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帝王心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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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所想的,一點也沒有錯,此刻他的所有資料,就正擺在萬曆皇帝的面前。

這位廟號神宗,明朝在位時間最長,卻被後人稱為“明亡於萬曆”的皇帝,此時年紀剛剛三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在位的前十年,由於年紀幼小,朝政全都交給了張居正,在這位手段驚人的宰相統治下,大明朝顯示出繁榮景象,當張居正死的時候,交到萬曆手中的是一個看上去很有條理的國家。

因此萬曆除了把張居正給打倒,以方便他自己把握權力之外,並沒有試圖改變張居正手中形成的權力架構。這樣的一個權力架構,是以考成法為核心,使全國的權力都集中到內閣手中,以至於張居正時期,大明朝的體制居然呈現出很是高效的局面。

可是在這種體制下,傳統上極具話語權的言官系統就受到了壓制,這便引起了言官,也就是所謂清流的極大不滿。正是這種不滿,讓張居正成為了言官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於是張居正的形象,就被這些人肆意汙衊,除了他的政績無法抹殺之外,張居正在言官們的心目中,其實和大奸臣嚴嵩也差不多少。

也正是這些言官們,在萬曆五年張居正的父親去世時,集結起來向他發起了第一次衝擊,打著“丁憂盡孝”的大旗,讓張居正險些失掉了手中的權柄。那一次的風波,以張居正的全面勝利而告終,萬曆皇帝的一紙奪情詔書,使得張居正得以留任,參劾他的言官吳中行、鄒元標等人全部被貶。可是那一次的交鋒,卻拉開了直至明末的黨爭序幕。

眼下,萬曆皇帝的目光當然看不到那麼遠,他之所以會想起這件事,是因為他繼承了張居正的攤子之後——這一點是讓他很不爽的,可事實上他的權力確實是在張居正死後才回到了自己的手中,說他繼承了張居正的權力一點也不錯——萬曆很快就意識到,在這種體制下,只要他不削減內閣的權柄,內閣就會站在他的身邊,幫助他來管理文官集團。而有了皇帝的幫助,言官們受到的壓制就格外強力,相應的,反彈也就格外來得猛烈。

就在鄭貴妃生下兒子朱常洵之後,言官們因為皇帝立儲的事,終於找到了機會,朝著年輕而躊躇滿志的萬曆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和嘉靖皇帝剛即位時的大禮議一樣,言官們為了奪回自己的權力,肆意地按照自己的需要解釋經典,詮釋禮制,根本不容許有任何的理論研究,就是按著皇帝的腦袋要皇帝低頭,要內閣放權。

這一次鬥爭的結果,是皇帝無奈地退讓,從此不再上朝,而把所有的壓力都丟給了內閣。手段柔和的申時行夾在緊握權力的皇帝和氣勢洶洶的朝臣之間左右為難,熬了四年終於熬不過了,甩手回家耕讀傳家去了,他的同門師弟王錫爵對此窘境心知肚明,畢竟是陪著申時行這八年首輔一起過來的閣臣,在自度無力解決這個難題之後,索性自己先一步回家去了。

內閣就此成了火山口,躊躇滿志的王家屏坐上去剛一年就受不了了。其實能做到這個位子的,沒有一個是白痴,誰不知道這裡面那點事?可是權力的爭奪就是這樣,明打明地要權,那是暴力奪權,鐵定要被打死的,所以文官們就扛著禮制的大旗來,這一次他們的理由比上次逼著嘉靖皇帝不許認自己親爹時貌似要充足一些,而且之前在張居正統治下,言官們受到的壓迫也更強一些,如今的反彈就格外強烈。

內閣的閣臣也很無奈,因為萬曆皇帝要立三子為儲君的理由,說起來也不是那麼理直氣壯——不代表沒理,朱常洵確實是身份比朱常洛要高一些,這方面也講究個子憑母貴的。可偏偏,鄭貴妃也只是個貴妃,她要是皇后,那真是天下太平了!不,也太平不了,言官們不甘心這麼一直被壓制下去,總會找出理由來跟皇帝搗蛋的,可是總不會這樣激烈了吧?

“國亂思忠臣吶……”萬曆皇帝揉了揉眉心,他確實是有些累了,原本想要接過張居正的事業,做個好皇帝,可是至今都深陷朝臣爭奪的漩渦之中,無力擺脫,只能躲在宮裡,從一份份奏摺上來治理朝政。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鯨從外面走進來,輕手輕腳地,手裡捧著一碗羹湯,放到皇帝的書案上,也不敢說話,就垂手站在一邊。

萬曆端起碗了,拿勺子喝了兩口,順手點了點桌子上的卷宗:“這就是東廠查到的,那王秀才的所有情報?”

張鯨趕緊道:“是,原本也沒這麼快,要派人到南邊去。可巧,錦衣衛李同知的人剛從蘇州回來,也查過這個人,順手就拿了過來。”他抬頭看了看萬曆,隨即又低下頭去,加了一句:“老奴也已經叫東廠的人下去查了,恐怕沒這麼快,得再過幾日。”

萬曆把碗裡的羹兩口喝完,放在桌子上,抿了抿嘴,出了會神,道:“你看過麼?看看,說說。”

張鯨拿起卷宗來溜了兩眼,其實這東西他早就過了眼了,不然也不敢同意提督東廠的張誠往這裡送,眼下不過是應付一下而已。很快溜過,他放下卷宗,心裡斟酌了一下,順帶想想石星給自己送來的那一大串珍珠,美滋滋了一會,才垂手道:“這個人,雖然詩書上不見什麼文名,卻也算個人才,起碼會掙錢。他和蘇州的那座青樓交往密切,這雲樓是當年潮汕海寇林鳳的餘孽,素來跑日本的買賣,故此多知彼處的虛實。老奴看來,這倒是個能辦事的。”

萬曆點點頭,忽地嗤笑道:“日本兵向朝鮮,下一步就是我大明,遼東已經是兩面受敵,土蠻連年作亂,哪裡還能再多這麼個敵國?朝鮮是非爭不可的,朝鮮亂,則遼東亂,遼東亂,京城就不太平了!可笑朝廷裡外,居然有那麼多人,說什麼屬國相爭,天朝不宜有所偏向,哼,書都讀到什麼地方去了,見識還不及這一個市井之人!”

張鯨忙應聲說是,在罵那些外臣這件事上,太監們絕對和皇帝站在一起,那可是死對頭,現在是有內閣擋著,哪天內閣擋不住了,外臣們的矛頭一定會指向自己這些太監們的。小的新近的太監不記得,他可是記得清楚得很,自己的乾爸在提起武宗皇帝駕崩時,楊廷和為首的三楊收拾起太監來,那手段好生毒辣!

現在這些人,又說什麼立太子的事,那不還是想著要鉗制皇上麼?一幫亂臣賊子,窺伺皇上的天下,該殺啊!

萬曆罵了一會,感覺心裡舒服了好多。他又拿起另外一份揭帖來,那是石星透過張鯨送進來的,沒經過內閣的眉批,說起來也不算正式奏摺,不過看他揭帖裡說的內容,確實不宜公開透過奏摺,內閣下面的那些中書舍人,早就是篩子一樣了,什麼機密都守不住。

“緩兵之計……哼,石東泉也算知機,曉得輕重,用這兩個人去辦,不落口實。”萬曆皺了皺眉,又衝張鯨道:“要說辦這件事,朕看那王秀才一個人就足矣,為何石星還要放個沈惟敬在他上頭?朕看這沈惟敬的過往,可甚是不堪吶!”

張鯨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連忙恭敬道:“是,這沈惟敬就是個老無賴子,不值什麼,也不懂什麼大事。石東泉跟老奴說過這事,他說王子晉是太倉人氏,雖然能辦這事,不過萬一被外臣們揪住了什麼把柄,恐怕連累到王婁江身上……”

萬曆登時醒悟,笑了起來:“石東泉這心思,用的不錯啊!”他甚是暢快,申時行走了這一年,內閣在王家屏的帶領下風雨飄搖,手裡現有的權力都快抓不住了,根本沒有起到有效保護皇帝,管理朝臣的作用,所以萬曆一心盼著個性剛強、手腕老辣的王錫爵回來擔任首輔。但他也明白,現在內閣首輔不好做,時刻要面臨外臣們的明槍暗箭,這王子晉和王錫爵是同鄉,又都姓王,萬一有什麼事,攀誣起來方便無比,隨手一抓就是個口實。

石星這麼安排,就把壓力都放到了沈惟敬身上,和一個讀書人相比,沈惟敬的市井無賴出身確實更加脆弱,這麼一來,可能的壓力都由沈惟敬承擔了,而實際的事務則可以由王子晉來處理好。

萬曆又拿起王子晉的卷宗來,朝上面的名字看了兩眼,笑了起來:“這小子,運氣倒好,不管這趟差事辦得好不好,倒是要護著他一些了。”

張鯨應了,心中一塊石頭也落了地,總算是對得起石星那一份重禮了。

讓張鯨意外的是,他第二天就收到了由李如楨派人送來的另外一份重禮,價值絲毫不在兵部尚書石星的禮物之下,禮物中更註明了,這是出自蘇州秀才王子晉之手,經由李如楨轉交而已。

這自然就是王子晉從李魚兒那裡得到訊息後,猜到皇帝已經關注到自己了,所作出的反應。皇帝的馬屁他是拍不到的,張鯨這個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勉強夠得著,還得是透過李如楨的途徑,因此他便大著膽子,寫了一封信,交給李魚兒帶給李如楨,信中將在尚書府聽說的寧夏和朝鮮兩方戰略說了一回,並且備下兩份厚禮,請他分別轉送給提督東廠太監張誠,還有司禮監的大太監張鯨。

收到禮物的張鯨再也不敢怠慢,把皇帝御批過的揭帖派專人送還給石星,於是在進到兵部尚書府的第十二天,王子晉終於接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好訊息,石星召見他和沈惟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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