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門包送狗(1 / 1)
不得不說,王子晉的歷史知識確實比較二把刀的,比方說,他知道李成梁當過遼東總兵好多年,卻不記得到底當過多少年;他知道李成梁間中曾經被罷免過總兵職務,不過後來又復職了,可是何時罷免何時起復,這他就不記得了。
因此,對於李如松怎麼在這個時候會跑到這裡來,他的背景知識相當缺乏,難道說也和自己一樣,是為了日本侵朝戰事即將爆發,來找徐渭問計的?這麼說來,也有幾分道理。
可是,二把刀又發揮了一點作用,他記得,萬曆三大徵之所以擺在一起說,是因為這三次戰事,在時間上是很接近的,接近到朝廷用來打了這幾仗的兵將,幾乎都是同一批人。比方說,李如松就是,他是打完了寧夏哱拜之後,再去朝鮮打日本的;而第二次入朝的劉鋌所部等人,貌似就是打平了朝鮮又去平播州的。
難道我記錯了,李如松應該先打朝鮮後去寧夏?二把刀開始不自信了,果然所謂穿越者的最大優勢根本就靠不住,都是小說寫手們抱著真正的神器“擺渡大嬸”在那裡胡編亂造啊啊~王子晉淚流滿面地想念自己的筆記本了。
對方報了名,雲娘娘他們顯然也知道李如松是什麼人,比王子晉這個穿越客強的是,她們還知道,李如松如今已經趕上了他老爹的官位,位居宣府總兵要職,而他老爹正是因為這個兒子成為和他一樣的九邊重鎮總兵,而被朝廷以“父子不當同居重鎮”的理由給罷了官——幾個月前的事。
宣府總兵,那是大明朝武官所能到達的最高成就之一了,而且在九邊重地,須臾不得輕離,“擅離信地”這種事,對於一個武將來說,被抓到就得倒大黴的!可就在這種情況下,李如松卻大搖大擺地來了,來到了距離自己的“信地”幾千裡之外的紹興府,來看望他的老師,一個潦倒多年,將要死去的老人。
雲娘娘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氣:“卻是個性情中人,只是太也魯莽了些。”
她說話的聲音極低,低到了王子晉都差點沒聽清的程度。待的問清了其中情由,王子晉看李如松的目光又有些變化,確切地說,這個人,從一個紙面上的符號,變得親近了起來。
不過,李如松顯然不會理會他們的看法,此時他眼裡,只有這破屋中的老師。低矮的土牆,破爛的木門,對於他和他身邊的遼東猛士來說,都是一拳一腳的事,或者縱身一躍,也就過去了,遼東鐵騎在李成梁父子的統帥下力戰四方,九邊之中也稱驍勇,馬踏遼東千里山川,哪裡會被這樣一道區區的土牆擋住去路?
可是,李如松就這麼站在那裡,紋絲不動,面前的彷彿不是什麼土牆木門,而是京師紫禁城的金宮玉闕;那裡面的也不是風燭殘年的老人,而是尊貴如當今天子一樣的人物!
沒有任何回應,他也不急不躁,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標槍一般的身子挺立在寒風中,每隔上一段時間,就再報上自己的名字求見,沒有動靜,就接著等。南方的冬天,不像北地那樣的酷寒,起碼地上並沒有厚厚的積雪,可是風中夾雜著水氣,那股寒意似乎不覺顯,卻會悄悄地浸潤到人的骨頭裡。身邊的遼東猛士,已經有些耐不住了,但李如松不動,他們一個都不敢動,連說話都不敢。
他不動,王子晉他們也只能在後面排隊,人家是真正的師生之誼,儘管王子晉還沒有問過,雲娘娘和徐渭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想必也親不過師生去,李如松都進不去,他們怎麼搶先?於是也只好在寒風裡陪著罰站。
“會不會來遲了,青藤居士已經……”王子晉心中猛地想到一個可能性,徐渭死的時候身邊一個送終的人都沒有,據說只有一條狗作伴。看李如松的樣子,是絕對不敢貿然闖進去的,多半是一到這裡就在門外求見,裡面的徐渭就算是老的走不動,這麼久了總也能有點反應吧?
疑惑歸疑惑,他也不敢去闖徐渭的門,一來這位青藤居士確實值得他的尊敬,二來李如松站在前面,想闖門就得先過他們這一關,那是好過的麼?搭上小命都不見得!
想了想,王子晉忽地笑了起來。他從雲娘娘手中接過拜帖和禮品,走到前面去,雲娘娘吃了一驚,想要拉他,卻一把沒撈住,再想要追時,王子晉已經接近了那十幾個遼東人的身後。
此舉立時引起了幾個遼東人的注意,數道惡狠狠的目光掃過來,王子晉心裡有點打鼓,卻強自淡定地目不斜視,對這些人視而不見,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從遼東人的身邊走過去,恰恰在離李如松還差一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換個地方,換個場合,再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就此衝到一群遼東猛士當中去,人家要是不講理起來,伸手就要了他的小命了——話說,李家人好像和人講理的時候,比不講理的時候要少吧?
可是在這裡,他就敢賭,這幫遼東人被李如松壓得死死的,大氣都不敢出,話也不敢說,如果沒有李如松發話,誰敢出手對付他?至於李如松,只要王子晉表現出對徐渭足夠的敬意,在老師的門前,諒來他也沒有理由向自己發難吧?
果然,就在他站穩腳步的一瞬間,李如松又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超過自己,便不再理會,回頭繼續衝著屋內又叫了一次,當然,照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等他說完了,王子晉把自己手中提著的拜帖和禮品都放在那木門前的地上,衝著那木門長揖到地,朗聲道:“蘇州雲樓來客,拜見青藤居士,聊備薄禮奉上,另有些許,為尊犬賀新春。”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臉紅,更不用說雲樓眾人了,一個個臊眉搭眼,恨不得不認識這斯文敗類。有你這麼丟人的麼,人給狗送禮?這叫什麼事啊!
那幫遼東漢子就更不用說了,好幾個人“哇哈”就笑出聲來,可是隨即又憋了回去,只能偷偷笑,還是怕李如松發火。不過這位宣府總兵卻只是很奇怪地看了看王子晉,眼中微微一動,並沒有說話,而是把注意力又轉移到了木門之內。
只過了片刻,李如松神情猛地一變,似乎發現了什麼,變得又驚又喜。緊接著,王子晉也是驚喜交集,只見那破木門下方一個洞中,一道黑影一晃,卻是隻黃狗鑽了出來。
這隻狗,基本上就是後世的中華田園犬,也就是最普通的土狗模樣,不但相貌平平,耳朵還缺了半隻,看樣子是和別的狗打架被咬掉了。可就是這麼一隻狗,似乎也有些與眾不同的氣質,走起路來不緊不慢地,看人都是斜著看,相當之氣人。
王子晉立馬在心裡給這狗起了個名字,就叫鄭板橋。一來鄭板橋號稱揚州八怪之一,性子也著實有些古怪,藝術家麼,這狗跟著徐渭渡過晚年,多半也學了些狷狂的脾氣,才會這等做派;二來麼,鄭板橋不是號稱,願為青藤門下一走狗麼,這走狗的職位也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啊,徐渭可就養了這麼一條狗,便宜你了鄭燮!
只見這四條腿的鄭板橋不緊不慢地踱到跟前,搭拉著眼皮好似沒睡夠一樣,勉強抬起來掃了眾人一眼,又低下頭去,用鼻子拱了拱王子晉放在地上的禮品,忽然來了精神,幾下扒拉出一塊肉來,叼在嘴裡很是興奮地轉悠了一陣,旋即又鑽回木門中去了。
這一下,李如松可沒那麼淡定了,橫了王子晉一樣,冷冷道:“想不到世間人鑽營之功,一至於此,居然為了進門,能給狗送禮,可謂千古奇談!”哇哈哈哈,遼東人們得了李總兵的號令,頓時放開大笑了起來,王子晉這麼個書生,在他們眼裡也沒有動手的價值,最多也就是嘲笑一下拉倒。
王子晉卻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好說,好說,宰相家人七品官,青藤走狗人上人,小生是無才無名之人,也只能走走青藤門下走狗的門路了。”
這話擺的姿態極低,卻隱含反諷之意,你李大總兵倒是門路高了,怎麼連狗都不搭理你呢?當然這要看對什麼人說,有的人就會較真,那種是蠢蛋,因為你基本上是給自己降了檔次來為難別人;也有的人就根本不在乎,比如李如松就是,他和王子晉一人一句之後,就好像完全沒這回事一樣,繼續在那裡求見。
可是又過了一會,那鄭板橋卻又鑽了出來,嘴上鬍子上爪子上都是油光閃亮,顯然一塊肥肉吃得它很爽,跑到王子晉面前搖了搖尾巴,跟著作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幾乎掉了下巴的動作:這鄭板橋居然用嘴把王子晉的拜帖給叼了起來,然後又衝著王子晉搖了搖尾巴,轉身從狗洞中又鑽了回去!
王子晉自己都有點傻了,周圍人更不用說,李如松身邊的老者好似見了鬼一般,一句話說得遼東人們幾欲嘔血:“想不到啊,要把帖子遞進青藤居士的門,就得給狗送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