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水沉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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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樓做的是海上營生,所以也就不去那慢吞吞的運河上磨蹭,一葉輕舟出了運河,轉入大江,再順流而下,一天直放崇州,準備從此出海,而後下杭州灣,冬日北風緊,正好行船。此處有水師的碼頭,好似已經實現了軍轉民,因為王子晉見到船老大和當地水師談笑風生,將給養搬上船的都是水師營中的夫子。

耳聽腳步聲響,鼻子裡一陣香風,王子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樊素姑娘在身後。他頭也不回,努力保持淡定,從容,輕聲道:“素姑娘,這裡許多水師官兵,他們恐怕不大喜歡見到船上有女子,你還是快些回船艙去陪伴雲娘娘吧。”

此次出行,雲娘娘並沒有帶著那貼身小丫鬟,樊素姑娘就擔當起了貼身服侍她的任務。不過王子晉也知道,雲娘娘帶上樊素,絕對不是為了照顧自己的衣食起居,想必在即將到來的御倭戰事中,有她的用武之地。但是,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眼見到跛爺和阿三阿四等人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曖昧,王子晉心中對樊素姑娘敬而遠之的慾望就一天比一天強烈。

“……嗯?怎麼沒回答?”王子晉皺了皺眉,隨即聽見一陣細碎的抽泣聲,頓時心中哀鴻遍野:“又來這一招?大姐,你不煩我都煩了,怎麼你那兩口泉眼,眼淚是流不幹的,就好像紅樓夢的插曲中唱的那樣,怎經得從秋流到冬,經春流到夏口牙!”

伴著輕泣聲響起的,是越發哀婉的低語:“王相公,妾身確實是蒲柳之姿,不敢奢望陪伴相公左右,可這逆旅行程,一點點記憶就足以讓妾身回味終身,難道王相公如此狠心,這麼一點溫暖都吝於給予麼?”

我服了,大姐,你都可以去寫新新還珠的劇本了,用詞甚至語氣助詞都直逼瓊奶奶啊!王子晉無奈之極,他確實是沒有太好的辦法對付這一招,事實上,若不是親眼見過樊素把客人從房裡趕出來的模樣,還有對於雲樓真相的瞭解,對於有這麼一位火辣佳人貼身緊逼,王子晉本該很爽很悶騷地佯裝不從、其實偷著樂才對。

而且,大明朝對於女人的貞節,呈現極端的兩極分化,所謂節婦失貞不如老妓從良,乃是大眾普遍接受的價值觀。而青樓女子嫁做士子妾侍,也被普遍認為是美談——對男女雙方都是,這也是跛爺他們大力鼓動王子晉接受樊素的道理所在。可問題就在於,王子晉他不是大明朝人,即便沒有太嚴重的處女情節,可是對於接受一位工齡將近兩年的紅牌小姐,王子晉還是自認沒有這麼好的牙口!

“呃……”正在想法子砌詞掩飾,陡然聽見碼頭上一聲尖叫,叫聲帶著哭腔,還有無盡的歡喜:“公子,王公子,奴婢終於找到你了,公子!我是檀香,檀香啊!”

“檀香?!”王子晉精神陡地一振,眼光立時集中到碼頭的一條小小人影身上,那身影恨不得蹦起兩個人高來,看不到才是怪事。

“真的是檀香?!”王子晉先是大喜,匆匆從踏板上趕了下去,可是剛走到半途中,腳下不由得慢了下來。檀香,這是他的貼身侍女,是他從今年夏天蘇州城裡如潮的難民中救下的一個小女孩,當時這女孩的父母都已經餓死了,她也只剩一口氣,可以說她的性命就是王子晉給的,這個名字,也是王子晉給起的。——就是起的時候很不負責任,王子晉隨手指了個物件,就定了這個名字:那是口檀木棺材。

而自從跟隨王子晉以來,這個年紀不滿十二歲的小姑娘也是盡心竭力,不管王子晉開頭顯示出對於有人服侍的種種不適,以及自己服侍人的笨手笨腳,總之是堅持了下來,贏得了王子晉的信任。要說離開蘇州城時留下了什麼牽掛,也就數得上這個小姑娘了。

可是經歷了幾度生死考驗,王子晉早已不是那和平環境下長大的青年,走了兩步已經疑慮叢生:檀香,她是怎麼知道我的行蹤,又是怎麼追上來的?岸上有陷阱?

他腳步剛一緩下來,檀香的臉色刷地就白了,腳下也不跳了,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王子晉,也不說話,就是那種能讓人的心碎成八瓣的眼神。王子晉的心頓時就被揪住了一樣,想當初,讓他在潮水一樣的難民中挑出檀香來的,不就是這樣的眼神,彷彿將一切生活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的眼神?

這樣的檀香,會背叛自己嗎?

腳下微一躊躇,只聽呼的一聲,一條影子從身邊窄到不能再窄的跳板上竄了過去,下一刻檀香已經落入那人的手中。此人身高超過了一米八的王子晉,在普遍身高不算太高的大明朝,絕對是巨人級別的標準,乃是一行中最具神力的護衛,名叫志村虎之助:是的,這是個日本名字,雖然他只是個被日本浪人收養的棄嬰,根據王子晉的觀察,十有八九不具備任何日本血統。

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原本就很纖瘦,又落在此等巨漢手中,是一種什麼景象?起碼,還沒等王子晉開口,樊素在船上已經開始氾濫了:“哎呀,這是做什麼?王相公,你這是造的什麼孽喲!”

王子晉大怒,心說你這話說了等於白說,要是真同情檀香,你倒是讓志村把檀香帶上船來啊,在那邊不痛不癢說什麼風涼話!如今不管怎麼說,志村已經控制了檀香,周圍也看不出有什麼可以人等,王子晉還是走下了跳板,到了檀香面前。

這個小姑娘,就這麼一直定定地望著王子晉,一言不發,大眼睛裡透出的眼神簡直勝過了那張超級有名的希望工程宣傳照,王子晉即便心中滿是疑竇,也幾乎要被擊垮,只得狠心轉過頭去,沉聲道:“檀香,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趕上我的?”

“呃……呃……”王子晉聽見兩聲喉音,才發覺志村或許是用力過猛,檀香一張臉都有些憋紅了,不假思索地上去扳動那粗大的手指:“志村,輕些,這孩子才十二歲!”

“哦!”志村忙鬆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好在他身高雖高,還不到丈二,摸摸自己的頭腦不成問題。

檀香脫離了魔爪,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公,公子,婢子從文公子處,聽說公子脫險了,就尋到雲樓,後來聽樓裡的媽媽說,公子坐船走了,婢子問了文公子,說到這裡是必停的,便偷、偷了一匹馬,趕到這裡,總算,總算是等到了公子。”

奇蹟?陰謀?

王子晉怎麼也不能相信。這是什麼朝代?大明朝,不是一張護照,一個九歲小女孩就能周遊十一國的現代歐洲。十二歲的檀香,騎著一匹好馬,還是從文震孟手中得來的好馬,就這麼一路從蘇州趕了幾百里路,衝到了崇州碼頭?呃,還不是一般的碼頭,是水師碼頭?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不信!

陰謀,百分百的陰謀!他冷笑一聲,衝著檀香道:“檀香,你家公子我,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你自己說,你這番話,我能不能信?”

檀香臉上好容易擠出來的笑容立時僵住,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也許,她捫心自問,也有些迷糊,這番話說給自己聽,能信嗎?

見她遲疑不答,王子晉更是冷笑,轉身就要走,冷不防身後一聲暴喝:“你這書生,好生涼薄!這小姑娘在軍營外跪了大半夜,不停地磕頭求咱們放她進來,說明了只等你一天,從我見到她到現在,足足一天加半夜,水米沒進半點,換來的就是你這般冷眼麼?果然負心最是讀書人!”

卻是一旁監督搬運的水師哨官橫插了一槓子,看樣子要不是王子晉身邊站著個孔武有力的志村,他就要擄起袖子上來打人了。

然而這番話,只是更堅定了王子晉的判斷:檀香在這裡出現,就是個陰謀,大陰謀,你看,連水師官兵都被買通了!這麼高的效率,不愧是盤踞江南權勢滔天的太倉王家!

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那哨官火冒三丈,立馬就要衝上來,被船老大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好說歹說地勸住。

王子晉不管不顧,悶頭走到跳板中間,忽聽身後傳來檀香柔柔的聲音:“公子,你是不是不要檀香了?”

他頓住腳步,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只因他知道自己,若是對著那雙令人心碎的大眼睛,不管再怎麼無情,也不能說出決絕的話來。就那麼站著,王子晉低聲道:“檀香,我現在,不能相信身邊的人,你也一樣……你回去吧,我家裡剩下的那些銀子,你都知道在哪裡,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就這樣吧。”

說罷,剛剛邁出一步,身後檀香的聲音陡然尖利,陡然高了起來:“公子,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檀香了?!”

王子晉腳下一頓,隨即又再邁步向前,心中亦是一分悲慼:其實,我本善良,是這狗日的世道,把我逼成了現在這樣子,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只能相信自己,只有我自己……

只踏出一步,就聽身前身後,船上岸上,大眾齊齊一聲驚呼,緊接著就是撲通一聲!王子晉霍然回頭,碼頭上已經空無一人,再也看不到那瘦小的身影!而腳下,跳板下,混濁的江水中,一叢黑髮隨波盪漾,依稀可見一雙令人心碎的大眼睛,在波心蕩漾,定定地凝視著王子晉,像是捨不得這人世的最後一眼。

“檀香!”王子晉大叫一聲,腦子一片空白,呼地一聲也跳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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