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青藤指點(1 / 1)

加入書籤

天踏下來當被蓋,這是一種很了不起很渾不吝的心理素質,王子晉自問還沒有到達這個境界,但是幾度生死輪迴之後,他現在一顆心也鍛鍊的有些道行了,李如松的虎威確實非一般人能比,一個眼神就能嚇倒一群膽子不那麼大的,不過他卻可以鎮定自若。

——反正你還有事要我幫忙呢!這才是他的底氣。不得不說,是相當不要臉的。

所以一走進徐渭的正門,他就把李如松給拋到腦後了。徐渭的正屋裡比他想象的要好那麼一些,起碼的傢什還是有的,三個人坐下來還有幾張椅子空著,牆上居然也掛著中堂,別的擺設之流就不用指望了,晚年的徐渭生活窘迫,藏書都要拿出來換米吃換酒喝了。

這時候再仔細看徐渭,王子晉心中就喟然一嘆。他看得出來,這位大明才子,是真正快要不行了。臉上的皮膚,身上露出的肌肉,都早已失去了彈性和光澤,眼神也是暗淡無光,對外界的反應顯得很遲鈍,雲娘娘說了半天,他到現在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回答過。

這是人真的老了啊!看來雲娘娘之前所說的,徐渭恐怕過不了這個冬天,是真的……

可是,當雲娘娘說到,日本即將大舉入侵朝鮮的時候,王子晉忽然發覺,徐渭的雙眼亮了那麼一下。看錯了嗎?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還能有什麼思維?

可是,徐渭的反應,再度令他大吃一驚,他居然轉過頭來,第一次面對著雲娘娘的臉,低聲問道:“此事,果真?”

四個字,兩個詞,簡短,卻清晰可辨。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被埋藏了許久,塵埃淹沒,黃沙漫過之後,再度被風吹起,開始慢慢綻放出它原有的光彩來了!

在得到雲娘娘的確認之後,徐渭沉默良久,衝著王子晉擺了擺手:“你,去外面!”

叫我?王子晉鬱悶了一下,哪怕我沒有及時給你下跪,也用不著就這麼攆我出去吧?好在徐渭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雞腸鼠肚,又加了一句話:“讓他進來!”

他,自然是指李如鬆了,不然外面還有誰?就從這個舉動,王子晉真正意識到,徐渭還是清醒的,他召見李如松,恐怕並不只是召見自己的學生,更要見一見站在北方國防最前線的一方總兵吧?

李如松只帶著身邊的那個老人,大踏步地走進來,一進門就是大禮參拜,禮數恭謹,語聲中甚至略帶哽咽:“老師,學生千里而來,終於蒙老師召見……”

人到了晚年,最為欣喜的,莫過於看到下一代的成長。徐渭平生並沒有什麼衣缽傳人,但見到自己的學生來看自己,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有些激動起來。這一激動,話也說不利索了,手伸出來都帶著哆嗦,只是說:“好,好……起來,來!”

李如松從地上騰地彈起來,一個箭步搶到徐渭身邊,雙手握住徐渭伸出的手,連聲道:“老師,學生在此,請老師保重身體!”眼中分明閃動著晶光,當真是虎目含淚,一旁的雲娘娘看了也不禁為之愴然。

等到徐渭平靜下來,又指了指雲娘娘:“說,聽……聽她說!”

雲娘娘一怔,才知道徐渭是讓自己把剛剛所說的話向李如松再說一遍。她還沒怎麼,王子晉心中已經大喜過望了。這次來,他們在路上已經定下了目標,要趁著此次朝鮮戰事立下功勞,以此換取朝廷對雲樓眾人的赦免,可是要達到這個目的,當真是艱難無比,首先要讓他得到為朝廷出力的機會,就不是那麼簡單的。

可眼前就是個大好機會!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李如松在朝鮮戰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了,在朝鮮戰事的第一個年頭,明軍在朝的最高軍事指揮權,就在他的手中,其地位略同於後世那位橫刀立馬的彭大將軍!如果在這個時候,就能入了他的法眼,甚至能進入他的幕府,那可是捷徑一條啊!

所謂無欲則剛,有欲那就軟了!剛才王子晉對李如松不卑不亢,是因為他暫時看不到自己和李如松的密切交集,大家平等相待,人不求人一般高。可是一旦心中有所求,那就淡定不能了,這心裡立刻就開始盤算起來,要如何顯示出我的存在感來?展示出我的價值來?好在,剛才是我出去把李如松給叫進來的,多少要落個人情吧?

雲娘娘多半也想到了這一點,只是她對於李如松未來的地位不像王子晉那麼篤定,朝鮮和遼鎮離得最近,一旦戰事打響,遼東李家對於朝鮮戰事的影響力毋庸置疑,和李如松搭上關係的話,至少是好事而不是壞事。是以她在說及自己所知的情報時,也顯得謹慎了許多,沒有再說出“九州日兵不知幾十萬”這類含混不清的話來。

從中,王子晉也得到了更多的資訊,看來雲樓在日本方面的情報來源,一定有日本大名內部的來源,只是地位恐怕不是太高,因為雲娘娘說的更多是零散的資訊,譬如九州某某城調集了多少兵士,某某港口集結了多少戰船,某某城囤積了多少火藥之類的。

一轉念,王子晉就想到了她如此不厭其煩地講述,用意所在。這是在給以後和李如松的交往鋪路啊!以雲樓的實力,上戰場多半也是炮灰的命,他們最大的優勢就在於能和日本溝通,能打探情報,而但凡是稍微有軍事常識的人,都會了解“知己知彼”的重要性。

她將如此多,如此瑣碎的資訊一條條說得分明,不就是在告訴李如松,我手裡有很準確很可靠的訊息來源!我很重要的!再往下想一想,如果這個內線,會隨著日軍的大隊登陸朝鮮呢?那不就更加重要了?

“這個女人,不尋常吶!”

李如松是何等人,豈能聽不出其中奧秘?然而他亦是一方重鎮,一軍主帥,胸中自有城府,聽著也是紋絲不動,直到雲娘娘告一段落,以“日軍大入朝鮮,必在明年春後,海上無風之時”做結尾,才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麼,轉向徐渭道:“老師,學生此來,亦是出征在即,北邊近年多事,寧夏哱拜父子反跡漸明,朝廷大軍不日進剿,而朝鮮地近遼東,此時遼東已是遍地騷然,都說日本太閤行將入朝,學生勢必不能坐視。這戰事一起,只怕經年不決,是以兼程南下,只為見老師一面。”

能混到這份上的,真的沒幾個笨人,民間都能知道的事,高層豈能不知道?只是他們身處高位,作出的反應更為關鍵罷了。李如松心比天高,將門虎子,最盼的就是打仗,這戰事將起,他當然不會置身事外,眼下北地是風起雲湧,寧夏亂事和朝鮮戰事都迫在眉睫,李如松身為遼東李家的頂樑柱,又是深受萬曆天子賞識的一方總兵,手握宣府數萬大軍,這兩場仗都不可能沒有他的份。

他所說的見老師一面,難道會是簡簡單單的見一面就罷了?誰這麼有空,在如此緊張的局勢下擅離信地數千裡?情深意重的人或許有,但意氣用事到這種程度的人,是絕對不能做到這樣的高位的!

王子晉登時瞭然,原來李如松跑到這裡,和自己等人是一樣的心思,都是想從徐渭這裡得到些指點。在明朝後期,從嘉靖倭亂中走出來的一群文武,無疑都是一時人傑,武將的俞龍戚虎,文臣的胡宗憲徐渭等,都是一時之選,這一批人中,到如今多半凋零,唯有徐渭歷經滄桑,卻還殘存於世——只是也不久了!

王子晉的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蒼涼。嘉靖倭亂,大概是大明朝最後一段光輝歲月了吧?那一代人傑逝去之後,後來者再難以達到那樣的高度,張居正勉力從政壇爭鬥的漩渦中探出頭了,轉瞬就再度被淹沒,從此大明朝就陷入了帝國的斜陽餘輝之中,終至老朽不存。此刻,自己所見到的,不就是這最後的一抹光輝嗎?

眼前,這帝國最難得的大腦之一,或許也是最後一次綻放出他智慧的光芒了。風燭殘年的徐渭,靜靜地聽著學生的話,眼神中雖然不復往日的銳利,卻已經顯得清明,當聽到北邊東有朝鮮之亂,西有哱拜之亂時,他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一抹紅暈,陡地一揮手道:“先內後外,先西后東!西則宜速,東則宜緩!”

好厲害!王子晉心頭波瀾陡起,先解決哱拜,後解決朝鮮,這是朝廷的選擇,也是徐渭的決斷。從政治上來說,哱拜是內亂,而日本侵朝是屬國間的戰爭,因此內亂必須先予以平息,這是一定之規,看出這一點算不得什麼。

但是,平哱拜要速勝,打朝鮮不能求快,這一點可就不是一般人能看準的了。事實上王子晉知道,李如松在朝鮮戰事中,似乎就犯了速戰速決的錯誤,以至於未能取勝。徐渭的話,難道正是針對自己的這個得意弟子所說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