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尚書請貼(1 / 1)
王子晉當然不知道,李家父子背後有什麼打算。他只知道,這次到李家來,似乎事情有點砸鍋的意思,原本很有希望走近的雙方,因為他的盤算,似乎是崩掉了?
之所以用似乎,是因為在李如松翻臉走掉之後,李如楨也沒難為他,還叫李魚兒把他給送了出來。按照王子晉的身份,其實李魚兒和他才算勉強對等,李如楨的身份都比他高了不知多少,能在一個廳堂上說話,那還多半是因為李家是武將出身,不管怎麼說,對文人還是比較客氣的。——這跟鄙視文官儒帥不矛盾,那是對於指揮權的爭奪,真要是看不起文人,當年李成梁也不會把落魄之極的徐渭請到家裡給幾個兒子當西席了。
李魚兒看來也很搞不清狀況,他在外面隱約聽見廳堂裡的說話,這王子晉似乎不大受大爺的待見,連帶著三爺也有些作臉,不過後來看三爺出來的表情語氣,又不像是要收拾這書生的模樣,還著實吩咐自己要送一送。
那就送送吧?李魚兒當了這麼久的錦衣衛百戶,就看透了一件事,這揣摩上意,說起來是升官發跡的青雲捷徑,其實也是找死掉腦袋的黃泉秘道。像錦衣衛,都是咬人的狗,上意揣摩得好,也就是用你去咬咬人,過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哪怕是真的提拔上去了,也不過是為了咬更多更大的人而已。
人總有咬完的一天,到了那時候,狗還是要殺了吃肉的,而圍在一起歡聲笑語吃狗肉的,多半就是狗的主人和狗的獵物一起!
所以呢,反正都是狗,那就當一條沒腦子的狗,吃這個主人的飯,就為這個主人咬,等到哪天主人不在了,下一個主人也會很放心地收養這條沒了主人的流浪狗——因為它好用,又放心,指誰咬誰,沒有任何後遺症!
李魚兒的平生志願,就是當這麼一條狗,所以他只做,不說,更不去想。既然李如楨沒讓他收拾王子晉,他就當一切沒發生,照樣恭敬又不失親熱地把王子晉給送走。古怪的是,那位舒爾哈赤居然也很熱絡地和王子晉道別,還問了他的下處,說是有機會要前去拜望。
離了李家,上了自己的馬,王子晉一路琢磨,李如松這到底是打的什麼算盤?按說小人物不給大人物面子,這事可大可小,李家又是將門,一怒殺個把人也不在話下,像自己這種小蝦米,哪怕真是王錫爵的家人,李家想要收拾了也不過是多費點手腳而已。莫非是緩兵之計,等到晚上就有殺手潛入?
王子晉打了個寒戰,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蘇州就兩次遭到殺手暗殺,僥倖逃得性命了,如今對京城還基本上處於兩眼一抹黑的階段,這時候如果有人動歪腦筋,他的迴旋餘地真不大。
劉阿三在旁邊跟著,看他神色怔忪,大概曉得在李家沒什麼好事,低聲道:“王相公,這邊只要不得罪了就是,先回去再說,京城裡耳目眾多。”
一言點醒,王子晉收拾心緒,反正事情都這樣了,想太多也沒什麼意思不是?
哪知這世上好多事,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王子晉剛剛到了下處,還沒進門,只見林三,也就是沈惟敬的心腹人從門房裡迎出來,遠遠地就打了個拱:“王相公辛苦,小人在此等候多時了,聽說是去寧遠伯府上拜候了?”
王子晉心裡這個恨吶,真是不得輕省,那天自己拿話頭逼住了沈惟敬和袁國正,看來這兩個老狐狸至少有一個是沒有死心的。王錫爵那邊太遠,目下又涉及到首輔之爭,京城多方勢力的目光都會投向太倉婁江的王錫爵家,他們是勾不上的;可是李家近在京城,他們就派人來守著探個風聲了。
如果一個應對不當,失去了這虛幻的護身符,或許又會橫生枝節吧?
王子晉定下心來,所謂騙人先騙己,商場談判時很多都是這樣,底牌藏藏掖掖的叫人看不透,那就多一重忌憚,其實很多時候所謂的底牌掀出來也就那麼回事而已,關鍵是你有沒有能力下注下到非要看牌的地步?反正對於沈惟敬和袁國正這倆老狐狸,王子晉覺得還是不要給他們翻牌的機會為好。
他跳下馬來,把韁繩丟給劉阿三,衝著林三擺了擺手:“剛從李家回來,說了點事。怎麼,你家沈大爺叫你過來,給我送帖子來了?”
林三忙笑道:“小人是什麼身份,哪能做這樣大事?我家大爺親自到了,正在前廳喝茶呢,這會該當有人去報信了吧。”
王子晉心中一喜,沈惟敬親自到了?那說明自己面見兵部尚書石星的事應該是成了,只要今天不生什麼變故,就可以穩穩再進一步。他回想一下自己在沈惟敬心中留下的印象,大約是仗著李家的牌子狐假虎威,又用寧夏和朝鮮用兵前後次序的看法迷惑了他,這才使得沈惟敬願意在自己的事上使勁。
這種回憶是很重要的!一個弄不好,就是穿幫,穿幫的後果會非常嚴重,嚴重到讓人把你的底牌全部看穿,甚至連梭哈都不能挽回的地步!沒辦法,在沒有實力以本傷人之前,就得用這樣的手段連蒙帶騙。
想了想,大致不差,便即做歡欣狀:“沈大爺親自過來?想必是有好訊息到了,待我去見他!”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二道門,只見沈惟敬換了身衣裳,精神抖擻地站在二道門迎接,錢厚錢掌櫃一旁相陪。
打老遠王子晉就笑道:“沈大爺親自到來,小生如何敢當?今日接了帖子去李府拜望,委實對沈大爺失禮了,還望勿怪!”
沈惟敬眼中光芒一閃,他就是為這事放心不下,所以才親自來跑一趟。那天回去之後,他也曾反覆揣度過王子晉的底細,只能用高深莫測來形容,如果真像他所說的那樣,不但是婁江王錫爵的後輩,又和李家有交情,這人自己能抵抗得了麼?可是要讓他甘心放棄自己的地位,卻又怎麼都不肯,因此才要再過來一遭,在王子晉面見石星之前,再探探他的底。
見王子晉這般說,沈惟敬便也笑道:“寧遠伯府哪裡是一般人能進去的?王相公幹辦大事,小老兒算不得什麼。今日王相公,是送了兩位姑娘去寧遠伯府麼?”一面說,一面兩道眼光便死死盯著王子晉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點點細節。
王子晉心中暗罵,老狐狸,等著你呢!他笑了笑,卻不是什麼爽朗的笑容,而是帶著點尷尬:“昨日就接了李家三爺的帖子,邀小生今日過府,說來慚愧,李三爺還把小生好生責罵了一番,說他新婚燕爾,府中何用歌姬?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話的重點很有意思,表面上是說,那天我跟你沈惟敬還有袁國正那個老篾片說的,都不是假話,原本我也沒說這倆花魁是寧遠伯府點名要的,只是我投其所好罷了。如今李家明白說了不要,也不是我的錯,馬屁拍到馬腳上,原是做幫閒常有的事,你沈惟敬和我差不多的身份,難道不懂得?
對於幫閒來說,馬屁拍錯地方並不是什麼大錯,下次再拍回來便是,重要的是保證在某方面沒人比你拍得更好。這樣的道理,幾十年老江湖的沈惟敬心知肚明,他一面和王子晉交換一個眼色,表示心知肚明,一面心中卻大罵:你個讀書人,不好好去讀書考科舉,非要來趟這混水?趟渾水也就罷了,還這麼業務精通的,誠心來搶我老沈的飯碗麼?沈惟敬歷經滄海的心中,竟而升起一絲“既生瑜,何生亮”的蒼涼來。
倆人位置一換,王子晉已經和他並肩而行,又和錢掌櫃打了招呼,才到前廳坐定。喝了口茶,歇了一氣,才向沈惟敬做苦笑狀:“說出來不怕沈大爺笑話,今日小生著實吃了李三爺的排頭,說小生不思勤學報效,淨弄些歪門邪道來,可把他老人家給看扁了。若不是李大爺也在,幫著罵了小生幾句,小生這會還不見得回得來呢。”
“李大爺!”沈惟敬大吃一驚,李家稱得起大爺的,只有宣府總兵李如松一人,他居然在京城?這可是個大訊息,大到驚天!
王子晉有意露這個口風出來,就是為了震他一下。以沈惟敬的地位和能力,很難得到李如松行蹤這樣的機密資訊,而李如松回不回京城,又顯然關係到朝廷對於寧夏和朝鮮兩處的戰略調整,也就關係到沈惟敬自己能從中得到多少利益的問題了。
現在這麼大的資訊從自己的競爭對手口中,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沈惟敬心中怎不掀起滔天波浪?以至於他是好不容易消化了一下之後,才發覺這王子晉的話語中還包含了另外一重資訊,那就是李如松對他的態度居然還頗為親近!因為在王子晉吃排頭的時候,李如松出來幫著罵兩句,那顯然是在為他解圍!
這一下子,沈惟敬算是將自己的小心思收起了五成,穩了穩心神,卻還不死心,試探道:“王相公的神色,可是好得很,不像是吃了一頓排頭就回來了吧?”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沒那麼容易唬得住啊!王子晉不慌不忙地笑道:“那是自然,這女色當然是枝節小事,小生之重於李家大爺三爺之處也不在於此。”說著,他身子向前微傾,擺出極為機密,“一般人我不告訴他”的表情來,低聲道:“小生是密告李家大爺,日本兵已經定下了跨海入朝的時間,只在四五月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