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拒任首相(1 / 1)
大明朝訊息傳得再慢,也是有個限度的,如果是有能量呼叫足夠資源的話,從南京到北京,其實也用不了兩天的功夫。先前石星調查王子晉的底細的時候,用了驛站六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一路來回,也就花了兩天多一點的時間。
別人或許沒有這樣的能量,不過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比如身在南京的另外一位大能,顧憲成的知交好友李三才,就透過家中商行的渠道,飛鴿傳書,取得了同樣的情報。題外話,飛鴿傳書這種事情,其實是很難大規模推廣來作為一個穩定的溝通渠道的。且不說成本,那鴿子肉可是很好吃的,路上被人被老鷹打了去怎麼辦?就算這些風險不計算在內,那鴿子是隻能往家裡飛,說白了是單向傳輸,跑到別處再飛回去的話,要經過事先的訓練才行,也就是說,你要先人工帶到外地去,再放回來,腳上拴個紙卷寫那麼百十來個字……老實說,有這麼折騰的功夫,還不如搞幾匹快馬跑跑了。
不過緊急情況下,這也不失為一條快速通道,李三才此時恐怕是江南最先得知有一支前往朝鮮的使團即將出發訊息的人了。看到飛鴿傳書帶來的資訊,李三才為之愕然不已,上面那個名字好生耳熟,王子晉!難道是多事相公?
沒辦法,這時代又沒有照片,又沒有身份證號碼,要確定一個人的身份,單憑人名是不夠的,中國人重名的情況歷來很嚴重。可是李三才不知怎麼的,就傾向於相信,這個王子晉,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個,在蘇州城裡鬧得風生水起,忽然又敗落下去的多事相公王子晉。
沉吟了半晌,他方才提起筆來,寫了一封信:“……此人善於謀劃,借勢用力,機敏之才。在蘇州時,曾蒙婁江提攜,據傳其年後失蹤,失蹤前曾再入婁江府邸。吾弟可小心在意,若能面刺其心,則上善。”寫罷,便招來隨從,將這封信封好,讓他帶著快馬加鞭送往北京城。
同一時間,王錫爵在蘇州太倉的家中,也接到了一封書信,那是一封不具名的信箋,只有王錫爵知道,是出自司禮監掌印太監張鯨的手筆,正是向他探詢心意,說是內閣王家屏大學士已經鐵了心要辭職不幹了,需要王錫爵出山來力挽狂瀾。
王錫爵看了,也只是淡然一笑。眼下朝廷的局勢如何,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比他更清楚的。以他的手腕和聲望,出山之後當然能鎮住一時,可是根本的矛盾不解決,他最後也只能落得一個黯然下臺的收場。在張居正時代被壓制的言官們,早已按捺不住奪權的渴望,誰都擋不住他們的步步進逼,連皇帝也不行,王錫爵又算得了什麼?
就從這封信上來看,萬曆皇帝顯然也並不是很看好他出山,因為皇帝很清楚,大明朝可以有很多首輔,可是像王錫爵這樣,既精通權力平衡,又具有士林中的崇高聲望,還能站在皇帝一邊調和陰陽的大臣,那真的是滿朝只此一人而已——原先還有一個的,就是王錫爵的師兄,當了八年首輔的申時行,可是一場國本之爭,已經毀了申時行,如今已經回到蘇州老家去養老了。
在國本之爭尚未塵埃落定的時候,王錫爵若是出山,那就是又毀掉一位難得的首輔之才!以萬曆的人才資源,他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那或許意味著他將從此失去內閣!所以,他沒有親自寫書信用印璽,而是以張鯨的名義發出。
“終究還是不到時候啊……”王錫爵輕輕嘆息,眼下朝廷中這場權力的迷局,誰也看不到終點,大明朝的天,眼看就要塌下來了吧?誰有這補天的手段?正想要將書信看完收好,陡然見到信尾附加的一段話,王錫爵的瞳孔為之輕輕一縮:
“近日聖意,已派遣使節前往朝鮮日本兩處,宣喻撫慰朝鮮,責問安置日本,正使沈惟敬,副使王子晉。閣老希知。”
王子晉!王錫爵的眼前,立時浮現出那個俊秀的年輕人來。他,居然已經到了京城,並且取得了這樣的成就?距離他見過了自己,離開蘇州城,至今才不過一個多月吧?
此時的王錫爵,也不知是該憂愁還是該高興。他知道王子晉有才華,可是王子晉的心性他也能看得明白,那絕對不是會在大明的皇權之下安分守己的人,任憑他的才華發揮出來的話,一定會震動整個大明朝的根基。這樣的憂慮,是他先暗殺後趕走王子晉的真正原因。
可是,他終究是心虛的,是有歉疚的,因為王子晉真的很冤,就連他自己,恐怕都沒有惹事生非的念頭,相比起來,像李贄那種公然宣揚顛覆傳統的傢伙,蠱惑性還要更大一些。也正是這份歉疚,讓王錫爵沒有趕盡殺絕,而是將王子晉逐出江南了事。這樣的放逐,應該也足夠遏制這位年輕人的發展了吧?
但王錫爵沒有想到的是,王子晉的東山再起會來得如此之快,找到的也是自己鞭長莫及的地方——不,嚴格說起來,如果自己馬上回信,堅決要求換人的話,應該還是能夠讓王子晉退出這個使團,從而再一次扼殺王子晉在這個社會中取得更高地位的努力。
但,這有意義嗎?望著手中的書信,王錫爵的濃眉皺得緊緊的,大明朝眼下的問題,可不是王子晉,而是遲遲不能找回平衡的上層權力分配啊!這個事情不能及早解決的話,不等到王子晉冒出頭來,就會出大亂子了!
也許……王錫爵久經宦海,深沉如淵的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那念頭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奇特,以至於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王子晉,他會不會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手段?
笑話了,他連科舉都沒進過,文才更是一塌糊塗,能夠在大明官場中有什麼作為?連皇帝,連自己,連師兄申時行都無法解決的迷局,他這個只懂得賺錢和惹事的小子能有補天之手嗎?
王錫爵終究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只是把手中的書信依樣收好,放在了專門收藏重要信箋的隱秘所在。只要他不發出聲音,萬曆皇帝就不再會追逼,而是會在現有的人選之中挑出一個來,暫時執掌內閣,按照順位來看,應該是趙志皋吧?這樣的日子,混一天是一天吧!
王錫爵步履沉重地從書齋中走出來,卻正撞到孫子王時敏守在門外,一臉的激動和期待。王錫爵一看就知道,這孫子也是知道自己接到了來自朝廷的書信,或許即將出山擔任朝廷首輔,那是大明朝所有官員和有志入仕者的畢生最高志願!想到這一點,這位才華出眾的年輕人,也無法保持鎮定了吧?
不期然地,王錫爵的腦子裡居然又出現了王子晉的影子,如果是他在這裡,應該能理解我為何不肯出山,也應該不會這麼激動得難以自持吧?王錫爵搖了搖頭,今天這是怎麼了,老是想起那個年輕人來,這豈不是意味著自己有點失去控制了嗎?
他衝著王時敏搖了搖頭,微笑道:“還不到時候,你去安排一下,明日請來使回京吧,沒有回信。”王時敏頓時一臉的失望,想要再追問時,卻發現祖父一臉的堅決,顯然是不想多說什麼,也只得怏怏而去。
他剛走了兩步,王錫爵忽然咳嗽了一聲:“敏兒,有件事,你或者想知道。王子晉,那個年輕人,如今已經封為九連城守備,為朝廷副使,出使朝鮮與日本,緣由日本有意入侵朝鮮。這當兒,應該已經從京城出發了吧?”
王時敏震驚地轉過身來,望著祖父,嘴巴張了幾下都說不出話來。也難怪他,他甚至連日本要出兵朝鮮的事都不知道,哪怕收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的風聲,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又不是倭寇要殺到江南來了,有什麼打緊?可是,王子晉啊,那個被祖父好像喪家之犬一般從蘇州趕出去的人,居然就堂而皇之成為了上國天使,出使屬國番邦!
王時敏年輕的心中,陡然燃起一股他自己都很陌生的衝動,他咬了咬牙,大聲道:“祖父,孫兒想去京城!”
王錫爵看著自己的孫兒,這個博學多才的孫子,就好像一塊美玉一樣讓人欣賞。可是,在他的身後,彷彿出現了另外一個年輕人的影子,不是那麼耀眼,也不是那麼光芒四射,卻一次又一次地頑強探出頭來,任憑風浪吹打,始終保持著向上的勢頭。那樣的風浪,如果打在自己這個孫子的頭上,他還會這樣的意氣風發,不服輸嗎?是的,他當然看得出,自己授意王時敏暗殺王子晉不成的舉動,已經在孫子的心理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所以王時敏才會對王子晉這樣的在意。
他忽然笑了起來,揮了揮手,王時敏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登時大喜過望,連忙衝著王錫爵行了個禮,大聲道:“祖父,孫兒絕不會令您失望,令我王家蒙羞!”
他轉身,幾乎是小跑著出去。王錫爵看著他的背影,也有擔心,也有惆悵,但更多的是驕傲,不管此去會有什麼風浪,總比在自己的膝下好吧?總比他一輩子揹著王子晉這麼個陰影的好吧?不磨礪,不成器,不瘋魔,不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