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專業營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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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什麼!”那公子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長得也算俊朗,正提著筆在那裡作畫,頭也不抬地斷喝一聲:“忘了規矩麼?”

那男子這才省起,公子是家學淵源,從小喜愛書畫,作畫的時候是天雷劈下來都不動一下的,哪裡會聽自己說話?就連這麼喝止自己,都是為了防止自己擾亂他作畫。當下只得乖乖袖手站在一邊。

等了個多時辰,好容易那公子放下了畫筆,端起茶杯來喝茶了,這男子才敢上前:“公子,小人見到那王相公了。”

原本是雲淡風清、好似正在醞釀下一步畫意的少年公子,驀地一口茶噴將出去:“哪個王相公?多事相公王子晉麼?!”看那樣子,竟似是見了鬼一樣!

見自家公子神情大變,那男子登時安心,這馬屁總算沒拍錯地方,忙道:“不是他還有誰!公子不是說,這王相公欠了咱家的帳,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小人遍尋不著,昨日聽說有人在雲樓見到他,還不敢信,是小人一大早在雲樓門前看過了,確實是他沒錯。”他可不敢說自己是嫖院偶得,那可不要牽出自家貪汙公款的事來,要不你一個家丁哪來的錢去找雲樓的紅姑娘?!

少年公子好似有些神思不屬,一面緩緩放下茶杯,一面喃喃道:“他,竟在雲樓……雲樓,哪個雲樓,閶門內那一家麼?”

那家丁連連點頭,摩拳擦掌:“公子,待小人領一班人去,將這小子抓回來,好歹要他把欠咱家的帳都吐出來……”

話猶未了,臉上已經熱辣辣地捱了一巴掌:“該死的奴才,要你自作主張麼!聽好了,你自己去,到那雲樓門外,把王相公盯好了,他去哪裡,你就去哪裡,誰找他,都給我記下了!就你自己,誰也不許說,也不許找幫手,更不許你被他發覺了,聽見沒!”

那家丁嚇得忙磕頭稱是,一路又飛跑出來,肚子裡不停叫苦:“我這可不是拍在了馬腳上!不能被王相公發覺?天曉得,人家只是不認得我而已,都朝過相了,再去盯他怎麼成!”這話他又不敢和公子說,說出來就暴露了自己嫖院的事實了,只得一邊跑一邊發愁。

家丁的心思,做公子的並不會在意。這位少年公子,祖上頗有名氣,他的曾祖,乃是大明朝有名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文徵明是也,他本人名叫文震孟,小小年紀已有才名,聲振蘇州諸縣。

可現在,這個被家丁意外帶來的訊息,卻讓文震孟坐立難安,剛剛還全神貫注的畫,都被拋到了爪窪國去:“王大哥啊,王大哥!你,你……唉,此事若被王大公子知道,又不知要生出什麼亂子來!只是,當初王大哥是從我家出去的時候出的事,若是我現在趕去安排他走脫,也不知他會不會信我……”

……

不認識,不代表王子晉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處於某種危險之中。現在的他,一旦遇到個能認識自己的人,就得小心在意,因為那或許就是想要他的命而沒有成功的人!而那家丁的神情如此詭異,十有八九就是和自己的對頭有關聯。

可是,知道歸知道,又能如何?敵在暗,我在明,無錢無勢無援兵,就連可靠的送信人都找不出一個來,外面都不曉得有多少人在等著自己出去!

王子晉坐在門房裡,緊緊攥著拳頭,從早上一直坐到晚上,眼睛盯著外面,每一個客人進來,他都要狠狠瞄上兩眼,直到看不出半點異樣才罷。幸好,那個家丁再沒有露頭,可是誰擔保他沒有同黨在外面?……

王子晉自然猜不到,這倒黴的家丁也正在後悔,自己沒事做為什麼要去拍這個馬屁,結果沒有拍到爽處,卻惹得一身騷,這個盯梢的任務都不知該如何完成,正在某個狐朋狗友的家中借酒澆愁哩。

華燈初上,跛爺進來,見王子晉這般,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子晉,莫要著忙,你在這裡躲著就是,尋常人也不敢進來和你為難。倒是究竟誰要害你,這可得你自己想了。”

“哦……”王子晉下意識地點頭,隨即覺得不對:“跛爺,雲樓要護我?能護我?”

跛爺抬起頭來,笑了笑。他平時,也就是個尋常的老人,或許偶爾深沉,但也不脫一個老人的行徑。可這一笑,王子晉分明從他身上窺見了一絲極不尋常的氣息,一絲狂氣!這老人的過去,一定極不尋常!

“傷你的人,是打行裡的打手,黑手。”跛爺淡淡地道:“能請動黑手的人,不是尋常人,是花了大價錢的。不過,這也證明,害你的人,不敢明著害你,是有顧忌的,否則你一個外鄉人在這裡,想怎麼害你不行,要去請黑手來?既然他不敢明著來,若說那些見不得光的人,一個都不敢在雲樓裡鬧事,你只管放心。”

王子晉微微一驚,敢說這樣大話的,絕不是尋常人,莫非這雲樓的背後,也有一股了不得的勢力?可,就算雲樓有這樣的底氣,為何要護著他這個素昧平生的外鄉人?

“這,就是雲娘娘的事了,要不,你去問問她?”提到雲娘娘,跛爺的語氣很怪異,好像是在說到一個自己很為之驕傲,卻又有些頭痛的晚輩。

王子晉為之啞然,對於那位雲娘娘,他到現在連面都沒見過,而且對方救了自己的命又加以庇護,大恩還沒報答,這等話叫他怎麼問得出口?

不過,跛爺的話果然沒錯,一連幾天,不但沒人來找王子晉的麻煩,就連那日的家丁都沒有再出現過。

不管頭上的是陰雲還是陽光,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吃人家的飯就得幹活,於是王子晉便懷著極大的熱忱,投入到大茶壺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中去。

關於大茶壺這份工作的評價,用到“很有前途”這個評語,一開始當然是王子晉對於自己昔日生活的一種懷念,那個出自星爺的段子基本上已經用到爛大街了。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四個字居然並沒有虧待了大茶壺這個職業。

這真的是很有搞頭的一份工作!用了幾天時間,王子晉就弄明白了大茶壺對於整個青樓行業的重要性。客人有千千萬萬種,口味也是千千萬萬,而要弄明白他們的需求,推介合適的青樓小姐,在短時間內讓雙方勾兌成功,客人心甘情願地掏出銀子來付帳,這可不是個簡單的活。

——總體來說,這大茶壺才是真正專業的青樓營銷團隊啊!

“不簡單就對了,要不哪來我的發揮餘地?”王子晉這就來了精神,他原本就是做市場的出身,這一下算是搞回了老本行——事實上,當他發覺幾乎所有的大茶壺們,對於自己的重要性並沒有足夠清醒的認識,整日忙著混來混去的時候,他就敏銳地發現了一個機會。

對於一個營銷人員來說,什麼是他的立身之本?毫無疑問,就是屬於他的營銷團隊!而眼下這種混沌懵懂的情況,無疑給了王子晉一個整合屬於自己團隊的最佳時機。

王子晉狀態的變化,很快就引起了跛爺的注意,可當他試探性地問起時,卻被王子晉嚇了一跳:“你說,想召集所有的大茶壺來聚會?”

“不是聚會,是開會……”王子晉並不意外,剛來到這個時空他就發現了,相對於現代人而言,古代人的對於會議制度的敏感性不是一般的缺,單單是把所有相關人召集到一起開會決議某一件事,就不那麼容易,這也是平時缺少資訊交流的原因之一。

題外話,其實當時的知識分子們也發覺了這一點,這也正是後來江南一帶會社之風,如東林黨,復社等組織盛行的一個重要原因。雖然現代人一提到開會就想起空話套話和混日子,可實際上對於一個團隊而言,要統一認識形成合力,除了開會還真沒什麼好辦法。

王子晉很不意外地看到,雲樓現役的大茶壺們在這方面表現出了應有的素質:比那些跟他合作過的知識分子公子哥們更不適應開會,有了跛爺的召集,又是沒有生意的大上午,幾乎所有人都還是一副沒精打采,心不在焉,除了偶爾幾道對王子晉表示陌生和好奇的眼神之外,再沒有任何注意力投注在他身上。

王子晉不在乎。任何事,經歷過一次之後再經歷,總會心裡有底。主持和把控會議的走向,本來就是一項重要的素質,王子晉沒混過官場,不過商務會議也大同小異。

環顧一週,雖然都是大茶壺,也沒有全都戴著綠帽子。朱洪武那時定下來的規矩,到了萬曆年間,許多人都不當回事了,倒有一多半人都穿著長衫儒巾,好似落第書生。現在是基層會議的檔次,套話也就不用說了,王子晉開門見山:“我王子晉,有個諢號在這蘇州城裡也小有名氣……”

阿四先笑了起來,笑的王子晉有點憋氣,這丫太沒有會場紀律了,好在他也沒白打岔:“多事相公麼,大家都知道。”很多人沒見過王子晉長什麼樣,但是這個名字一定聽過,道上的事麼,傳訊息都是傳諢號的,否則梁山泊裡一百多號人怎麼都有外號呢?這就是道上的規矩。

規矩,就代表著大多數人都認,至少在場面上要認,於是十幾位大茶壺都開始笑,帶著善意的那種笑,多事相公這個名號,並不是什麼壞名號,王子晉這半年多來所取得的成就,令許多人都為之仰望。

也許有人妒忌,也許有人不忿,那也沒法說出來,這裡是雲樓,雲娘娘點頭讓他留下來了,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能說兩家話。

“這麼個諢號,說的是我會找事,會生事,三不五時就能弄出個事了。只不過,我不是找麻煩,卻是實實在在地謀事,任事。大言不慚地說一句,這滿蘇州城,像我這麼能搞事的還真沒幾個。”王子晉先把調子起高了,才轉入正題:

“今日找了大夥來,便是有一樁事,想要大夥聯合起來,說的,也就是咱們大夥每日裡做的這個大茶壺的生計,要怎麼做的好些,再好些。”

這話說出來,在座人人側目,多事相公王子晉,鼎鼎大名的一個人,如今又是朝夕相處,誰都看得出他是個胸有才學之士,絕不是泥腿子出身。你去弄什麼大事業,大舉措,大家都不會有什麼意外,難道說你連怎麼當一個好的大茶壺都在行?那還真的成了能者無所不能了!

王子晉對這些目光一概無視,都在他意料之中,反正這時代青樓都是合法了,大茶壺又怎麼了,難道不是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了不起有點下九流罷了,可是從現代商業社會中廝殺出來的商場精英,有多少會在乎這個?

更不用說,如果要實行他心中的小小計劃,就得先和這幫人打成一片,那還怎麼擺出高高在上的嘴臉來?脫離群眾的話,什麼團隊都不用提了。

經過這幾天的實踐和觀察,王子晉已經大致摸清了這雲樓之中大茶壺們和小姐們之間聯絡的方式。嗯,基本上,由於這個時代人和人之間交往的模式,決定了大茶壺們和小姐們也沒有超凡脫俗,照樣是私人交情為表皮,利潤分配為核心,口才好眼光好的大茶壺,就比較受到小姐們的青睞,而他們拉來的生意,獲利的小姐們也會給予相當程度的返利,其間的比例基本上是約定俗成。

這怎麼行?這不是把整個雲樓的資源全都割裂分散開來了,根本沒有有效的整合,怎麼能走上輝煌的品牌之路呢?

“雲樓,是咱們大傢伙的雲樓!不管樓裡出了多少花魁,不管有多少長袖善舞的大茶壺,始終都是雲樓的一分子!”王子晉敲著桌子,語氣慷慨激昂,神情痛心疾首,要多感人有多感人:

“一個小姐,培養成人,少說要四五年的時間,成名,又要兩三年,真正能紅透半邊天的時光,了不起是三四年。這三四年裡,這位小姐能掙來多少銀子?”

他可沒指望這些大茶壺能回答上這個問題來,大明朝人對於數字統計和科學管理的敏感度簡直差到了極點,哪怕蘇州城在這方面算是時代冒尖的,能有這種思維的人也只是站在紡織業和外貿進出口等行業尖端的那一小撮人而已。面前這群混跡下等青樓,除了錢以外基本上數不好數字的大茶壺們,想要找出這麼個人才來難如登天!

……呃,好吧,這天也不是那麼難登的,就在王子晉想要自己揭曉答案的時候,底下甕聲甕氣地冒出一句來:“五千四百七十二兩,不算小姐年老色衰以後,樓裡拿出來養她們的銀子。”

咦,還真有人算過這筆帳?王子晉大為驚異,相比之下,從這句回答中所得到的另一個資訊,即雲樓對於麾下的小姐還有勞動保障機制這一點,就顯得沒有那麼驚人了。

仔細看去,也不是外人,正是大茶壺中鮮少的沉默寡言之人,阿三是也。要說這阿三,算是王子晉平時交往比較多的一個了,怎麼說當日把他從雪地裡扒回來的三個人當中,也有這阿三一號。不過這人的性情比較沉悶,王子晉和他說話,丟過去三五句也不見得能回來一句,悲摧的是到現在王子晉連人家大號叫什麼也不曉得,一直就這麼阿三阿三地喊著。

誰料到阿三居然還很內秀?這倒讓王子晉刮目相看了,心裡也不禁有點發虛,對方可是多年從業的資深人士,如果這個問題早就被發現而且一直存在,是否其中還有什麼自己沒有了解的障礙存在?

好在,阿三隻是憨憨地撓了撓頭:“我平時沒事,也就瞎琢磨些事,這筆賬也算過。算過是算過,我可沒什麼法子,小姐能掙多少錢,咱們能有什麼辦法?客人來來去去,也不是靠咱們就能拉得來,拽得住噻。”

王子晉暗地鬆了口氣,嘴上可就得了理了:“阿三吶,你這話說的是,小姐們掙的銀子是客官給的,咱們只能從裡面分,巴結好了能多落點打賞,至於一個小姐究竟能掙出多少銀子來,咱們是沒法子。可是,今天我要說的是,咱們這些大茶壺,決定不了一個小姐能掙多少銀子,可卻能決定整個雲樓能多掙多少銀子!”

語出驚人,這是必須的,否則怎麼能打動別人跟著你幹?不過王子晉這顆炸彈扔的有點太大了,在青樓裡大茶壺的地位基本上處於最底層,就連打掃衛生都是他們的事,只不過青樓藏汙納垢之地,這麼一群人是少不得的而已。

就他們,也能主宰整個雲樓的命運?

如果換了旁人在上面如此大放厥詞,這會早就開不下去了,你一個剛剛入行沒幾天的新人,想要琢磨著提升自己的地位也就罷了,你自己去奮鬥麼,沒人攔著你,可是你有什麼資本如此大言?誰來買你的賬!

這當口,有名沒名的分別就顯露出來了,大名鼎鼎的多事相公,說話能是那麼不著調的麼?況且王子晉到青樓這幾天,跟大家處的還都不錯,很能來事,一眾大茶壺們不管心裡怎麼想,總得給他面子把這個會開完,何況心中總也有那麼點期待,這回多事相公又能多出什麼好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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