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挖心掏肺(1 / 1)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而且是當面威脅!
袁國正之所以能抖起來,在京城裡混得人五人六,還不是全靠他的女兒得了石星的寵幸?因此對於他來說,別的都是次要的,石星對他女兒的寵愛才是最要緊的,只要他的作為不超過某些界限,甚至很多時候都不需要去找石星出面,單單這個身份就能讓他在很多地方說話算數通行無阻了。
至於袁國正自己在石星面前的影響力如何?王子晉決定無視,因為如果袁國正真的很受石星賞識的話,他現在不大可能還是個白身吧?在京城裡混,白身實在太不方便了!不排除他另有苦衷,不過最大的可能還是袁國正在石星眼裡狗屁不是,根本不值得為他多花氣力。
袁國正不愧是老混混,很快就鎮靜下來,並沒有當場發作,反而開始細細琢磨王子晉的態度。倆人是第一次見面,彼此並無深交,自己除了不大買他的賬,沒有承諾幫助把他引見給石星之外,也沒有得罪他吧?王子晉為什麼如此惱怒,要這樣當面威脅自己?那就是說,他確實是想進兵部尚書府,而且對此甚為看重,相比之下,連李家都不去想辦法攀附了!
京城的混混就是這樣,滿清時有所謂的京油子衛嘴子,京城裡混的講究個圓滑,刀切豆腐兩面光,誰都不好輕易得罪,在袁國正看來,只有自己確實擋了王子晉的路了,對方才會這樣惱火。那麼,他和李家的關係或許是有的,卻僅僅限於這兩個女人,而他本人,則更傾向於加入兵部尚書府?
這就怪了啊,他和李家有關係,又不去投奔李家,唯一的解釋就是有和李家同等級別的制約力量約束著他……王家!這小子不是太倉姓王的嗎?就是不知道他是太倉王氏,還是王錫爵那一門的……
袁國正在那裡若有所思,腦子飛快地旋轉著,王子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肚子裡都要笑破了。他在後世商場裡打混的時候,這樣的人見得實在太多了,北京城裡吃這碗飯的人車載斗量,只要是在北京商場混過的,這種人幾乎每天都能見到好幾個,聽上去都是大有來頭,實際都是指著別人混飯吃的。
只要是這樣的人,肚子裡最多陰謀論,一點風吹草動都要打聽半天,生怕不小心踩過了界。你瞧,袁國正現在就是,王子晉其實什麼都沒說,連那威脅也只是表示一下自己的惱火,而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可是袁國正不需要他多說什麼,自己就把前因後果給腦補乾淨了。
當然像袁國正這種人也明白,前怕狼後怕虎是成不了事的,看準了他們會狠狠下口,看錯了也會很光棍,但是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跟這些人打交道,最有效的就是明確地劃出自己的交易底線,讓他看到有開價的空間,也有和平共處的可能。
和後世相比,大明朝的混混有一點是無法比擬的,那就是資訊傳播的速度。要是在後世,碰到這種情況袁國正多半會藉口去上洗手間,私下裡打幾個電話,憑他們資訊靈通的速度,四通八達的網路,片刻就能把王子晉的底,以往做過什麼,有什麼靠山,全都給抄出來。可現在,他卻沒有辦法,只能憑著現有的資訊作出判斷。
當然,袁國正也可以暫時退卻,採取觀望態度,看看王子晉接下來會做什麼,反正這件事就算不成,他總能自保,哪怕王子晉真的找自己算帳,弄幾個美人送給石星,到時候再鬥過就是,他不信王子晉會為了出一口氣,花偌大的氣力打入兵部尚書府吧?到那時候說不定都一兩年過去,黃花菜也涼了。
可他能等,沈惟敬就未必等得了了,王子晉若是不能進入兵部尚書府,他首先面臨的就會是雲樓的責難,就算他能為自己解釋,是王子晉自己把袁國正給得罪狠了,而不是他沒有出力,可接下來王子晉勢必會四處活動,試圖找到新的門路,到時候雲樓會支援他還是支援自己?從王子晉領著雲樓的兩大花魁出來到處亂逛,這倆花魁的行動明顯還是唯他馬首是瞻這一點來看,在和雲樓親近程度這一點上自己無疑是居於下風的吧?
沈惟敬不是沒錢,也不是對日本兩眼一抹黑,他也懂些日本話。但是論到錢,北京官場就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錢都能扔進去,老沈奔波大半輩子攢這點家底不容易,他若是有那麼多錢鋪路,大可以回家享福,何必趟這趟混水?所以拉著雲樓一起幹,花著雲樓的錢,也是個降低風險的意思。
至於說到對日本的瞭解,沈惟敬比起擁有自己的船隊,更在日本有長期店鋪的雲樓來那就是望塵莫及了,這是他更為看重雲樓的地方。要知道如果他要在朝鮮戰事中發揮作用,單單是前期當個幕僚是不成的,必須要參與進去,這就需要他能及時獲得日本方面的最新情報。
所以沈惟敬很快作出決斷,他現在還不能冒失去雲樓的風險,今天這場子不能鬧僵了!
“哈哈,王相公風流倜儻,青春年少,真是叫我們兩個老朽羨煞了!不過本朝重文輕武,那李家縱然是將門無雙,你去做了幕僚也就沒有多少前程了,豈不見當年徐文長是何等奇才,卻也只能屈居於胡宗憲幕府之中?王相公還是三思為上,科舉方是正途吶!”
沈惟敬的語重心長,聽上去確實是公允之論。王子晉卻只能苦笑,別說我看到那些子曰孫雲的八股文腦袋都大,就算我願意下功夫去啃,眼下也得罪死了王錫爵和江南士大夫代表的太倉王家,我能考得中科舉才怪了!
不過他也不擔心這事洩露出來,以王錫爵的為人,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派人暗殺個無名小卒的,那是對他聲譽的最大玷汙。他不說,王時敏更不會說,像袁國正這樣的人如何能打聽得到?就連東廠和錦衣衛都沒辦法!這也是他敢於放心大膽地打出王錫爵旗號的原因所在,賭的就是個資訊不對稱。
他微微一笑,還沒說話,袁國正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雙眼猛地一亮,冷笑道:“王相公,那太倉王閣老對你諄諄教誨,可不希望你一生埋沒於李家幕府之中吧?”他是“想通”了,為何王子晉不願意入李家做幕僚,王錫爵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和李家比起來,即將成為首輔的王錫爵當然是更粗的大腿,做文官也確實比當武將幕僚更有前途啊!
難怪啊,你小子非要進入兵部尚書府,這幾乎是你眼下最有希望出頭立功,又能儲存日後科舉機會的路線了!
“想通”這一節,袁國正卻也決定,暫時不和這姓王的小子為難了,這傢伙背景太過複雜,大明朝文武兩途最頂尖的人物居然都能攀上關係,本身還是個讀書人,還是江南來的讀書人!這種人太可怕了,可怕的是他的發展潛力,袁國正自己是個混混,可沒有那個本事壓制王子晉日後的發展,不能為敵,那就為友吧?
反正只是向石星引見一下而已,自己就當箇中間人,至於石星會不會看中他,那還兩說了,越是背景複雜的人,有時候還不那麼叫人放心呢!反正我姓袁的是犯不著為了置一口閒氣,為了兩個能看不能吃的美人,和這小子結了仇啊……話說這倆美人也實在是太招人了些!可惱,今晚非得找個地方,用用咱那篾片不可!
他這邊暗自有了決斷,卻聽王子晉嘆了一聲:“誰說不是呢?小生是憂心國事,因為對日本情形有些瞭解,想立個贊畫參謀之功,可不想這一輩子都居於武弁之下,實乃辱沒了所讀聖賢之書啊!”
他說著,站起身來,衝著袁國正深深一揖,道:“因此若是不能入石司馬的法眼,小生也就絕了為國出力之望,唯有再回家鄉苦讀詩書,預備應試了。此事,萬望袁老丈成全,小生自當重謝!”說著把手一拍,門外走進阿三和阿四,倆人各捧著個小箱子,放在桌上開啟了,裡面裝著紫金一百兩,紋銀五百兩。
京城自然有銀票之類的東西流通,可是王子晉此舉是有意為之,銀票這種東西,到底不及真金白銀看起來震動人心。後世有個田徑黃金聯賽,獎金說起來也就一百萬美元,跟那些巨星的薪水和廣告收入比起來也不算什麼,可是官方當時是把這麼多金子就那麼明晃晃地堆著,看上去比起乾巴巴的數字要直接的多,那感覺,就是錢多!
袁國正也一樣,到了他這份上,連找小姐都要靠篾片了,除了金銀財物,他還能圖什麼?因此那黃澄澄、白花花的光芒閃耀中,袁國正的老臉頓時就笑開了花,總算他也是見過錢的人了,沒有太失分寸,拍著胸脯道:“王相公,這可是太重了,區區引見小事,又是為了國家,我老兒怎敢不盡力?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這麼著,三日之內,王相公就等我老兒的訊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