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狗無節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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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文府。

年輕的文震孟,揹著手看著庭前的落雪,還有冬日的臘梅,這樣一副景象,原本是足以令他靈感如潮,畫興大發,畫出一副直追乃祖文徵明的名畫來的。可是現在,他卻完全沒有作畫的興致,眉頭皺的緊緊的:

“檀香這丫頭,應該是追上了子晉兄了吧,卻不知子晉兄會不會待她如昔日……唉!”

文震孟是不停地搖頭,在雲樓見過王子晉之後,連他都很驚訝王子晉的變化之大,從那雙眼睛中,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善良和真誠了,就算文震孟不是什麼心計深沉之輩,也能看出王子晉對他是一句實話都沒有的,更不用說,就在他見過王子晉的那一晚,雲樓中就出了命案,派人打聽的結果,竟然是有刀客暗殺王子晉,結果被雲樓的守衛給劈了。

出了這檔子事,文震孟也徹底斷了和王子晉重修舊好的心思,只是慨嘆昔日的好友,怎麼就落到了這般地步?當日,若是自己能更加堅持一些,立場更堅定一些,今日是否就有所不同。

…………

“什麼,你說是將機房的資料,大匠,再加上五萬兩銀子,換得文震孟幫你追上我?”王子晉怎麼也想不到,從檀香嘴裡得到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個答案。也不是他的想象力太差,這些東西在他落難之後,早就不放在心上,何況根據雲娘娘的情報,自己的產業也都被幾個昔日的合夥人給吞了,哪裡還有渣剩下來?不料檀香這個小丫頭,手裡居然還藏著這麼多!

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奇怪,原先以為沒有了,也就半點不放在心上,可是一旦知道自己其實還是有的,卻又失去了,王子晉的心理頓時就不平衡了,心疼的直嚷嚷:“你這丫頭,叫我怎麼說你!既然我不在,這些東西你都能保下來,那就一直留著好了;哪怕我離開了雲樓,你也可以等我回來再交給我,那可是咱們日後東山再起的本錢吶,你就這麼全都交出去了,敗家丫頭……”

檀香被他說得脖子直縮,雙眼都是淚水,可這丫頭的性子也不是什麼柔弱好欺的,咬著下唇道:“原本,奴婢不知公子的下落,是把自己能收的東西都收好了的,也沒叫人奪了去,文公子待奴婢甚好,奴婢卻也沒信了他。可,可公子到了雲樓,又遇到人刺殺,然後匆匆離去,奴婢生怕公子這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一著急,才出此下策……公子不信奴婢,當日生還了就不告知奴婢,要走了也不帶上奴婢,是公子的不是。”

“嘿呀,長本事了你,會頂嘴了啊!”王子晉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因為檀香說得不錯,自己確實是將要離開蘇州遠上京師,然後很可能還要去朝鮮,這一走,再回來蘇州可不知是猴年馬月,甚至就永遠都不回來了,檀香這丫頭,如果沒有當機立斷跟上來,還真就是不會再在一起了。

可問題是,他心疼啊,五萬兩銀子還是小事,千金散去還復來,總是好掙的,那些他在機房裡組織工匠進行的新式紡紗機研究的資料,樣品機,還有工匠,才是他真正心疼的東西。有了這些,不但是有了東山再起的契機,甚至可能引導整個江南的經濟形態發生重大變革!——英國的工業革命,不就是從紡織業開始,從珍妮紡紗機和騾機開始的麼?

“我的資本主義萌芽,我的資本家夢想啊!”王子晉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當真是欲哭無淚,連罵人的氣力都沒有了。他在來到這時代之後,雖然開頭很艱難,可後來接連幹成了幾件大事,結交了當地的富貴大戶如太倉兩個王家,文家等家族,心中早有計劃要大幹一場的,這個機房就是他的重中之重,上次逛街走到那裡時,也是心中劇痛無比,這次又痛了一次,更加直接,因為是徹底沒了指望了。

不過檀香顯然沒有這麼想,先前王子晉罵她,她不服氣地反駁,這時候看到王子晉如此頹唐,她卻軟了,走到王子晉身前,跪在甲板上,把小臉湊到王子晉的面前,擠出一絲笑容:“公子,你彆著急麼,其實奴婢已經把新式織機的圖樣,還有兩萬兩銀子的利盛行飛票,都放在老機房的一個隱密所在,那是在公子還沒出事的時候就藏好了的,肯定不會有失,公子幾時要,就去取來好了……”

“當真?!”王子晉一下子又來了精神,人生的大起大落來得如此之快,簡直是刺激過頭了,你這小丫頭不會是在耍我吧?

檀香不樂意了,噘著嘴道:“公子,奴婢平時就愛藏寶貝,您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公子也早就吩咐過,那些織機的圖樣一定要藏得誰都找不到的,奴婢不就照著辦了,哪能欺騙公子呢?若是公子還不信奴婢,就把奴婢押在這裡,再派人去取,取不來,便要了奴婢的這條小命罷了。”

王子晉還真有點怕是陷阱,可叫檀香這麼一說,他也是疑心立去了,又不是生死大仇,檀香這麼個小丫頭至於豁出性命不要來害他麼?而且,就像檀香說的,他可以按照檀香的指點,找別人去拿啊,又不會連累到自己身上。

不過,就算檀香沒問題,可她畢竟是個小姑娘,如果別人就是覬覦這些新式織機的圖樣,對檀香來了個欲擒故縱,以此順藤摸瓜,最終來達到目的呢?卻又不可不防。“唔……也罷,這些東西,我暫時也用不著,既然你覺得放在那裡最為隱密,就一直放著好了。”

現在自己的行蹤已經不是秘密了,等回到蘇州之後,檀香這小丫頭也勢必會受到監視,太倉王家在蘇州的勢力之大,要做到這一點是輕而易舉,因此若是要去取出這些東西來,很難保證安全。

況且,雲樓就算能保證自己的安全,也無法和自己的敵人硬抗,要知道除了太倉王家,還有未來的當朝首輔王錫爵的王家,也很可能對自己不利,想要在這種環境下憑藉一套新式的織機,拉起屬於自己的龐大產業,簡直難於上青天,誰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仇人發展壯大?

再者說了,他馬上要走的路,和以往所設想的又有所區別,在可預見的未來,也就是朝鮮戰事結束之前,大約是不會有停下來安穩搞生意和積累原始資本的機會了。既然如此,那些資料乾脆就原地不動,一來是安全,二來麻痺一下敵人,三來也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這事既然解決了,王子晉也算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正琢磨著自己進京,要不要把檀香也帶去?看樣子是要帶的,留她在蘇州無依無靠的,叫人擔心,可是說不定自己去完了京城,跟著就要去朝鮮,那可不是好差事,兵兇戰危的,對手還是以紀律差出名的日本軍隊,還能帶著這小丫頭麼?可是留在京城的話,還不如留在蘇州呢。

正糾結間,船艙裡又鑽出一個人來,一身火紅的衣裙在海風中飛揚,晨光照耀下顯得光彩奪目,真正的豔光四射,正是如今蘇州最賺錢的花魁之一樊素。她出得艙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貌似相當滿意,轉眼就看見王子晉和檀香倆人坐在甲板上談心,當即笑嘻嘻地走了過來:“你倆都起的好早……咦,這狗就是那個起了人名的狗,青藤居士養的那條?”

“汪汪!”還沒等王子晉作答,鄭板橋自己先回話了,而且一邊叫還一邊搖尾巴,諂媚之極。於是王子晉翻了翻白眼:“你這怪狗,昨天還沒精打采的一副死相,現在一個陌生女人和你說話就馬上搖尾巴,簡直太沒有節**,枉費你家主人一生高潔。”

其實王子晉這樣指責鄭板橋是不對的,這條狗沒有節操,他早就應該知道了,要不然人家鄭板橋怎麼會收了他的門包呢?不過欺負這狗不會說話,外加趁機刺一刺樊素罷了。

花魁娘子久經歡場,當然知道王子晉的真實目標所在就是自己,大茶壺和青樓小姐,大家誰也不用拿“高潔”這倆字來說事,當即哼了一聲,鼻子翹起不予理會,也蹲下身來摸著鄭板橋的腦袋,這條狗享受著花魁娘子價值數兩銀子一下的撫摸,舒服的眼睛都眯起來了。

王子晉懶得看鄭板橋的糗樣,正要起身離去,樊素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王相公,雲娘娘找你過去議事,都快一炷香了,你怎麼還不去?”

王子晉一怔,隨即大怒,心說你叫我了嗎?真是最毒婦人心吶!看著她壞笑猶如小狐狸一般,王子晉心裡騰地竄起一股火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她尖尖的下巴上勾了勾:“妞,笑得挺甜麼,再給大爺笑一個?”

樊素是什麼人,什麼男人的調笑沒經歷過?當即羞答答地低下頭,半抬起眼睛,媚媚地瞟過去,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地,眼波流動好似秋水一般:“大爺,奴婢害羞哩……”

王子晉端著樊素的下巴,樊素揪著自己的衣角;王子晉盯著樊素的眼睛,樊素反盯王子晉的眼睛;王子晉心說,我看你能堅持到幾時!樊素心說,你不是不待見我們做小姐的麼,看你裝!

王子晉忽然發現,花魁之所以是花魁,真的是有道理的,好比現在這模樣,哪裡會想到她是一雙玉臂千人枕的花魁娘子?樊素則暗暗得意,你個臭男人,當了大茶壺還看不起我們小姐,現今這眼神也不對了吧?哼哼,本小姐非要勾引得你下水不可!

“……哎呀不好,娘娘不知等急了沒有!”倆人的思維,在這一點上終於交會在一起,王子晉蹭地竄到後艙去,樊素也慌慌張張地回到自己的船艙去吃早飯去了。

原地只留下個小丫頭檀香,咬著嘴唇,不知道在想什麼,臉孔漸漸也有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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