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度上崗(1 / 1)
許多人在等候的時候,都會在腦子裡進行一些有的沒的臆想,打發時間之外,還能讓自己分散一下注意力,好沒那麼緊張。王子晉也不例外,此刻他就像當初第一次接受面試的時候一樣,在雲樓下一邊等候雲娘娘的接見,一邊想著這位雲娘娘的事。
來到雲樓,算上躺在床上養傷那七八天,王子晉在這前後待了能有十來天,耳朵裡聽見人提起“娘娘”這兩個字,加起來總有千兒八百次。不單如此,每次聽到有人提起“娘娘”時候,無論男女老少地位高低,居然臉上全都是一副尊敬又自豪的神情,從來沒聽人說過這位雲娘娘一句壞話。
這意味著什麼?
王子晉不是個職場初哥,在那次稀裡糊塗的時空穿越之前,他就已經在跨國公司裡做到了準高層,算是憑本事能爬到的最高階別——再上去基本上都是總公司下來的高層,他的人脈還沒到那一步。
所以他對職場上下的生態和心態,看的還是相當清楚的。所謂的“老闆”這種生物,其屬性就是當面被捧背後被踩,當面捧多高背後就加倍踩多狠,只因除了關係說不清楚的女秘書之外,就沒有哪個下屬在拍老闆馬屁的時候心理不扭曲的:“你丫有什麼本事,不就是運氣好+裙帶牢+攀上更大的老闆了嗎,老子要是有你這運氣,早就爬到你頭上去了!現在拍拍你的馬屁,將來老子發達了一定加倍還給你!”
在職場裡混的,有一個算一個,誰心裡沒有這樣罵過自己的老闆?老闆,那就是原罪!
可是這位雲娘娘,就顛覆了他的這種認知,雲樓上下百十口子,就沒有一個在背後罵她的!哪怕王子晉初來乍到,很多人不會在他面前說出全部的心裡話,可這也意味著更多的人不會拿他當一回事,不會對他多麼提防。這麼算起來,他所得到的資訊還是相當客觀的。
這就更加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對於這位雲娘娘,他是沒見過,最直接的印象,就是當日自己能從床上爬起來之後,在樓下和她說了那麼幾句話,聲音是有些沙啞,不過聽得出來年紀不算很大,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除此之外,也就是跛爺轉述的那一句“五兩銀子一條命”了,也不曉得是惡趣味還是另有所指,總之應該不是特別容易接近的人物。
這樣的老闆,憑什麼讓所有人都這麼愛戴她?
是雲樓與一般的職場不同,還是雲娘娘本人特殊?或者兼而有之?
“王相公,王相公!”小丫鬟叫了兩聲,指了指樓上,示意到你了。
王子晉收回遐想,按照他所知道的禮數,朝著樓上作了個揖。這一次,看來還是和上次一樣,只能站在樓底下說話了,不過這好像是雲樓的一條規矩,王子晉這幾天還沒見過有人能登堂上樓的呢。
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又飄了下來:“王相公,來到蘇州城半年有餘,從流民之中一躍而起,與本府名士王公子、文公子、高公子等結伴而遊,幾度出手名利雙收,在咱們蘇州府業已有了不小的名聲,身家多半也有幾萬兩銀子,名下尚有書肆一間,工坊一處,織機三十六張,踹坊兩間,房產八間,僮僕三十餘,工匠二十餘……”
王子晉聽的有點發愣,這雲娘娘對於他的身家經歷,居然查的這麼仔細!
事實上,他剛來到這個時空的時候,絕對是躊躇滿志要大幹一場的,而且他所面臨的局面也確實有利。首先蘇松二府發了大水,這就是一次社會財富重新分配的好機會,而他利用自己的商業才能,聯合當地的幾家士紳,譬如太倉王家,長洲文家,吳縣高家等,幾次運作下來,資本額急劇上升,身家就像吹氣球一樣暴漲起來。
蘇州城的環境,也給了他很好的發揮空間。這裡稱得上是大明朝民間資本最為發達的地方,後世所謂的明末資本主義萌芽,就是在此發端。從南宋開始,江南的茶葉、絲綢、漆器就大量出口海外,到了明代,隨著棉織業的發展,松江府更是有了“衣被天下”的美譽,單單蘇州一地的民間資本,就是個難以估量的天文數字。
更有利的是,從政治層面上講,甭管這所謂的萌芽到底是不是資本主義的苗,但蘇州民間資本發達,在朝讀書做官的人也多,當地官府力量受制於民間士紳,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儘管東林黨還沒有成立,當地的話語權已經落入當地士紳之手,知府知縣上任之前要是不到各家拜拜碼頭,這官位子不敢說,最起碼政令不出衙門是板上釘釘的。
有這樣好的基礎,再加上王子晉的商業才能和資本運作意識,發財不是什麼難事,不發財才稀罕了!要不是這次沒頭沒腦的悶棍,他原本打算明年就走出蘇州,進軍南京和海外市場來著。
要不是這次悶棍……
王子晉撇了撇嘴,往上拱手:“王某平生,事無不可對人言,這些區區小事,有勞娘娘掛懷。”多事相公在蘇州府頗有名聲,很多人即便不認識他,聽也聽說過的,打聽到這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他心裡明白,對方這麼鄭重其事,說明了他更加重要,不是什麼壞事。
雲娘娘沉默了一會,似乎是和什麼人輕輕說了什麼,方道:“王相公,我適才說這些,原不是為了探相公的底細,只是想要告訴相公,相公蒙難至今旬月有餘,一直不出,這些產業都已經歸了他人,連官府那邊都已經呈遞了文書。”
王子晉心頭一動,還沒等他發問,對方好似知道他要說什麼,已經發了話出來:“其中大半,都是落入了太倉王家之手,吳縣高家居其次,至於相公昔日身邊的體己人,似乎是被文家收留了去。”
太倉王家,吳縣高家……王子晉不由得緊了緊拳頭。他一個人在這個時空,沒有什麼可以相信的人,是以之前做那些事,都拉上了本地的權勢家族一起幹,不惜將大頭都讓了出去,以此來換取對方的庇護,也可以體現自身的價值。這樣做的好處,是讓外人投鼠忌器,自己是大樹底下好乘涼,但如果這大樹反過來將自己吞噬了,可就半點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現在看來,果然是出現了自己最擔心的狀況,十有八九是自己一直與之合作的幾家聯手把自己給吞了。
但他想不通的是,為什麼是現在,而不是幾年之後?要知道在他已經拿出來的計劃中,今後幾年這幾個家族可預期的收益不下數百萬兩之巨,他們拿的是大頭啊!此時正是自己的價值看漲的時候,也因此他沒有多加防範,什麼理由讓這些家族忽然翻臉動手?
一時也想不明白,但他清楚一點,目前來說,雲樓似乎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別無選擇:“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王某如今兩袖清風,一身輕鬆,又手無縛雞之力,唯有這方寸之間,差有一日之長,娘娘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儘管吩咐。”
那雲娘娘似乎又和身邊什麼人輕聲說了些什麼,才道:“不愧是王相公,明識洞見。我心中有件大事要辦,只是手頭一直沒有堪用的人才,王相公驚才絕豔,諒必有以助我。不過在此之前,尚有一件小事,想要交託給相公。”
大事?小事?王子晉耐著性子聽著,越聽越奇,這雲娘娘居然有意讓他經手,將他剛剛對那位樊素姑娘侃侃而談的計劃給實現出來!
“炒作方案麼,當初也做過十幾單了,要說這個時代的人民資訊量,基本上還處於人家說什麼就信什麼的地步,真是容易到沒話說了。”王子晉毫不在意,便即接了下來,他所在意的是,這顯然只是一次試用而已,在這背後,雲娘娘所謂的大事,究竟是什麼?
既然要他主事,少不得人力物力的支援,雲娘娘自有吩咐,叫人先取了一千兩銀子給他支用,又撥了阿三阿四兩個人給他使喚。一直住在門房也不像話,這便找了兩間廂房來安頓,再換上一身新衣服,摘掉了那彆扭的綠頭巾,王子晉儼然有一種當初在公司裡第一次升職時的感覺。不管他的經歷再怎麼豐富,從無到有的過程總是會給人一種成就感,尤其是失去之後再度擁有。
望著闌珊燈火中離去的幾條人影,樓上的兩個女人中年長的一個微微笑道:“二妹,這王相公看樣子也是個讀書人,偏有這些手段,倘若能助你,大事可有幾分指望!”
雲娘娘不動聲色:“姐姐,讀書人才最厲害,不開竅是呆子,開了竅可了不得!這個王相公,就是個開了竅的,他這半年赤手空拳,在蘇州城掙了幾萬銀子的身家,我這雲樓也及不上他呢!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這等人請也請不到。”
“幾萬銀子?”那大姐吃了一驚:“那他怎麼又會落到這地步?”
雲娘娘下頜微微揚了揚,燈光下一片晶瑩潔白的肌膚:“這一點,我也很好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