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茶樓遇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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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正的禍從口出!

幾乎在隔壁發出質問的一瞬間,樊素和小蠻的心中都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王子晉果然還是有些書生意氣,居然會在北京城中,天子腳下,公眾場合公然詛咒大明朝的國運!這樣的行為,弄不好都能夠得上大不敬了!

其實,作為賤籍中的一員,身處在雲樓這樣的社會底層團體之中,她們平時耳邊聽到對於大明朝和皇帝不敬的言論絕對不在少數,就連她們自己心裡也未必就如何尊崇皇朝。這也是商業發達地區的通病之一,別說她們這些底層人民了,就連江南的許多士大夫,也經常說些不怎麼把皇帝放在眼裡的話,當然那些人說話都是文縐縐的,聽上去大聖先賢都是站在他們那邊,錯的只是皇帝而已。

可這事真的是見不得光,江南天高皇帝遠也就罷了,京城可是到處都有東廠番子還有錦衣衛在,抓住了骨頭裡也能榨出油來!

怕什麼來什麼,樊素和小蠻還沒想出該當如何補救,雅座的簾子一掀,幾條大漢闖了進來,兩個黑衣皂帽,另一個是飛魚服繡春刀,居然東廠和錦衣衛都全了!

樊素心裡不迭叫苦,碰到這樣的人只能拿錢砸了,還得想辦法讓他們有所忌憚,否則這幫人吃人不吐骨頭,根本就是慾壑難填啊!

那三人闖了進來,為首的錦衣衛一手扶著刀柄,正要戟指大罵,忽然看清了座中數人的面目,尤其是王子晉的,頓時楞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居然沒吐出來。那兩個番子很是貪婪地盯了兩位花魁好幾眼,才愕然反應過來,同伴居然沒出聲?

王子晉此時心中也有些懊悔,正起身要去應付這幾個人,見那錦衣衛的樣子,腦中電光一閃,陡然想起來,這人好似是當日隨同李如楨到蘇州的人之一!立時跳起來,搶到那錦衣衛身邊,滿臉堆笑道:“這位兄臺,一向可好?李三爺可好?”

那錦衣衛乃是李如楨的心腹人,不如此也不能跟著他秘密南下,到蘇州去胡鬧了,當日在雲樓吃的那個悶虧,讓他們都是印象深刻之極,遼東李家人,又是錦衣衛的身份,幾時吃過這麼大的虧?偏偏李如楨居然還不當一回事,甚至明著告訴他們不要去多事,這可就讓這位錦衣衛百戶頗為納悶了。

對於李如楨來說,他不和手下細說自有他的道理,這是他老哥,李家的棟樑李如松交代的人,好像還和徐渭有些關係,徐渭,那也是李如楨的老師啊!如今紹興傳來訊息,大明朝的奇才徐文長已然撒手歸西,死得甚是淒涼,李如楨想起當日的師生情誼,也曾夤夜灑淚遙祭,於是對於王子晉也不免多了幾分香火情。

何況李家的擎天柱李成梁,去年剛剛被人參得站不住腳,從遼東總兵的位子上退下來,回到京城養老了,眼下李家全指著李如松支撐門面,更指望在即將到來的兩處戰事中博取足夠的籌碼,但凡是能使上的力氣都給使上了,哪一點也不嫌多!王子晉既然是李如松看好了,會在朝鮮戰事中有用的人,留著他又如何?

以這錦衣衛百戶的身份,在李如楨跟前做事綽綽有餘,與聞機密就沒他的份了,哪裡曉得這裡面有許多曲折?他只知道在蘇州的雲樓,見過眼前這個書生,當時似乎是個大茶壺,自家的指揮同知大人抓他未果,還吃了個不小的虧,居然行若無事就揭過了!這樣的人,能簡單的了麼?

做公的人,腦子就是要動得快,錦衣衛猶然,此人心念電轉,臉上卻已經堆起了相當客氣,又隱隱有些距離的笑容——這是相當有講究的,因為李如楨的態度就是這樣,不去招惹王子晉,卻也不去刻意親近——:“三爺好著!王先生,幾時到的京城,怎麼也不來三爺府上拜會?”這也是試探的意思。

王子晉笑道:“三爺什麼身份,小生怎敢不招而至?昨日剛到的京城,風塵尚未洗淨,三爺的門朝哪開還沒打聽著呢!正是詳情不如偶遇,兄臺正好和小生說說,三爺近日心情如何,小生可合適去拜會麼?”把皮球又踢回來了。

那錦衣衛心說三爺會不會見你,我哪知道?!更不能做這個主了,不過也確定了一點,那就是王子晉對於錦衣衛系統眼下行情最看好的李如楨,是一種透著親近的敬畏,這樣的關係很合適,可遠可近。“不能在我手上搞砸了!”

他當即就下了決斷,拉著王子晉的手笑道:“這事好說,王先生下處在哪?回頭我跟三爺說了,給先生下帖子去。”

王子晉笑得臉上開了花一樣,心裡也是鬆了口氣,總算糊弄過去了!當即袖子裡渡了兩片金葉子過去,這手法乃是青樓大茶壺秘傳,和官場絕學“納賄手”齊名於江湖,當真是半分煙火氣也無,一邊口中道:“勞動兄臺大駕,怎麼敢當?小小意思,請兄臺和這幾位喝酒。”另一手揮出兩錠銀子來,足足二十兩官銀。

那倆番子看他們的對答,早就一頭霧水了,看樣子是認識的,也還有些交情,此人居然還能入了李如楨的法眼,那可輕易得罪不得!再見到白花花的銀子,而那錦衣衛百戶也就這麼明晃晃地端著,顯然沒有打算獨吞,這心裡便也舒坦了,當下站在一邊不言語,只是眼睛對著王子晉幾個人上下打量。

錦衣衛百戶吃撐了和王子晉為難!現在是又有面子又有裡子,那兩片金葉子入手的感覺就和銀子完全不同,比這二十兩官銀的價值只高不低,足夠讓他向李如楨稟報的時候不加油添醋上眼藥了,至於李如楨如何表態,那就不關他的事了。當下問了王子晉的下處,對於他方才說的話提也不提,拉著倆番子轉身就走。

那倆番子見沒事了,也就不再生事。轉身要出去時,其中一個忽然又回頭望了王子晉一眼,猶豫道:“這位相公,可是從南邊來的,前日在通州道左歇的腳?”

王子晉一怔,心說這還趕巧了,這位莫非是那天在通州遇到的那一隊番子中的一員?當日那群人是從遼東打探訊息回來,也和王子晉攀談過,大家相互摸了摸底,就各走各道了,沒想到這番子果然是眼睛毒,那黑天傍晚地見了一面,居然到現在還記得!

他旋即省起,這人並不是前來和自己交際的人,黑夜裡要在幾十米之外看清並且能夠認得自己的面孔,可能性很小,多半是第二天白天遠遠地看準了。如此說來,自己也算是入了東廠的眼了?

那錦衣衛百戶心裡咯噔一下,心說這是要橫生枝節麼?大明朝是先有錦衣衛,後來錦衣衛沒那麼好管了,就又弄出東廠來,疊床架屋相互牽制,因此錦衣衛和東廠之間的關係一直很微妙,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總得來說就是看皇帝更器重哪一方,比方嘉靖皇帝時,錦衣衛的陸炳深受皇帝信用,東廠的威風就抖不起來,而劉瑾這樣的人執掌東廠時,錦衣衛就成了給東廠跑腿的了。

眼下萬曆皇帝態度曖昧,一方面用著內廷的張鯨、張誠等宦官,另一方面又對李家兄弟青眼有加,外面李如松掌著宣府大兵,裡面李如楨掌著錦衣衛的實權,剛剛晉了錦衣衛指揮同知,這氣焰也不在內廷之下。因此錦衣衛和東廠之間,都是謹慎小心地處著,誰也不敢壓了誰。

這兩個番子的身份沒他這百戶來得高,可是他也不敢強攔著,何況隔壁還坐著個比他更大的鐺頭呢?只怕這邊說的每一句話,隔壁都聽得一清二楚罷!

他正要問問清楚,又進來一個番子,王子晉一看更眼熟了,這不就是通州道上和自己搭話的那人麼?當時似乎還報了姓名的,只是那名字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會是真名了。

此人一進來,看了王子晉,就笑了起來:“果然是王相公,真是有緣吶,三日中偶遇了兩次,可方便過來喝杯水酒?”又不在意地晃了兩位花魁一眼,道:“這兩位小娘子就請在這裡安坐吧,有孩子們看著,保管沒人敢衝撞了。”說著使個眼色,那倆番子登時擺出鐵青的臉色來,在雅座門口一左一右站定了,目不斜視。

王子晉一咧嘴,這是綁架人質了麼?罷了,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就去走這一遭!他朝樊素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小蠻,見這倆紅牌倒也鎮定,臉上都沒什麼懼色,自己也鎮定了許多,當即大步走了出去。

進了隔壁雅座,只見座中還有三人,上首坐著個太監,瞧眉眼依稀熟悉,正是當日見過的那人,當即作揖行禮。那太監眼皮都不抬,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來若有所思,一旁早有人喝道:“好大的膽子,敢咒詛皇朝?!不怕誅九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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