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阿三阿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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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廂房,身穿新衣,旁邊左右站兩個跟班,阿三和阿四。

王子晉肚子裡很爽,因為升職了,主事了;臉上很淡定,當初自己在雲樓的門洞子裡掙命的時候,就是跛爺招呼著阿三和阿四兩個人給抬進去的,那也是救命的恩人,沒什麼臉色好擺的。

“兩位哥哥,不知道大號怎麼稱呼?”話說回來,雲樓上下管這兩個都叫阿三,阿四,王子晉到現在還不知道人姓什麼。

阿三三十來歲,身材瘦小,不過王子晉知道他的力氣,那叫板肋虯筋力大無窮,估計屬於骨頭縫裡都是肌肉的型別,三四百斤的東西也拎得起,相貌算得上醜陋。聽見王子晉叫哥哥,連說不敢當:“本姓劉,卯金刀劉,家中行三,王相公還是叫我阿三罷。”當時的字型,可不是現在的簡化字,這個劉是不可能解做“文刀劉”的。

王子晉看看他,心裡微微詫異,來到這個時空有半年多了,倒是很少聽見市井中有人報大號的時候還特地說明一下,自己的姓是怎麼寫的,除非有同音的姓氏。劉姓,有什麼同音的姓氏?柳?

點了點頭,又看阿四。阿四年紀比阿三小了那麼五六歲,二十大幾的青壯,高大身材長手長腳,相貌也端正的多,也拱手客氣了兩句:“本姓六,數目字的六,家中行四,相公還是叫我阿四。”

姓六?不是姓陸?王子晉又是驚奇了一下,這個姓氏端的少有,不過中國人的姓氏來源比較複雜,稀奇古怪的姓氏層出不窮,還是不要大驚小怪的好,沒得叫人心裡不痛快:“好,原來是六……阿四!”陡然間意識到,這個名字好生和諧啊!連在一起都不敢說出來!

不過這名字變得和諧是幾百年以後的事,現在是不妨了,王子晉只是下意識地避著,只管叫阿四了。

“三哥四哥,”也不管這兩個接受不接受,總之他是就這麼叫了,身為現代人,王子晉也沒那麼多上下尊卑的觀念:“這次娘娘叫咱們幾個做事,總要辦得漂亮一些才好。”

阿三阿四兩個還不曉得到底是辦什麼事,等到聽見王子晉說出來,登時面面相覷,想不到昨晚王子晉隨口到來,今天就要開始辦了,難道那一套說書一樣的東西當真管用?不得了,這事要是真的搞成了,豈非樊素姑娘真正要日進千兩銀子?!那可是金山銀海吶!

王子晉眼睛望著他們兩個,心裡卻另有一番計較。他到這個時空半年多,拳打腳踢掙下偌大一份基業,就這麼平白叫人奪了去,再想得開的人也放不下,錢財是身外物不假,這口氣怎能咽得下?之前是自己困窘,無從入手,現在手頭有人有錢,哪怕不能拿回自己所失去的東西,總是要一步步做起來。

而這次的事,就是一個好機會……

王子晉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著,這是他的習慣,想事的時候,下意識就這麼敲,好像在敲無線電的密碼一樣。敲著敲著,手指下力道漸重,陡地用力敲了兩下:“就是他了!”

“誰?”阿三阿四顯然已經入戲了,就等著王子晉發話,然後自己做事。

王子晉疊起手指,點了點桌子:“昨晚我和素姑娘說話的時候,你倆也都在一邊聽見了,辦這事,一是要一間書坊,這事我有主張,待會寫封信,你們誰去替我交給一個人,也就妥當了;二是要有得力的人去散佈訊息,總要三五十個市井跑腿的才好,每人十兩銀子,用半個月,可成?”

送個信,這事簡單之極;至於要人跑腿散佈訊息,雲樓本身就是下等的青樓,樓裡的打手龜公大把,結識的下三濫貨色更是不計其數,十兩銀子夠這些人掙小半年的,如今只不過是跑腿半個月,那能有多難?阿三和阿四都是連連點頭。

“這三麼……”王子晉嘴角露出一絲笑來,也不知怎地,一見這笑容,阿三和阿四都是脊背心一涼,頭都不禁低了下去,不敢再和他對視,只聽王子晉慢慢悠悠地說道:“須得有個有名計程車子,家門有名最好,本人有名也可,若是已經定親,岳家顯赫,那就再好不過。”

阿三和阿四都不是笨蛋,一聽就明白了,王子晉昨晚替樊素所做的方案中,少不了的是一個故事,一個名妓憐才子,才子棄名妓的故事。這個故事一出,名妓自然是名聲大噪身價百倍,也勢必會博取無數的同情,可那位才子就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這個倒黴的角色,王子晉會選誰?倆人相互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靜等著王子晉。

對於倆人的反應,王子晉暗自點頭,雲娘娘派人不是白派的,這件事明顯不能指望兩三個人辦成,阿三和阿四看上去孔武有力,但都不是缺心眼,有心計有見識,多半還能打幾下,手頭又有下九流的人脈,最是適合不過。

話說回來,看大門的兩個夥計都有這樣的水準,雲樓到底是什麼底細?下三濫的青樓?王子晉忽然發覺,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居然有些不簡單。

…………

蘇州府治下,太倉縣,王府。

王府不是王爺住的地方,是主人姓王。

太倉近年來所出的姓王的人物,最出名的就是內閣大學士王錫爵,內閣排名僅在申時行之下,堂堂閣老一員,朝廷裡坐二望一的大人物,如果他不是在去年回家丁憂,那麼在申時行之後,這朝廷首輔順理成章就是他的囊中之物,根本輪不到山西大同的王家屏。

不過太倉王氏不是僅有王錫爵一支,嚴格說起來,雖說如今王錫爵是一品大員丁憂在家,但其家族的名聲還是比不過另外一支王氏。這一家,祖輩郡望琅琊,也就是當初東晉南渡以後,赫赫有名的“王謝”兩家中的王家,單單這來頭就大的嚇死人。到了幾十年前,又出了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正是明代文壇“後七子”之首的王世貞,號稱是江南文壇領袖。

明代文人以文為重,江南是天下文人最集中水準最高的地方,而王世貞領袖文壇,隱為天下士子之首,這個地位就連當朝一品的首輔也是有所不及。是以說到太倉王家,多半指的並不是王錫爵的王家,而是王世貞的王家!

一代文宗,江南首望,連當朝大學士都要甘拜下風的太倉王府,此際卻是雞飛狗走,陰風陣陣,上下人等大氣不敢喘一口,生怕吐一口氣就會有雷劈下來一樣——話說,對於王家上下來說,王大老爺和王大少爺的怒火,比起上界的雷公電母還要來得嚇人,至少雷公是劈犯事欺心之人,王家老爺和少爺的怒火可是不管不顧,挨著死碰著傷。

“叮光、嘩啦!”又是一陣摔摔打打,只聽王大老爺怒吼聲再次提高八度:“你這畜生,你還不承認!現在別說蘇松二府,就連南直和浙江都有人傳回訊息來了,你再不好好摸清楚手尾,想辦法解決了,難道要這件醜事傳到京城去嗎?!”

王世貞前年病逝,如今的大老爺是他嫡子王士騏,三年前剛剛高中進士,如今也是丁憂在家,轉過來年就要出去做官的。跪在地上的是他長子王瑞賢,也算是一方俊才,如今卻被老子訓的是戰戰兢兢,汗出如漿,只顧在那裡磕頭:“爹爹息怒,是孩兒不孝。”

他能說什麼?王家大戶人家,世代簪纓金馬玉堂,那些書不是白讀的,老子罵兒子天經地義,打死都是白打,老子如果打兒子累著了兒子還得賠罪。如今有很多人以為,權勢家族出來的都是紈絝,拿人不當人看,其實那真的只是暴發戶作風,現代國內的那些權勢家門,有一個算一個,哪個不是暴發戶?像王家這種傳承千年的家族,其家風之嚴謹是常人都無法想象的。

像這樣的家族,對於“門風”啦“家名”啦看得是比命根子還要重要——確切地說,這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可要命的是,現在王瑞賢身上出的這檔子事,就是直接威脅到王家門風的大事:堂堂王家大少爺,居然娶了個妓女回家,娶就娶了罷,居然還見財起意始亂終棄,三千兩給賣了!

話說,最近半個多月,蘇州府和周邊的松江、常州等府市面上陡然多了一本話本,叫做《樊素怒沉百寶箱》,裡面說的是太倉某王公子,在蘇州府的某青樓中迷上了一位樊素姑娘,散盡千金終不悔,那姑娘也情義深重,情願自己花錢給自己贖身,嫁了這位王公子。孰料王公子家風嚴謹,走到半路上想起家裡老爹多半不同意,越想越心慌,於是就被一個商人說動,三千兩賣了這位有情有義的樊素姑娘。於是樊素姑娘怒沉百寶箱,袖子一摔又回了青樓,王公子雞飛蛋打,身敗名裂云云。

當真是瞭解王家的人,對於這個故事只要一加咀嚼,就會發覺不值一哂,以王家的底氣,大少爺王瑞賢在外面想花多少錢都行,想砸什麼樣的姑娘都行,不花錢都有人上趕著巴結,哪裡會像那話本里所說的一樣,讓個妓女自己贖身倒貼?更不用說三千兩給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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