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郎心妾心(1 / 1)

加入書籤

樊素是個花魁,小蠻也是個花魁。

花魁,就是青樓中最頂級的小姐的意思,生意最好,人氣最高,身價最貴,捧場的人也最多。很自然的,花魁的見識也最廣。樊素和小蠻都不例外。

她們見慣了青樓中的種種是非,種種遭遇,雖然說雲樓比起一般的青樓來,要好了不少,沒有逼良為娼的事,又有走私的生意在背後支撐,不指望著小姐們賺多少錢,因此對於小姐的待遇都很不錯,哪怕是老得沒有客人的,也能有一口飯吃。

可是一般青樓有的事,她們還是會遇到很多,特別是男人——在青樓做小姐的,見得最多就是男人了吧?見得多了,就是一句話,天下烏鴉一般黑,是凡到青樓來的,不管最初是什麼樣的人,到最後對小姐們露出來的,幾乎都是一種面孔:冷漠,現實,帶著赤果果的慾望,嘴上說著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只是為了少花些錢,多點享受。

所以她們倆雖然年紀輕輕,卻幾乎已經和老和尚們一樣,到了看破世情的地步,這個世界上,還會有真心為了她們著想的男人嗎?如果有的話,杜十娘也不會跳江了!婊子無情,是的,說得一點都不錯,那是因為情意對於她們來說,真的是太奢侈了,寧可破財,也不要動情,因為破了財你還能掙回來,動了情你就毀了這一生!

可是今天,樊素見到了,一個男人,和她沒有任何身體上的關係,也沒有金錢的糾葛,更不曾海誓山盟,卻想盡了一切辦法,不讓她出賣自己的肉體。

她想不通,為什麼?王子晉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放著最簡單容易的一條路不走,而非要殫精竭慮,走一條最為冒險的路?雖然結果看上去不錯,袁國正答應了為他引薦兵部尚書,可是這過程當真是驚心動魄,說錯一句話就可能全盤砸鍋!

將自己的身子獻出去,甚至是和小蠻一起侍候那個老篾片,這是樊素早已有的心理準備。男人麼,她侍候過的多了,這不過是又一個而已,看他眼中的慾望,和自己以前遇到過的那些客人沒有半分不同;這一夜,也不過是和她在雲樓渡過的那些夜晚一樣,又一個有男人、有交易而沒有任何真情的夜晚。

直到從醉仙居中出來,送走了依依不捨的老篾片袁國正——袁國正是真的很捨不得,哪怕他在京城花街柳巷中流連多年,見慣春色,卻也很少見到這樣極品的貨色,何況還是兩個一起!——樊素猶如在夢中一般,只知道望著王子晉,卻不曉得說什麼好。

沈惟敬很有眼色地告辭了,約定一旦兵部尚書府有了訊息便即來報,帶著林三和幾個從人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雲樓一行。

王子晉長長呼了口氣,這一晚他是竭盡心力,雖然沒有什麼劇烈運動,可是感覺上卻是疲累無比,原本就還沒有完全從旅途勞頓中恢復過來的身體,此時已經有些頻頻告急的味道了,甚至原本不足以給他造成什麼困擾的那幾瓶酒,現下也很有些在肚子裡造反的不良傾向。

他轉過頭來,朝著轎子伸了伸手:“二位姑娘,請吧?這夜也深了,該回去歇著了。”到了京城,他的口音不自覺地也有些變化,這也是後世商場上應酬練出來的,口音上和行為上的同質化,很能在不知不覺間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說完這句話,卻沒有得到期待的回應,他就著醉仙居里透出的燈光,看了看樊素和小蠻,才發覺有些異樣。樊素默然不語,雙眼直愣愣地看著他,眼神中卻透著茫然;小蠻一貫清澈見底的眼神,也有些朦朧不明,只是比樊素還顯得冷靜些。

王子晉便知道,這二位多半是對自己的選擇不解了,剛才只是出於配合他的義務而已。他暗自苦笑,我這是逞得什麼強?好在結果還不錯!他笑了笑,又道:“二位姑娘,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有話回去再說,成不?”

二女對視了一眼,也知道此地不是說話的所在,她們這一次來京城,所謀甚大哩!便即登車返程,耳聽得王子晉吩咐了幾聲,隨即有馬蹄聲得得遠去,卻是劉阿三受了王子晉的派遣,趕著回去吩咐人安排兩位姑娘的起居——原本今夜她們多半是不會回去睡的。

等到了下處,落了轎,王子晉領著兩位花魁剛一進大門,便見燈火中站著好大一排人,陳大娘居中而立,面沉似水,掃視過來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得,又是個要解釋的!王子晉一言不發,示意手下各去幹各的事,只等到了後院陳大娘的屋中,才當著錢厚錢掌櫃和兩位花魁的面,把今晚的事給說了一遍。

聽說袁國正承諾了會給他引薦兵部尚書石星,陳大娘和錢掌櫃都是面有喜色。錢掌櫃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都樂開了花:“到底是王相公,厲害,佩服!那老篾片,在下也有所耳聞,坊間傳言出了名的難搞啊!王相公竟能降得住他,真正是好手段!”

王子晉謙笑:“哪裡哪裡,也是錢掌櫃準備的充足,大手筆直接砸到了他,那一百兩紫磨金拿出來,老篾片眼裡除了金光就看不到別的了!”

錢掌櫃又是大笑,連連搖頭:“非也,非也!這老東西最是貪心,喉嚨深得很,這點金銀他哪裡看得中?是王相公先把他鎮住了,不敢耍花樣,這金銀拿出來才正好堵他的嘴,也安了他的心。”說著,錢掌櫃把目光在兩位花魁身上一繞,又衝著王子晉豎起了大拇指,臉上的笑容分明是在說:不用解釋,我懂的!

你懂?你真的懂?我自己到現在還不大懂呢!王子晉一面笑,一面看著陳大娘,卻見她美麗的臉上雖然不似方才那麼寒霜滿布,卻還是不見什麼笑容,就知道這一關沒那麼好過。

果然等錢掌櫃的情緒不那麼激昂了,陳大娘方才淡淡道:“錢掌櫃,夜已深了,你且去歇著吧,明日將坊間蒐集的言語拿給奴家和王相公來看。”

錢厚一聽,就知道自己該閃開了,陳大娘多半還有話要問王相公,當即告辭。一面走,一面嘟囔:“這青樓中,大茶壺和姑娘之間有私情而害公,慢待客人,可是大事啊!陳大娘可別動了真火,要請家法處置!”

王子晉雖然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家法,可也瞧出陳大娘需要解釋。等錢掌櫃前腳離開院子,他便衝著陳大娘拱了拱手,微笑道:“大娘娘,今日小生是有些自作主張,不過此事我有把握,不需要用到特別的手段,如今看來,還算幸不辱命吶!”

陳大娘哼了一聲,道:“王相公,你是大才,奴家自然不能對你的決斷置評。可是,我青樓中,最忌諱的便是大茶壺和姑娘之間有什麼私情,以至於心意不平。因此,奴家要問你一句,你堅持不讓素素和小蠻去應酬姓袁的老篾片,究竟是為什麼?別說什麼你有把握的話,真有把握你今日干脆就不用帶她倆去赴宴了!”

陳淡如這話一出,樊素和小蠻都齊齊望過來,三雙眼睛一雙比一雙漂亮,看起來確實很有氣勢。王子晉望著這三雙眼睛,忽然覺得心裡很快活,為了今晚自己的堅持,和現在的結果:“大娘娘慧眼如炬!其實,小生確實不想如此行事,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最要緊,如今咱們來京城,是要幹大事的。幹大事不惜自身,要捨得代價,這個道理小生也省得,可是幹大事還有一件更要緊的,那就是做事的風格。”

“做事的風格?”樊素忍不住問了一聲,話出口才發覺自己並不孤單,小蠻居然也和她異口同聲!她轉頭看了看這位和自己齊名的花魁,卻見對方也正看著自己,便撇了撇嘴,又去看王子晉,肚子裡卻很是疑惑:這個冷骨頭,莫非是幾番試探王相公,自己也動了心思?

“正是!”王子晉正色道:“身份不同,做事的風格也就不同。若是文壇名士,狎花夜遊,以美人饗客,或許會被傳為風流佳話,無損他的聲名;可小生不是名士,小生只是個落魄的貢生而已。從小生踏入京城,便是走上了一條無比坎坷的荊棘之路,小生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放大了來看,但有半點不慎,或許便會埋下日後的隱患。”

“咱們進京,求個前程,最終還是為了雲樓上下脫賤籍的大事。在這一點上,雲娘娘就看得分明,這事必須是要以小生為主。”他見陳大娘和二花魁都越發疑惑,不得不說得再細一些:“想想看,日後若是小生功成名就,向朝廷上表為雲樓脫賤籍時,若是有言官指出今夜之事,說小生原本只是落魄無行,納賄於雲樓才有了出頭之日,因此是以私而廢公,這事還好說麼?那時節未必就會壞事,卻免不了多一重波折。”

“因此小生思來想去,還是能不用這手段,便不用的好。不止是今日,今後無論對何人行事,只要是能用官場上手段的,小生便都會用官場的手段。這便是,小生所定下的行事風格。一日之內事情迫促,不及細說分明,還望大娘娘見諒。”說到這裡,王子晉站起身來,朝著陳大娘深深作了個揖。

陳淡如默然半晌,才嘆了口氣,伸手把王子晉扶了起來:“王相公,你說得是,奴家婦道人家,又是整日在樓裡,終不及你的見識。往後,怎麼做事,咱們都聽你的。素素,小蠻,還不謝過了王相公?”

免不了一番酬答,終於可以各自回房休息了。王子晉回到房裡,只覺得身上骨架都要散開來一樣,動一動嘎崩直響,當即吩咐燒熱水泡個澡,好生解解乏。

不多時有僕役送進一大桶熱水來,王子晉一頭扎進去就不想動了,口中哎呀哎呀地叫喚,只覺得舒坦!他閉上眼睛,把熱毛巾蓋在臉上,朦朦朧朧地幾乎要睡過去了,卻聽見腳步聲響,有人走了進來,便問道:“是來添熱水的麼?”

“是呀,奴家特地來侍候爺,給爺添熱水!”嬌瀝瀝的聲音,卻叫王子晉嚇了一大跳,先是往上一躥,跟著發覺不對,趕緊又縮回水裡,愕然道:“素,素姑娘,怎麼是你?”

拎著一桶熱水站在面前的,竟是晚妝初罷的樊素!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