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年酒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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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子晉再度立志,賭咒發狠的次日,大年三十如期到來,隨之到港的,是雲樓派遣往朝鮮濟州島的貿易船隊。按照慣例,他們將在這裡渡過春節,順便把各種貨物裝上適宜近海和內河航行的船隻,然後發往江南各地,蘇州和松江府毫無疑問是其中大頭。

大年三十的守歲宴上,王子晉才算真正見識到了雲樓的另一面,火炬照耀之下,滿山坡擺滿了上百座宴席,從俯視港口的小山頂,一直到波光粼粼的水邊,還有那船上的燈火倒映在水中,場面之壯觀令人見而難忘。

作為雲樓未來的代言人之一,王子晉的位置也不算低了,就坐在主席一旁的側席之上,這一桌坐的是隨同雲娘娘出行紹興,還有日常留守這座鳳島的幾個大員——沒錯,就是鳳島,以血染呂宋島上的前大頭領李阿旺來命名,誰叫大明官方非要管人家叫林鳳呢?話說這名字也確實比李阿旺更上臺面,鳳島也比旺島好聽些個。

次席的規格和主席一般,有陳大娘淡雲作陪,再加上一身紅豔豔,好似個大紅包一樣喜慶的樊素,這一桌的顏色倒是好看許多,至少主席上的幾道眼光就不時要溜達過來,其中尤以沈嘉旺為甚。

王子晉都看在眼裡,一邊舉杯和身邊的樊素相賀新年,一邊低聲道:“素姑娘,這位沈爺和咱們大娘到底是什麼關係?聽他一口一個娘子的,怎地也不敢坐過來,大娘也不甚搭理他哩?”

樊素撇了撇嘴:“娘子什麼都是他叫的,大娘可沒應了他。想當初大娘是和李大頭領的獨生兒子訂了娃娃親,那位如果沒有死在官兵刀下,到如今也和沈爺一般大小,倆人本就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沈爺就總說是那位臨死前,託付他照料大娘一生,這麼著就叫上娘子啦!要說旺爺這人,粗是粗了點,為人倒也仗義,大娘雖然不搭理他,他也不敢強來,不過咱們有什麼事,旺爺鐵鐵是第一個衝在前頭……”

王子晉剛聽到這裡,眼角餘光一晃,緊接著肩膀上就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多事相公,好大的名氣,哈哈哈哈!沈某雖說多在海上討生活,也曾聽見,都說王相公是一代奇才,胸有錦繡,半年就在蘇州闖下了偌大名頭,想不到現在成了一家人,來來,咱倆親近親近。”

所謂的親近親近,當然不是茶話會加懇談會,沈嘉旺人沒到,酒先到,一罈子砸在王子晉面前的桌面上,十斤的罈子上泥封開啟,裡面清冽冽的酒水,一股酒香中人慾醉。王子晉頓時就嘴裡發苦,他雖說也是商場上酒精考驗,不比黨的幹部差到那裡,可海盜一向是善飲的職業,這位沈爺看樣子更是個中翹楚,找人喝酒都是拎著酒罈子上,這一關不好過吶!

不好過,也要邁步從頭越,喝酒這玩意有道是輸人不輸陣,喝多少是水平問題,喝不喝是態度問題,王子晉一把抓過一個大碗,端起酒罈子嘩嘩倒滿了,也不管酒水濺在身上滿衣襟都是,拿起來衝著沈嘉旺端平了:“沈爺,江海之上有緣相見,我王子晉平生佩服的是好漢子,這一碗先乾為敬!”

嘩嘩一碗下去,沈嘉旺也睜大了眼睛,然後哈哈大笑,王子晉也是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心裡吐槽:“難道一定要這樣笑才顯得豪邁麼?我心有猛虎細嗅薔薇行不行啊,有點檔次行不行啊……”

倆人連幹了三碗,按說這酒也說不上度數多高,入口還帶著一點甜味,像是清酒一類,不過比清酒多蒸了一道,這後勁可就大了許多,王子晉三碗下去,立時腳下就開始打飄,基本上已經到了喝醉酒的第一境界:“手扶牆走”,離下一個境界“牆走我不走”還差那麼一些。

這狀態就屬於自己知道自己開始醉了,喝酒的人看不出來,不喝酒的人才能明白。沈嘉旺此時也喝到半醺了,只當他還是好人一個,大叫著還要再幹三碗,一邊的樊素不幹了,跳起來抓過酒罈子:“旺爺,我跟你喝!”

堂堂花魁,酒量自然不會差了,可沈嘉旺有他的路數,乜斜著眼道:“素姑娘,不是我沈某不給你這個面子,王相公跟我還沒喝完,哪能半途而廢?候著候著,下一輪我跟你喝!”

樊素瞪著眼睛也沒辦法,她是雲娘娘身邊的近人不假,地位可比不上沈嘉旺這等單獨率領船隊的猛人,再說人家也沒說不給面子,要強勸可就沒那底氣了。

王子晉衝她笑了笑以示感謝,話可不敢說,一說多半要大舌頭,端起酒碗來嘩嘩又是三碗,心裡馬上開始叫苦,忒麼這麼喝就是喝水也受不了啊,感覺有股熱辣辣的東西正在往嗓子眼裡衝,忍住,忍住!

沈嘉旺這幾碗急酒下去也有點上頭了,說話也不那麼利索了,笑的卻更加狂放:“好,好酒量!咱們再幹三碗!”

這會旁邊人也看出點深淺來了,沈嘉旺倒酒的時候稀里嘩啦,倒到外面的比在碗裡的還要多上幾分,還好眼睛還能看得清,沒有倒到別人碗裡去。放下酒罈子,碗還沒端起來,又是一隻纖纖素手接了過去:“還喝?我跟你喝!”

沈嘉旺還道又是樊素攪局,眼珠子立時就瞪起來,旋即又軟了:“娘,娘子,是你啊……”

陳淡雲陳大娘,王子晉到現在都看不出她到底多大,倆人這些天也算接觸較多了,陳淡雲給他講些日本的情事,外加教授日語,說話時神態百變,聲音細柔,比她妹妹雲娘娘倒還顯得嫩了幾分。

此際酒過數巡,陳淡雲坐鎮次席的當然也沒少喝,不過她依舊是淡淡地,除了雙眼比平時更亮一些之外,一無異狀,對於沈嘉旺的話只當沒有聽見,二話不說端起酒碗來就是一口喝乾。

王子晉對此倒沒怎麼吃驚,一來他也喝到七八分了,沒那麼清醒,二來這酒場如江湖,女人老人出家人都不可小視,此等人只要敢出來喝,就必定有他(她)的底氣,想當初王子晉就見過酒吧中一美女,被人勸酒勸得煩了,一口灌下一瓶伏特加,然後一嗓子“誰勸我的酒,先幹這一瓶!”,嚇倒色狼無數。

陳淡雲這一碗幹下去,沈嘉旺就楞了一下,才想再倒酒,卻見對方把酒碗給扣了起來,示意不會再喝。他想了想,忽然發起怒來:“你,你這是給這小子擋酒?豈有此理!”

按照他的邏輯,這當然是豈有此理,你是我娘子麼,怎好在官人面前替一個外來的男子擋酒,這叫我的面子往哪裡放?!

海盜翻臉,那就不是吵吵就算了,旁邊一幫手下,驚見居然殺出個勾引大嫂的混蛋來,一個個怒火比沈嘉旺還要高漲,有的甚至把倭刀都給抽了出來,呼呼喝喝地就要上前給老大出了這口氣。雲娘娘就在主席上端坐著,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卻是一言不發。

王子晉此時喝得有點多了,不過酒醉心明,慢慢扶著桌子站起來,轉過去面對著沈嘉旺的怒目,以及他身後幾個手提明晃晃倭刀的海盜,微微笑了起來:“沈爺,喝酒就喝酒,扯那麼多沒用的做什麼?你該謝謝我才對,要不是我,大娘會喝你這一碗酒麼?”

此言一出,海盜們火氣更旺,這不是明擺著調戲咱們大嫂,恥笑咱家老大麼?於是都去看老大的眼色,預備發飆,哪知沈嘉旺卻楞在那裡,過了一會嘆了一口氣,自己拿起酒罈子來倒了酒,嘩嘩連幹三碗,然後把酒罈子往下一扔,衝著王子晉擺了擺手,嘴裡嘟嘟囔囔著,就回去挨個按那些海盜的肩膀,一邊使勁按一邊瞪眼:“喝酒,都喝酒,把刀子收起來!膽子不小,敢在這拔刀,回頭都去洗甲板一百遍!”

眼見這小小風波就此平息,樊素瞪著眼睛還有點不敢相信,衝著王子晉連聲道:“王相公,子晉相公,你這是怎麼弄的,怎麼一句話就說得旺爺偃旗息鼓了?”她是花叢老手,應付慣了男人,自然瞧得出,沈嘉旺一開始多半是對王子晉有些心結的,王子晉和陳淡雲多日獨對,說學日語,這事瞞得過誰也瞞不過他。這幾碗酒,喝得頗是夾風帶醋,等到正主兒陳淡雲出來擋酒,矛盾眼看就要激化,卻怎麼就被王子晉一句話給滅了?

王子晉微笑不語,只把眼睛往邊上飄,樊素這才想起來,當著陳淡雲的面討論這個問題,似乎是不那麼禮貌,當即伸了伸舌頭,低著頭坐了下來。陳淡雲卻是雲淡風輕,正應了她的名字,仍舊微笑著向席間勸酒。

這其中的幾個人的心思,就此成了樊素心中一個小小的謎,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找到了答案,只是那時,卻已經是人事全非了。回首之時,也只能感嘆人和人之間緣分的奇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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