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渭託付(1 / 1)
幾個人現在,又再度回到了徐渭的大門口,因為在徐渭對李如松說完了那十六個字之後,精神陡然衰敗了下去,話都說不全了,只是一個勁地揮手叫他們走。以他的脾氣,又是風燭殘年的,誰能跟他較真?於是屋裡的四個訪客又都被趕了出來。
被人掃地出門,無疑是很不愉快的記憶,但王子晉此時卻只是有些感傷,因為他看得出來,徐渭真的已經是油盡燈枯了,剛才的那瞬間清明,幾乎可以看作是他的迴光返照!這位了不起的大才子,大概是不想自己最後謝幕的時刻被人看到,大概是受不了別人的憐憫和關照,才把客人們都趕出去的吧?到最後,能留在他身邊的,還是隻有那條老狗啊……
他能看得出來,李如松和雲娘娘都是徐渭的舊識,自然更能看得出來,可是像徐渭這樣的人物,不能以尋常的人情待之,什麼承歡膝下天倫之樂,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又如何能賴在他身邊?老兵不死,只是漸漸逝去,每一顆驕傲的太陽,都不想被人看到他下山的那一刻。
唏噓良久,王子晉才要把注意力再度放到李如松身上,忽聽院子裡傳來那狗的嗚咽聲,緊接著便是徐渭含混不清的低吼:“走……走!”
過了一會,那條狗就鑽了出來,一步一回頭地望著自己的家,幾度想要轉回去,卻又被吼了出來,一直走到王子晉的身前,朝地上一趴,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沒精打采地望著王子晉,喉嚨裡嗚咽不休,看著就叫人心酸。
王子晉蹲下身去,抓了抓那條狗的頭皮:“喂,你的主人,是不是叫你跟著我們?”那狗卻不答,只是流淚,可從方才徐渭的話語中,王子晉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就連這條老狗,他都不想再留在身邊了,他是真正要託孤,然後瀟瀟灑灑地一個人走。
李如松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了,悶哼一聲,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坐騎,他是私自離開守地,註定不能久留,既然見過了徐渭,便不再逗留。
王子晉哪能讓他就這麼走了?和雲娘娘對視一眼,便在後面叫道:“李先生,這狗,就給我養著了?哪天你要是想看看,或者想知道這狗的訊息,找得到小生麼?”
這可真夠絕的,藉著人家老師晚年養的狗來拉關係!此言一出,遼東人都是人人側目,不過王子晉先前就能給狗送門包,這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李如松也被這話拖住了腳步,回頭掃了他一眼,眼神不再是面對著徐渭的柔軟和感傷,恢復了刀鋒般的凌厲。
而王子晉和他的眼神相對,卻是一派坦然,這一關都過不了,還指望到戰場上立功麼?倆人對視片刻,李如松又哼了一聲,手一抬,一道黃光飛到王子晉的面前,王子晉伸手接住了,入手沉甸甸涼冰冰的,卻是一面令牌,正面寫著個李字,反面刻著一隻不知什麼猛獸。
他飛身上馬,衝著王子晉把手一揮:“待我入朝,你持此令來尋我,只要你有那膽子!”呼哨一聲,十餘騎一起縱馬,破拉拉地揚長而去,直指北地邊關。
王子晉掂了掂那面令牌,笑了起來,膽子?我有的是,未必差過你李大總兵!
雲娘娘看著他和李如松沒大沒小地打交道,也是捏了一把汗,最終的結果居然不壞,心頭更是歡喜,如此一來,不等朝廷張榜招賢,自己這邊也算是找到一條參與朝鮮戰事的門路了,此番紹興之行,當真是意外的收穫啊。不過……她低頭看了看那條滿眼淚水的狗,微微蹙眉道:“這條狗,你要養麼?好似也不是什麼名種,到了北地不知道能不能活。”
若只是養一條尋常的狗,自然不須顧慮許多,可是這條狗,明顯是王子晉和李如松之間的話題之一,等到了朝鮮,萬一李如松忽然問起來,王子晉回答說這狗我回去就燉了吃了,或者說沒養好死掉了,或者說被別的母狗勾引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保不齊人家就要翻臉,那時候,搞不好就要殺頭了!
所以這條狗,還真的要好好養上一養,而且最好是能帶到朝鮮去,讓李如松睹物思人一把,不至於太過難搞。反正這條狗已經被利用一回了,也不在乎多一回吧?是以雲娘娘才有此問。
王子晉倒不在乎,中華田園犬本來就是生命力旺盛的犬種,到哪都能活,反而是那些所謂的名種狗才真的難伺候呢!當然,這要是一條愛斯基摩犬,另當別論,可徐渭也不可能養出一條愛斯基摩犬啊?
他蹲下身去,把這條狗抱了起來,衝著徐渭的家門磕了一個頭,如今人將末路,他倒也不在乎這點禮數了,也是因為其人並不在眼前:“青藤居士,這狗我便代你養著了,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死它!”
等了一回,屋子裡毫無動靜,那狗淚眼凝望,嗚咽不休,卻不掙扎,看來也是接受了自己的新命運了。王子晉這才起身,抱著那狗,走了幾步,雲娘娘也靠過來,摸了摸它的皮毛,輕嘆道:“青藤居士一生顛簸,臨了這般淒涼……這狗兒,你給它取個什麼名字?”
旺財?不不,太俗了,何況剛才我就給它取好了名字——王子晉忍著肚子裡的笑意,鄭重其事地點頭道:“是,我決定了,要叫它鄭板橋。”
“哦?這名字倒也別緻,不知語出何典?”看樣子,雲娘娘是讀過不少書的,那時候人讀書好的標準之一,就是對於典故熟悉。
可是,就算是當世最博學的鴻儒,也不可能知道後來會出個願為青藤門下一走狗的畫家吧?因此王子晉起名的典故,註定是牆裡鞦韆,風流無人能賞了,人生之寂寞,由此可見一斑吶!也只能含混過去了。
等回到船上,已是當日深夜,船在海上靜靜地航行,因為逆著風,比來時慢了許多,而意外的收穫,使得雲娘娘和王子晉對於前路的期盼又加重了幾分。
第二天的清晨,王子晉披著厚厚的棉袍,來到甲板上,眼望著東方的太陽從海面上躍出,正有些心曠神怡,有意遙想一下北方三千里江山上即將到來的大場面,身後冷不防一聲狗叫,他哈哈一笑轉過身來:“板橋,你精神好點了沒?”
狗是一種很富有感情的動物,他也沒指望,在離開了舊主和故居之後,這條狗能很快恢復活力,不過看這條鄭板橋的樣子,似乎對於航船還頗感興趣,站在船舷上,對著大海和初升的朝陽一頓吠,精神意外地抖擻。
和它一樣恢復了精神的,還有小丫頭檀香,身為王子晉的丫鬟,這條狗當仁不讓地歸她管了,小丫頭臉色還不怎麼好,卻已經能在船甲板上站穩了,手裡拖著條繩子,牽著鄭板橋,正衝著王子晉微微地笑著:“公子,你怎麼給這狗兒起了個人名?”
王子晉頭痛,這事是解釋不清的,不過對檀香他可以蠻不講理:“人能給人起畜生名,比如呂后給戚夫人起名叫人彘,五代的一個皇帝給寵妾起名叫媚豬;那我給狗起人名有何不可?況且這狗可不一般,它當門房還要收門包呢,你還未必有它機靈。”
檀香聽得咯咯直笑,笑了一會,忽然又不笑了,怔怔地望著王子晉,幽幽道:“公子,奴婢終於又聽到你對奴婢不講理了……”
王子晉心裡也是一軟,他來到這時代之後,貼身人就數這個檀香為最,基本上什麼事都不瞞著她,在最寂寞難熬的那段初到貴境的日子裡,是檀香一直陪在他的身邊,聽他的諸般胡言亂語,各種抱怨和奇思妙想。每當有什麼話脫口而出,又沒法解釋的時候,王子晉就只能衝著檀香不講理地瞎扯一通,多了,久了,就成了倆人之間的一種取樂方式。
而經歷了生死契闊,經歷了猜疑和重逢,再回頭去想起那點滴的歡樂,那深藏的記憶,心中怎能不感懷?輕嘆一聲,王子晉走到檀香身邊,望著這個小丫頭,微笑道:“檀香,你長高了呢,剛買來你的時候,比現在至少矮一個巴掌那麼寬。再過幾年,就會變成大姑娘了。”
檀香的眼睛就是一紅,聲音也有些哽咽:“公子!只要公子不嫌棄,奴婢到老都伺候公子;哪天公子要是嫌棄了,奴婢就一個兒走得遠遠的,到個沒人的去處,默默地望著公子富貴榮華。”
你這丫頭,是嫌我不夠感動,還是不放心呢……王子晉嘆了口氣,終於決定把隱患消除:“檀香,你告訴我,我被人暗算到現在,這段時間你是怎麼過來的?”
直到現在,他才下定決心,再度給予檀香信任的機會,如果只是這麼稀裡糊塗地下去,就會像檀香剛才所說的那樣,倆人之間不再會有以往那種溫馨,那種信任,只能是漸行漸遠,直到遙遙相望,相忘於江湖吧?這個蕙質蘭心的小丫頭,她真的什麼都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