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潦倒青藤(1 / 1)
後世人們常用的名片,初時就是從名帖、拜帖之類的發展而來,但和後世的名片滿天飛,是人是鬼都可以亂印一通不同,這大明朝的名帖還是相當講究的,名帖,幾乎就可以代表帖子上列名之人自己的意志和身份。在某些影視作品中,經常會看到有人發了脾氣把人送官府,自己是不去的,“拿我的片子去”,這就叫派頭,片子到,和本人到一樣一樣的。
現在,不管這收了門包的狗看上去是多麼詭異多麼囧人,人家收了門包還是辦事的,這片子就算遞進去了。按照當時的規矩,甭管早晚,徐渭就得開門迎接這片子的主人,至於時間麼……還不興人家更個衣,洗個澡啥的?
可李如松這時就有點不痛快了。他是將門虎子,到哪都是橫著走,小霸王一樣的人物,平生就沒幾個人能放在他眼裡的。別看他到現在都很老實,不惹事不鬧事的,一來這裡是在徐渭的門前,他對自己的老師那還是相當敬重的,不敢逾越本分,王子晉不管是什麼人,既然是老師的客人,那就不能放肆;二來他也沒把這尋常書生放在眼裡,什麼蘇州雲樓,聽都沒聽說過,看那兩個婦人的妖嬈樣,多半不是什麼好地方吧?
真正傲氣的人,是內心的傲氣,鮮少會為了什麼言語口舌之類的小爭執而發作,李如松就是這種人。實際上他的脾氣,平時得罪人不知多少,可他也多半都沒想著去得罪誰——或者不要得罪誰,準確地說,此人的性子根本就是目無餘子,這天下人多了,只要不擋我的路,愛上哪上哪,關我什麼事?
因此王子晉沒惹到他,他也懶得搭理王子晉。可是現在居然這小子跑到自己前面去了,甭管人家是用了什麼手段,起碼這一招自己就沒想到——話說給狗送門包這種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
可李如松又一想,就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他怎麼知道我老師家裡養了這麼一條狗的?身為一方總兵,李如松對於情報還是很注意把握的,就算這次來是見不得人,可他也還是打聽了一下老師近況,最少確定徐渭應該還是在世的。可他就沒打聽出徐渭身邊還有條狗。
“此子似乎真的和老師有故舊?”李如松沉吟片刻,便轉過身來,衝著王子晉拱了拱手:“兄臺請了!在下乃是青藤居士門生李如松,遠道而來探望老師,可惜不得其門而入……”
王子晉心說你還真夠可以的,就這麼大模大樣地衝我報名啊!如果是換了旁人這麼對他,王子晉心裡就要嘀咕嘀咕了,話說一鎮總兵擅離信地,這事不得了啊,萬一洩露出去,那就是殺頭的罪過,你李如松對我絲毫不加忌諱,難道已經存下了要殺人滅口的心思?
可他還真瞭解一些這位李總兵的為人,雖然算不得什麼正人君子,但卻稱得上是磊落軍人,李如松最大的特點,就是傲,有那麼點關雲長的意思,傲上而不忍下麼。像這種人,陰招他不是不會耍,但絕對不是第一選擇,況且他敢這麼遠跑過來,站在徐渭門口一遍一遍地報名求見,也不在乎多我一個人知道吧?
既然你不報官名,看來是敘私誼,王子晉也就坦然還禮:“李先生有禮了,先生事師心誠,小生深感欽佩,待會若能登堂入室見到青藤居士,定當尋機為先生求見。”李如松這二品大員,平時也多半是穿儒服,因此王子晉就以先生稱之。
李如松見此人知情識趣,居然能聞絃歌而知雅意,曉得自己要說什麼,心頭不由得就舒坦了一些,當下點了點頭,拱手謝過,然後轉身……又開始繼續一遍一遍地求見。
“可真夠拗的!”王子晉心中感嘆。他並沒有要笑話李如松的意思,反而有些感動。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師道尊嚴大家都在講,可是踐踏師道尊嚴的人卻到處都是,古人要好一些,也還是有些白眼狼,至於他所在的現代,那就完全不用說了,禽獸教師和不良學生,到底誰對師生關係的損害更大一些?這個問題,大概誰也說不清楚,可是在中國的大學校園裡,你是絕對見不到學生們在路邊見到自己的老師,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的。
而李如松,以他這樣人到中年的年紀,又是一方大員,做過他老師的人肯定不會少了,徐渭也不過是在萬曆初年教過他們兄弟幾年而已。放到現在,如果不是為了作秀,你見過幾個省部級大員會對自己的中學老師如此敬重,連伸手敲門都不敢的?哪怕是作出禮貌有加的姿態來,背後也有不知多少人把路子全都鋪好了吧!
在這左近無人的地方,在這寒風凜冽之中,李如松依舊保持著對自己老師的尊敬,保持著自己做學生的本分,這真的很叫人感動。王子晉願意幫他說話,也正是為了這點感動。
等了一會,那狗又鑽了出來,衝著王子晉搖了搖尾巴,汪汪叫了兩聲,然後轉過身去,用頭在那破爛木門上拱了幾下,那門吱呀一聲,開了半邊。王子晉登時就笑了,徐渭也真夠大牌的,用狗做門房也就罷了,迎客也用狗麼?
好在他也知道,晚年的徐渭性格古怪,神經正常不正常都有很大問題,犯不著這樣計較。何況自己的待遇比李如松都要好了,還不知足?當下衝著身後不遠處站著的雲娘招了招手,又衝旁邊李如松拱手示意,而後倆人並肩而入,陳淡如和四名護衛也就留在院外等候。
一腳踏進院門,王子晉掃視一眼,果然是幾間東倒西歪屋,窗戶紙都爛了,東廂房的門也掉了半扇,冬日的風在其間穿梭,帶起隱隱的呼哨聲,顯得格外的潦倒,也就是正房的門口,居然還掛著半幅棉布簾子,看來大名鼎鼎的徐渭就住在其中了。
到了這,就輪不到他說話了,他腳下放慢,讓雲娘走到前面。雲娘娘站在門內,朝正房處斂衽為禮,道:“青藤居士安好?蘇州故人陳氏雲娘來見……呀!”
她猛地叫了一聲,王子晉嚇了一小跳,卻見一隻碩大的老鼠從雲娘娘腳下蹭地竄過去,不過真正讓雲娘娘叫出聲來的是另外一道更碩大的黑影,那條看門狗,代號鄭板橋的,居然興沖沖地追著老鼠,眼冒綠光兇悍無比,恰好從雲娘娘的腳面上奔過,這才引起她的驚呼。
揚州八怪,有個性!王子晉越來越覺得自己給這條狗起的代號很有範了,肚子裡狂笑不止,可惜這笑點當世無人能知,也不知後世讀者看到了會不會有所慼慼?
就在此時,正房那棉布簾子一挑,一個人緩緩走了出來。只見他身上穿著布袍,髮髻蓬鬆凌亂,臉上帶著幾道汙穢,手更是沾染許多墨跡,一副落魄書生酸秀才的模樣,就連那亂髮下的雙眼,也顯得混濁不清。
這,就是聞名後世的大才子,留下了無數傳說逸話的徐渭徐文長?王子晉不由得一陣鬱悶,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總是這麼大啊!不過話說回來,這也不算什麼,當初他讀書時讀到《人間詞話》,對民國初年的國學大家王國維是五體投地的拜服,以為如此胸懷錦繡之人不知要帥到什麼程度,誰知找到照片一看,從此三年不再看人間詞話。
他心中失望,雲娘娘卻顯然不這麼想,一見到徐渭出來,頓時失去了向來的鎮靜,連忙搶上兩步,在徐渭面前俯身跪倒大禮參拜,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青藤先生仍在!我等林鳳餘孽,無時無刻不深感先生大恩!”看來當年林鳳**還受過徐渭的恩惠?多半是和他在胡宗憲幕府參與平倭時有關吧,不過這人情想必是給雲娘娘上代的,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萬曆初年林鳳也就是李阿旺一夥覆滅的時候,徐渭好像正在遊歷北國,他給李如松當老師也正是在那前後,這事大概和他沒啥關係。
對於雲娘娘的叩拜,徐渭坦然受之,只是哼了一聲,卻又看了看王子晉。王子晉這可就有點坐蠟了,他是跟著雲娘娘來的,身份上是居於雲娘娘之下,現在雲娘娘一個頭磕在地下了,我還能裝死麼?算了,衝著徐渭曾經為東南百姓抗倭作出的貢獻,磕你個頭也不算啥。
他剛要拜倒,徐渭卻忽地咧了咧嘴,似乎是笑了笑,而後仍舊一言不發,轉身又回屋去了,王子晉身子彎到一半,就給晾在那了,心裡這個氣啊,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不就是我跪倒磕頭慢了點麼,我又不是瞧不起你,咱是幾百年後來的,那時節咱們習慣握手擁抱,沒有磕頭的習慣吶,這總不能怪我吧?不服歸不服,他拿徐渭可沒招,眼見人轉身進了屋,索性也不拜了,眼見雲娘娘也起身跟了進去,當即跟上。
正要掀簾子,只覺得背後似乎有人在盯著自己,王子晉回頭一看,隔著半開的院門,和李如松的目光恰好打了個對,登時就被晃了一下,此時李如松的眼神,真好似刀鋒一般的凌厲!
“嘿,敢情徐渭收拾我,被他看見了?這可不大好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