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奴酋盤算(1 / 1)
萬曆二十年的努爾哈赤,正處在他人生最大考驗的前夜。
自從萬曆十一年,他以十三副鎧甲起兵,發誓為其祖父叫場、其父塔世復仇以來,努爾哈赤在李成梁的默許、縱容乃至大力支援之下,追得仇敵尼堪外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連明軍也不肯給他庇護,最終授首在撫順關外。就在這個過程中,他對尼堪外蘭多次追而不殺,卻把所有敢於包庇保護尼堪外蘭的女真部落一一攻破,納入自己的統治之下。
等到萬曆十四年斬殺尼堪外蘭之後,女真各部驀然發現,那個可憐巴巴的復仇少年,忽然之間就成為了女真部落中崛起最快、兵鋒最盛的勢力!雖然還不是勢力最強的,可是按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他的前途未可限量。
於是,原本支援努爾哈赤的部落,也轉而開始敵視、限制他的發展。就在萬曆十六年,也就是五年前,海西女真扈倫四部中的哈達部和葉赫部,相繼與他聯姻,以此羈絆努爾哈赤的擴張行為。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要把努爾哈赤納入女真的“體制”之中,把這個了無牽掛膽大包天的傢伙,用女真各部源遠流長的恩怨和聯姻關係捆綁起來。
題外話,就在這一年的政治婚姻之中,努爾哈赤迎來了他最重要的妻子之一,為他生下了皇太極這個兒子的女人,葉赫那拉-孟古。
隨後的幾年,努爾哈赤兵鋒仍舊鋒銳,只是轉向了長白山的女真各部,勢力仍然不斷擴大,和海西扈倫四部的矛盾也越來越深。到了萬曆十九年,也就是去年,跟王子晉的穿越差不多時間,葉赫部的大貝勒納林布祿,正式向努爾哈赤提出了領土要求,雙方的矛盾走向表面化,都在厲兵秣馬準備開戰。那位傳說很是美貌的孟古福晉,當然是被雙方都無視掉了。
這一次努爾哈赤帶著弟弟一同入京朝貢,其實也是想要藉此機會拜見李成梁,他可是從李成梁身邊成長起來的,當家丁那幾年見識到了李家的實力和在遼東的影響力,如果在遼東要搞什麼大動作,不取得李家的諒解和支援,那一定是行不通的。單純是海西扈倫四部的話,他並不畏懼,這些年來屢戰屢勝,努爾哈赤環顧女真自信沒有敵手,可是如果在女真混戰的時候,明軍主力忽然加入戰鬥,那就是滅頂之災!
因此,當李如松提出,要讓他的部族派兵支援王子晉的使團時,努爾哈赤極其爽快地答應了,心中為此竊喜不已,倘若明軍主力入朝作戰,遼東勢必出現一個巨大的真空,這正是他和海西四部決戰,獲取女真部落領導權的大好時機!這麼好的良機,上哪裡去找?你們打吧,都去朝鮮打吧,最好都死在那邊才好!
是以,讓自己的弟弟舒爾哈赤加入使團,也是他佈下的一枚暗子,朝鮮的這場戰事,他努爾哈赤也有自己的訴求。至於他自己,當然是趁這個機會趕緊回去整軍備戰,只等著遼東的明軍入朝,就要向海西四部開戰了。有了舒爾哈赤在使團之中,又得到了副使大人王子晉的信任,努爾哈赤就能夠隨時掌握明軍主力的動向,將開戰的主動權牢牢把握。
可憐王子晉,他哪裡知道這許多幹系!也不怪他,後世那些小說、帖子,對於努爾哈赤起兵前期的種種作為,其實都沒有深入研究,大概是因為滿清治史者恥言這一段“清太祖屈居明將之下”的歷史,大肆使用春秋筆法,能簡略就簡略,甚至不承認女真人是在明朝統治下的。
以至於他看到的那些東西,大半都集中在努爾哈赤起兵反明之後,什麼薩爾滸啦遼陽瀋陽寧遠啦這些,那可都是二三十年以後的事了。如果王子晉知道了努爾哈赤心裡的真實想法,恐怕就不會有這麼好的心情了。
所謂無知是最快樂的,現在王子晉就是這樣,一想到自己會得到許多地頭蛇的幫助,這些地頭蛇還很能打,他就覺得自己到朝鮮和日本去的決定是越發的明智了。興之所至,努爾哈赤也就不那麼礙眼,總還是能喝兩杯的,當即吩咐擺酒,和幾位痛飲!
喝酒不是目的,王子晉是想要多知道一些建州部落的實力,以便於自己心中有數。不過,當舒爾哈赤說出,他現在部落中帶甲者有近五千之眾時,還是大吃一驚,這才萬曆二十年啊,建州部落就有這麼強的實力?那怎麼到了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之戰,八旗兵總共才六萬?
這麼一想,他才很懊惱地發現,自己對於這一段時間努爾哈赤的發展居然是近乎空白,後世寫架空小說的哥們兒們全都糾結於天啟崇禎年間去了,你們怎麼就不知道防微杜漸,早穿回來一會呢?要是穿早一點,我在讀書的時候也就能搭車多知道一些歷史資料了啊!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心中警惕自不待言,這畢竟是大明朝真正的心腹大患,只是眼下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罷了。不過,舒爾哈赤似乎和明朝較為親近一些,所以他的實力強一些,應該是對自己有好處的,最起碼,這一次去朝鮮辦事,自己從舒爾哈赤那裡能得到的支援力量豈非強了很多?
“嗯,看樣子,我或許可以拖一拖努爾哈赤的後腿,讓舒爾哈赤的實力再強一些……有難度,這舒爾哈赤若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那他的實力最後還不是便宜了努爾哈赤?從長計議,從長計議……”王子晉一邊想著怎麼既利用又限制建州,一邊跟野豬兄弟倆推杯換盞,氣氛倒是極為融洽,是夜盡歡而散。
隨著使團籌備工作漸漸展開,這個使團也引起了各方的注意,可是當正副使者的資料擺上各方勢力的案頭,一時間是萬馬齊喑,都無語了。
這兩個到底是什麼人啊,居然會被兵部選為使節!就算不是經過內閣和禮部認可,真正代表大明朝的使節,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正在和大臣們鬧彆扭的萬曆皇帝,顯然是要用這種方式來主導朝鮮的局勢,也就是說,這個不起眼的使團,才是會決定朝鮮局勢走向的關鍵位置,那兩個在官場中籍籍無名的市井無賴,沈惟敬和王子晉,就是真正影響到朝鮮戰局的關鍵人物!
這還了得!能在京城官場裡佔據一席之地的,都不是傻子,寧夏那邊看起來緊張,其實是癬疥之疾而已,只要掐斷了來自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支援,哱拜那點兵力根本掀不起什麼風浪來。而自從隆慶和議之後,土默特部的俺答汗及其後繼者三娘子都一直恪守和議,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早就失去了雄心,明軍有足夠的兵力來解決問題。
可遼東不一樣,那裡從來就沒有太平過,甚至於,在李成梁之前,遼東的明軍被土蠻整的是灰頭土臉,隔幾年就要大敗一次,就連一向馴服的女真部落,也出了王杲這麼個刺頭。多虧了李成梁,哪怕他是縱寇自重,可是到底他還是穩住了遼東的局勢,練出了幾萬精兵,殺了好多人頭!
如今李成梁被扳倒,回京城養老了,卻又出了這麼一檔子大事,日本要進攻朝鮮!遼東會不會亂?遼東一亂,會不會影響到京城?再進一步,這場大事,會不會為已經演繹地如火如荼的朝廷政爭帶來新的變數?其實這最後的一點疑問,才是最讓各方勢力關心的。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王子晉發現自己手中那十幾個使團名額的行情日益看漲,甚至有人提出,要把原本屬於他的出使機會讓給別人,價錢翻一倍,現銀交付給王子晉!而那個要頂替他的人,則是從未在兵部尚書府露過面的。
王子晉樂得答應,這又不是他能攔得住的,原本這些花錢來的傢伙就不是他的貼心人,無非是掙點銀子貼補貼補,順便把水攪渾而已,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王子晉,深知一個道理,獨食吃不得,會犯眾怒的,眼下他還沒有那本事扛眾怒。
有一就有二,沒幾天功夫,這十幾個名額就大多換了新人,本來就複雜的使團,這一來就更加複雜了,十幾個新來的很努力地試探同僚,看看都是什麼勢力派來的,背後蒐集情報和做暗盤交易的人百倍於此,京城上下就為了這個使團被攪得暗流湧動。
沈惟敬可沒有王子晉這麼淡定,他那的名額多,場面就更亂,偏偏他的心思還比王子晉要重,他可是一心想要在京城的官場中站住腳跟,給自己老來得的兒子掙一份前程的,這哪裡敢輕易得罪人?因此人情關係首先就勝過了利益考量,他又想要保持自己對於使團的掌控權力不變,為此這幾天腦細胞都死了好多,等到聽說王子晉那裡是收錢就上,風平浪靜啥事沒有,沈惟敬簡直是欲哭無淚,這同樣是人,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當然,摻人只是次要,大家最關注的,還是這正使和副使的人選。爭議最大的,當然就是正使沈惟敬,這是自然的,誰叫你最大?況且,副使王子晉好歹是個讀書人,官員們先天就比較有好感一些,沈惟敬是什麼?當兵都沒當出息的一個無賴而已,這種人也能當使節!
再一細看王子晉的履歷,太倉人,姓王?這下很多人都自以為明白了,是王錫爵派來的人吧!王閣老好手段,人在蘇州手卻伸到了京城,神不知鬼不覺就在使團中佔據一席之地了,大家若是不打起精神,朝鮮問題這張好牌可要被王閣老抓到手裡了!
殊不知,王錫爵本人到現在還矇在鼓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