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旗虎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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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王子晉有點想擦擦額頭的汗做個表情,可是他不敢,這不是在網上聊天,而是很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談話,他的主角光環很顯然非常淡薄——如果真的有的話——不足以讓他在作出腦殘行為的情況下還能保住小命。

所謂的閻王好過,小鬼難纏,是在雙方身份對等的情況下而言,現在顯然不適合,藉著李如楨的光環他矇住了第一批人員,可是這個太監恐怕是至少能和李如楨對話的人,看那錦衣衛百戶在他面前的神態就能知道了,很明顯是處於下風。

總之不能自亂陣腳!王子晉瞬間就作出了這個決定,隨即準備奪回場面的主動權,那就不能回應對方的問題了。他正了正衣冠,也不下跪,只是作揖,朗聲道:“太倉書生王子晉,見過幾位上官。”

這樣的自報家門,卻是王子晉想起了昨夜見沈惟敬時,當自己報出姓名和籍貫時,對方的反應。太倉的兩個王家,每一個都是大名鼎鼎,王世貞的家門是江南文壇領袖,人望所在,王錫爵更是正在走向大明朝權力的巔峰,風頭之勁無人敢予以小視。

卻不知,這一著是歪打正著。要說東廠和錦衣衛,在大明朝確實是威風凜凜,能止小兒夜啼,可是他們也不是一手遮天的,也有怕的人——就是文官集團。這是大明朝最強大的政治團體,沒有之一,如果他們全都團結起來,沒有任何的分裂內鬥,那麼就連皇帝在內的其他所有政治勢力,都要甘拜下風。

從這個意義上說,所謂的黨爭,很多時候真的是皇帝背後攛掇出來,所謂“挑動群眾鬥群眾”的把戲,這一手玩得最漂亮的,非嘉靖皇帝莫屬。從嘉靖到隆慶再到萬曆初,文官集團壓根就成不了真正的氣候,一個個大臣走馬燈一樣地輪轉,你方唱罷我登場,殺得難分難解,卻沒有一個能在皇帝面前抬起頭來。直到萬曆登基,主少國疑,張居正取得了內廷的支援,才改變了這一局面。

那十年,可以說是文官集團最為揚眉吐氣的十年。儘管張居正死後幾乎被人鞭屍,家人更有餓死的,可是當他在世的時候,整個文官集團都匍匐在他的腳下,內閣其他人全都是他的辦事員和幕僚,朝廷政令不及張居正的一紙書信更有權威。擰成一股繩的文官集團所向無敵,甚至連清丈田畝和推行一條鞭法這樣高難度的活都能搞定!

對於東廠和錦衣衛來說,那是黑暗的十年。馮保和張居正的合作關係,顯然是以張居正的意志為主,東廠的威風僅僅在打擊張居正的政敵時才能管用,錦衣衛乾脆就是張居正的馬前卒而已,兩者都完全沒有了自己的意志。

殷鑑不遠,前車可鑑,打倒了張居正之後,這兩個機關重新回到了皇帝手中,幾乎所有人都對文官集團的威力銘記於心,對於任何一個有可能統一文官集團的人都深深忌憚。身為張居正的門生,早已入閣,又深得萬曆皇帝信重的王錫爵,無疑是最有可能重現張居正盛世的人選,而他耿介剛強的脾氣,則更加深了旁人的忌憚。

是以王子晉一說自己是太倉王氏,座中的太監也不那麼淡定了,酒杯放下,盯著王子晉看了半晌。王子晉一面和他對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一面在心中給自己打氣:“別怕,這是對眼,政法機關人辦事常用的手段,怕就會露出破綻了!”

頭目都親自上陣了,嘍羅也就歇著了。只見那太監和王子晉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居然微笑起來:“通州道上見時,便覺得這位相公氣概非凡,原來是太倉王氏。江南人傑地靈,果然不假。敢問王相公進京所為何事?總不會是做生意吧?”

要是回答做生意就完蛋了!王子晉這算看出來了,這幫人不管原本是什麼意圖,真正能鎮住他們的還是王錫爵。理由?對方的言語中設了陷阱,他只說太倉王氏,前文已經說過,王錫爵姓王,也是太倉人,可他家不是太倉王氏。在中國真正的名門望族之間,要在對方的姓氏之前加郡望,這是一種傳統,比方說唐朝的皇家李氏,冒稱隴西李氏,隴西便是郡望;再比如宋朝的趙氏皇族,北宋滅亡後宋徽宗被金國封為天水郡王,這天水便是趙氏的郡望,宋朝也因此可以別稱為天水一朝——雖然趙匡胤壓根就不是天水出生的。

王世貞的家門之古老,可以上溯至秦漢時,琅琊王氏開基之祖號稱是王翦的曾孫!隨著晉室東渡,儘管已經不再琅琊故地,卻成為了中國的頂級門第,與謝家齊名,衣冠聲勢更在謝家之上,所謂王與馬共天下,說得便是王家和皇族司馬氏不相上下,分享權力。

太倉王氏作為琅琊王氏支脈,在唐時自立門戶,經歷了蒙元劫難之後,因為在江南儲存了元氣,遂於明朝崛起,成為衣冠大族。這樣的家門,說出來都嚇死人,在重視祖先和家門的中國讀書人之中更是人氣超高,王世貞能成為江南文壇領袖,文章寫得好是一方面,這家門也是功不可沒。

這太監開口提出太倉王氏來,看似是給了王子晉一個臺階下,其實暗藏了陷阱,別看太倉王氏名氣大,可是那是在讀書人之間,對於東廠太監算得了什麼?何況正因為名氣大,家門高,這支脈也很多,真正能和王世貞那一門拉上關係的並沒有多少。退一萬步說,王世貞又如何?當初他爹被嚴嵩構陷下獄,戰功不頂用,家門不頂用,王世貞奔走呼號泣血都沒用,說砍頭還是砍了頭,足見家門這種東西,在科舉制度日益發達的大明朝,還真是好聽好看的成分居多。

有這樣的先例,王子晉如何敢輕易冒稱太倉王氏?當即笑道:“非也非也!小生雖是太倉人氏,卻並非太倉王氏門中,倒是因同姓之誼,曾蒙王閣老教益頗多。”這就叫一隻羊是趕,兩個羊也是放,昨天蒙過沈惟敬一次的話,不妨再拿出來說一遍。

那太監果然瞳孔一縮,王錫爵的門生,這可不是輕易冒充得了的!偏偏這身份還不那麼好核實,人家也說了是同姓而已,那就不是一家人,這王子晉看來也只是個貢生,那門師座師顯然都還沒拜過——這些身份都是要考過科舉以後才拜的。以王錫爵的身份,總不可能給這貢生開蒙吧?那也太成笑話了!

也就是說,王子晉和王錫爵只是見過面的交情而已,外加大家是同鄉,僅此而已。可是就這樣,這太監反而就信了,因為這身份根本不能讓王子晉免去大不敬的罪名吶,冒稱又有何用?

但是回念一想,太監愕然發現,他居然就不能輕易入人以罪了!一般人罵了朝廷,譬如取了長陵一掊土,抓起來砍頭也沒問題,可是一個和王錫爵能拉上關係的文人,那就不能這麼對待了。要知道這世道的話語權,那是掌握在讀書人的手中的,人家真要鬧騰的話,一個“國朝不以言罪人”的大帽子就能翻了天,罵罵皇朝算什麼?寫禁書的多了去了,也沒見抓過一個,殺過一個啊!

況且,如今朝廷局勢微妙,外有東西兩賊作亂,內有國本之爭,內閣的王家屏壓不住那幫文官,皇帝正在頭痛,召回王錫爵任首輔的呼聲日益高漲。天曉得這個節骨眼上,有個太倉來的王姓讀書人出現在京城,是不是王錫爵投石問路之舉?

問題就在前三排,根子還是主席臺,後世的這句名言,這太監當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多年在權力的漩渦中打滾,道理他是明白的,這事既然有可能通天,那麼在不能通天的他來說,就沒什麼折騰的必要了,否則,就算這書生眼下和王錫爵真的沒什麼關係,可是有了案子就有了做文章的空間,說不定就給人落了口實呢?到那時可沒人來給自己背黑鍋,說到底他也只是東廠裡的一個小鐺頭,辦事跑腿而已!

“哈哈哈!”太監笑了起來,笑聲聽著倒不那麼瘮人:“王相公明人不說暗話,咱家佩服!適才所言,相戲爾,我朝最重的是讀書人,豈有因言獲罪的?反是王相公言語中一派激憤,胸懷社稷國家,當真令咱家敬佩,故而請過來一敘。”

呼,總算忽悠過去了!王子晉肚子裡憋的一口氣總算能吐出來了,還不敢漏了馬腳,只能跟著話一點一點往外漏,不然這肚子裡的壓力受不了:“公公取笑了,我輩讀聖賢書,先天下之憂而憂只是本分。倒是公公為國奔波,為君分憂不辭辛苦,煞是叫人欽佩,這廂借花獻佛,敬公公和幾位兄臺一杯。”

說著端起酒杯來,那太監也是有趣,索性扮好人扮到底,就陪了一杯,其餘人唯他馬首是瞻,也都端起酒來喝了。這一來登時緩和了氣氛,重新入座相談,大家你來我往,王子晉是商場上混出來的口才,再加以青樓大茶壺崗位上的淬火,當真是口角生風,不一會就談得甚是熱絡。

那太監自稱姓張,人家都叫張公公,也不知是什麼位分。不過萬曆朝姓張的太監挺多,張宏張鯨張誠這幾個大的不說,中太監小太監姓張的更是不計其數,蓋因這些小太監經常是隨著上頭的大太監改姓的,所以這張公公也不能說明什麼。

酒過三巡,王子晉唯恐夜長夢多,便要告辭,張太監欲待相送,陡然想起一件事來,忙道:“且慢!王相公,前日通州相逢,你那同行之人,似乎頗有通曉倭語之人?可有去過日本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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