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禮部來人(1 / 1)
定於大明萬曆二十年三月初三,朝廷赴朝鮮使團將正式從北京城出發,出發之際並不會沒有官方送行人員,近百人的行列帶著許多車輛,迤邐出北京永定門,然後轉向東方,他們要沿著遼西走廊,一路向東北,經過廣寧,然後從義州附近跨過鴨綠江,去往朝鮮。
是的,名義上,這支使團並不是前往日本,而是去朝鮮的,公開的使命也很好笑,是去責問朝鮮君臣,有沒有和日本合兵侵犯大明的意圖?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從嘉靖年的東南倭亂之後,再加上日本國內大名混戰的局面,大明朝和日本之間的官方往來早已斷絕。在沒有日本使者主動入貢朝覲,恢復兩國邦交的前提下,身為天朝上國的大明,怎麼可能主動派出外交使節呢?
此時的使團,人數已經多達近九十人,除了原本和沈惟敬商量好的五十人名額之外,多出來的人計有,舒爾哈赤率領的女真護衛十人,東廠太監張彪所率的番子十人,李魚兒所率的錦衣衛十人,再加上禮部的辦事進士兩員。
一下子多出這三十二人,沈惟敬當時聽到訊息當然要跳腳,大家說好了三七開,總額五十人,你王子晉也太不講究了,當我沈某人是好欺負的嗎?老子也是當年上過戰場見過血的!
要說沈惟敬其實真不缺狠勁,只不過江湖越老膽子越小,而王子晉的幾下手腕,又確實讓他琢磨不透,因此他才一直讓著王子晉,儘量不和他正面衝突。可是這一退再退,總有個限度吧?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可是當他上門衝著王子晉興師問罪的時候,王子晉卻也是連聲叫苦,把幾處來人的後臺一說,沈惟敬當時就息了火了,這樣的來路,別說是他了,再大幾倍的個頭也是扛不住的。而且,他更是心中忌憚,他是正使啊!按照道理,這個使團要進什麼人,要辦什麼事,首先都得他點頭才是道理,可是這些來頭大得嚇死人的傢伙,什麼東廠啦錦衣衛啦遼東李家的人啦,怎麼一個個都從王子晉那裡走門路呢?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沈某人在朝廷眼裡,根本就沒有王子晉重要呢?得出這個結論,沈惟敬的心頓時就涼了半截,看來王子晉那些背景,全都是真的啊,要不他怎麼能如此受到朝廷的重視?
想到這裡,他可就再也坐不住了,要緊回去拍好石星的馬屁,雖然不怎麼可靠,但也是他眼下能抓住的最後救命稻草了。最起碼,這個使團的干係,明面上來說還是都由石星扛著的,所以對於他這個具體辦事的朝廷正使,兵部尚書大人還是要拉攏拉攏的吧?
至於說那些新近人員的收費問題,沈惟敬一個念頭都不敢起了,你試試跟錦衣衛和東廠收收銀子?人家還你個駕貼請你入詔獄!
其實王子晉也很頭痛,東廠和錦衣衛還罷了,總是打過交道,有辦法應付,這個禮部的兩位辦事進士,他可是真的不知道來路,只知道是拿了兵部尚書石星的手書來申請加入的。
所謂的辦事進士,指的是科舉中舉的進士,如果成績不好,沒有選中庶吉士,那麼通常有兩種出路,稍有前途一些的,會留在六部裡面,沒有具體的職司,就是看人家怎麼辦事兼跑跑腿,幹些雜事,叫做觀政辦事進士;混得更下一等的,才會放出去當個小官,什麼教授啦縣丞啦什麼的。
有前途的留中央,沒前途的下地方,這在現代的官場也差不多,靠著政治中心近的人麼,當然升官比較快一些。所以別看那些官場文裡,主角們都是牛哄哄地到地方干政績升官,其實都是騙人的,要是沒有大大的金手指,想在地方上出政績真的是很難,否則你以為那些搞面子工程的官員都是人頭豬腦?地方上乾點事那是真困難啊!
所以這兩位禮部的辦事進士,那肯定是有來路的,想要知道的話,基本上一查就能知道,特別是像王子晉這樣,現在手上有個錦衣衛百戶隨時聽用的。
結果一查,王子晉就知道來者不善,二位都是萬曆十七年中榜的進士,頭一個高攀龍,二一個葉茂才,都是常州府無錫縣人。無錫是什麼地方?現在還不很明顯,可是王子晉知道,東林書院,十幾年後就開在無錫,因為東林黨的創始人顧憲成,就是無錫縣的人!
只要有心,沒有查不到的,很快李魚兒就傳回了確鑿的訊息,這倆人在鄉試中舉之後,都曾經受到過顧憲成的教導,而後便中舉,如今還都是禮部的辦事進士,而且高攀龍還是剛剛從無錫家中除喪回來,便被派到了這個使團當中,不問可知,一定是顧憲成他們設法打通了關節,從石星那裡得到了通行證。
可是這事情還有一點味道不對,畢竟沈惟敬才是正使,這倆新嫩東林黨員為何來找我呢?王子晉百思不得其解,這可不是小事,如果不是出自石星的授意,那麼自己顯然已經引起了東林黨這一夥人的注意。哦對了,眼下還沒有東林黨這一說呢,話說東林黨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哎呀歷史知識真是不夠用啊!
王子晉正在家中煩惱,兩位辦事進士就很知趣地前來拜見了,這是第二次拜見,第一次只是出示了一下石星的手書,得到王子晉的允許加入使團,然後倆人請示一下出發日期和注意事項,受了一通外事教育就回去了。隔了兩天,這一次上門顯然就隨意了不少。
明朝進士的考試,相貌也是個很重要的環節,大凡中了進士的很少有長得歪瓜裂棗,高攀龍和葉茂才也不例外,都是相貌堂堂氣宇軒昂,身上一股文生氣質揮都揮不掉——當然你也可以惡意地說他們是一身酸腐氣,東林黨在歷史上不都是一幫自以為君子的傢伙嗎?當然他們的個人品德確實沒有留下什麼大的汙點,這是值得肯定的,至於他們對國家沒什麼大的貢獻,甚至還添了不少亂,那是兩說。
兩位進士也確實是放低了姿態,對王子晉那是相當客氣,均禮相見,彼此放在了同一位置上——進士對貢生,辦事進士對守備副使,兩邊身份加加減減,確實也差不多。
寒暄已畢,談話的重點很快凸顯,倆人居然考起王子晉的學問來。這一手看似酸氣十足,實則不然,讀書人講究的是天地君親師,這當中對他們有最大影響的,其實是最後一個,老師。老師是人生的啟蒙者,老師是價值觀的澆灌者,老師是官場的領路人,老師還是派系的領袖,所以問一個人的學術,對於這些進士們來說,那就是在說“亮出你的派系”一樣。
可王子晉哪裡懂得這些?他不是沒讀過那些儒學的經典,可也就是小時候被自己那位比較古板的父親逼著背過一兩遍的,還不求甚解。儘管那時不經意間留下的精神財富,讓他在以後的日子裡受益頗多,可和高攀龍這樣專門研究儒家學士的人比起來,王子晉真的是白得不能再白,幾句話就露了餡。
高攀龍和葉茂才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出了輕蔑之意。他們倒不是輕蔑王子晉不學無術,原本對方就是個捐錢換來的貢生,對此倆人也沒有太高的期望。可是你說不出自己師承的一些學術觀點,那就很欺師滅祖了,這樣的人怎麼配在官場生存下去?
不過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王子晉不說,他們也不便明著問,讀書人麼講究個含蓄。於是高攀龍就轉了話題,問王子晉對於日本和朝鮮的看法。這一問,更加顯示出王子晉的不學無術來,此人居然完全不講究禮義,對大明朝和朝鮮、日本這些屬國之間的關係根本沒有深刻見解。
何以見得?高攀龍問他,對日本應該用王道,還是用霸道?這是《春秋》中體現出來的國際關係處理原則,王道就是修德懷遠那一套,意思我們把自己內功練好了,對外體現出我們的禮義道德了,人家自然就服了,周文王就是最好的例子;霸道麼,就是春秋五霸那一套,弔民伐罪那都是霸道玩的,首先要會盟諸侯,然後就是討伐不服者,責其入貢而後已。
儒家的理想當然是王道為上,不過三代之後人心不古,所以王道難行,不得已改用霸道,也是可以接受的。哪知王子晉根本是個棒槌,口中叫著“霸道,當然是霸道”,然而當高攀龍精神一振,準備用春秋大義來和他辯駁一下,找找出使日本的理論依據時,王子晉卻很簡單地回了一句:“只要他敢打過來,就狠狠地殺個乾淨,殺到倭人不敢正視我中華上國為止!若是他不敢打過來了,我們也要找個機會打過去,最好是把朝鮮也給嚇得服服帖帖,以後所有的朝鮮人參都歸我們,每年的貢物再加十倍,算作歲幣,這樣最好。”
兩位辦事進士聽得目瞪口呆,這是霸道嗎?這是夷狄之道吧!歲幣都出來了,朝鮮可是不徵之國,日本也是啊,太祖欽定的祖宗家法!就這號人,也能代表大明朝出使嗎?自己這樣飽學之士,又懷著憂國憂民的心腸,居然還要給他打下手?居然連正式的任命都沒有!
黃鐘譭棄!瓦缶雷鳴!
兩位進士憤然離去,回去給顧憲成下了一個結論:此乃無賴之徒也!絕對不可能是王錫爵閣老看中,用來解決朝鮮問題的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