上朝了,許多朝廷大事都沒人管,更不要說這類小節了。

事實上,如果是在洪武朝,像王子晉這樣沒有路引的黑戶,一到城裡就會被抓起來了,哪能像現在這麼自在!

無論如何,不用戴綠頭巾總是好事,雖說這件青衣穿起來也不大合身,心理上總還是個安慰,同時王子晉也重新認識了一下自己,縱然是想著不必計較許多,這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免俗啊!

換了衣裳,他搶著從門後拿了掃帚出來,要幫跛爺去清掃,卻被跛爺奪了過去,笑道:“子晉,你手腳勤快是好事,不過這青樓中的灑掃也不是那麼易做,也有許多門道,何況你傷還沒好,跟著我看看就是。”

王子晉不明所以,就跟在跛爺身後看,看了一會,才曉得跛爺真是好意,這青樓中的汙穢簡直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啊!各種腥羶氣味瀰漫,各種液體橫流(當然是酒水居多),腳底下都不知道站哪裡好,頭一抬就是某種不知是什麼部位的衣物——哪怕是在現代,王子晉對於女人用的衣物也有許多不明白的,更不要說這大明朝了!

“衛生紙啊,衛生紙,沒有你可怎麼活……”王子晉由衷地感嘆,衛生紙的發明,對於風俗業真乃是一大福音,起碼衛生都好搞很多啊!

跛爺顯然是雲樓的老資格,往來的各色人等都對他很客氣,尤其是那些龜公——他們自己是自稱“先生”——個個點頭哈腰,連帶著跟在他身後的王子晉也很受人矚目,不一會就有兩個湊上來問:“跛爺,這是哪位?你老新收的徒弟?”

跛爺把掃帚一揚,眼睛一瞪:“看見沒?有徒弟在後面看老師掃地的麼?你們兩個都不曉得生得什麼眼色,這不是你們前日從門洞裡抬回來的王相公?快過來見禮!”

王子晉也是久混職場的,哪能沒這點眼力,忙搶上前先給那兩個施禮,口稱恩公。這兩個正是阿三阿四,見王子晉客氣,也都客套幾聲,卻不知是看在跛爺的面上,還是看在他王子晉讀書人模樣份上。

掃了一圈,等到二樓的時候,跛爺指了指東廂一排:“看見沒有?這幾間住的,都是樓裡一等一的姑娘,有兩個還是揚州瘦馬出身,被娘娘買了到此,每日門庭若市,賺個十幾二十兩都不在話下。”

王子晉摸了摸鼻子,他也不是初到此地了,這半年來搞了幾筆生意,頗知本地物價。蘇州富庶,城中多織造的機房、染布的踹坊,許多人手裡都有些銀錢,物價堪稱大明朝之最,不下京城,但一戶人家一年下來,也用不到十兩銀子。瞧不出這雲樓,也不算是那高等的煙花之地,居然不少錢賺。

剛說到這裡,東廂第二間房門嘩地一開,一個人影踉蹌出來,卻是個男子,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神情驚慌無措。王子晉正納悶,那房中已經一道罵聲衝出來:“你這瘟生,如何誆騙老孃!只說將些釵環來見我,卻都是鎏金樣子貨!”

話音未落,房中衝出個女人來,看樣子不過十**歲,樣子生得倒俊俏,唇紅齒白杏核大眼,打扮更是辣到不行,玲瓏的身材只穿著件肚兜,披了輕紗,下面是描金撒花的散腳褲子,光著一雙嫩白小腳。只是人雖嬌俏,言語卻不饒人,那男子捂著臉不敢作聲,被罵得頭也抬不起來。

王子晉嘖嘖稱奇,心中卻不由得有幾分親切,此等辣妹在現代多的是,回到大明朝還是頭一回見,不覺勾起了幾分追思。心裡有這思緒,眼睛就多看了幾眼,這女子不愧是歡場中打滾的,對於男人的注目格外敏感,立時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王子晉幾眼。

王子晉本是身高一米八的男兒,在現代也經常運動,再加上營養好,長相也端正,怎麼說也是個陽光型男級別的,在這青樓中,縱然穿著青衣也顯得氣宇軒昂。俗話說,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這姐兒雖說正在因為錢鈔的問題戟指痛罵,見到個俏男兒卻登時換了副臉色:“咦,這是哪家小哥,跛爺,是你家子弟?可惜了這副好皮囊!”

王子晉並不在意,只是一笑,跛爺在一旁搖頭道:“樊素姑娘,我老漢孤寡一身,家裡哪有這樣的好子弟?這是王子晉,要在本處暫住些時日,你莫要嚇著他。”

這話一出,樊素還沒怎樣,那一直低著頭的男子卻霍地抬頭,眼光在王子晉臉上打了個轉,隨即又低下頭去,王子晉望著樊素,竟沒留意到。那樊素對跛爺也頗敬重,不敢張牙舞爪,衝著王子晉福了福,道了聲得罪,對那男子再不多看一眼,一陣香風便回到屋中去了,留下個火辣辣的背影。

那男子慚愧無地,抱頭而奔,王子晉也沒在意,正要跟著跛爺再轉轉,卻見跛爺停了手,眼睛跟著那男子的身影,又朝自己這邊看看,不覺一怔:“跛爺,這人有什麼干係?”

跛爺皺了皺眉,額上的皺紋立時深了起來:“子晉,你不認得這人?”

王子晉搖了搖頭,視線不由得便跟著這人一直到了門房處,只見那男子一腳跨出門檻,忽地又回過頭來,望自己臉上看了一眼,和王子晉目光一對,登時有些驚慌模樣,腳下加快走了。

神情如此鬼祟,王子晉立時起了疑心:“這人定是認得我的!到底是誰?”他這半年來和當地幾位士紳合作,很是搞了幾樁生意,見過他的人不知有多少,實在是想不起來有這麼一號,看樣子也不是什麼有身份的人,多半是誰家的家人。可問題是,這人為何見了他這麼慌?難道他知道自己出事的內情?

那男子一路疾跑,穿街走巷,一路進了一戶大院,到了一座書齋中,張口便叫:“公子,我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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