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陰差陽錯(1 / 1)
王子晉真有這麼棒槌麼?不可否認,他在儒學經典的造詣上,和人家確實就是有這麼大的差距。儒學到了明朝,幾乎已經是所有古代文化的代名詞,光看那部永樂大典,其規模比後來的什麼四庫全書就大了不知多少倍!要研究清楚這些東西,比現代人搞個什麼博士學位的難度還要大了很多。
王子晉在看穿越小說和電視的時候,主角們到了古代,往往會有一種優越感,意思就是我比古代人多了幾百上千年的見識。沒錯,從時代來說,確實如此,可是從個人素質來說,那就不是一回事了,這幾百上千年的見識,請問你老在現代社會都學會了,掌握了?那就純粹扯淡,你讓一位專業軍人說出基本會計常識,那都很困難,隔行如隔山啊!
因此王子晉在對儒學教程稍作了解之後,立刻就生出了畏難情緒,等到被王錫爵趕出江南,他索性斷了走科舉之路的念頭。哪怕是單純為了應試,這裡面要下的功夫也是嚇死人的大,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麼,全國幾十萬讀書人,每三年中進士就那麼幾百人,這條路遠勝後世所謂的高考華山一條路啊(指高考擴招之前)。
可是,要說他真的聽不懂這兩位進士問的是什麼意思,那也未免太小看王子晉了,他至少是受過十幾年教育的人,也有自己的一套學習方法,到了大明朝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吧,總還能瞭解一些,否則和上層人士的溝通就很容易出問題了。特別是在兵部尚書府裡,也有很多靠耍嘴皮子講外交策略來上位的傢伙,王子晉負責了一段時間面試,耳朵裡對於相關概念都聽得起老繭了。他怎麼會完全聽不懂高攀龍和葉茂才的話?
他是有意試探,看看這兩位進士的心性,還有他們的來意。要說這二位只是來混個資歷的,王子晉一百個不信,誰家也沒有這樣大的手筆,派兩個這樣的人來混這種資歷。要知道這是兩個已經觀政兩年多的進士,萬曆二十年又是大比之年了,在這之前他們就得給新的進士騰出位子來,幾乎可以肯定會在短時間內安排去向。也就是說,他們現在再來混資歷,那基本上已經不趕趟了,除非是受了排擠——可是,高攀龍和葉茂才,這都是後來東林黨的干將,現在東林黨還沒成形,顧憲成這些人都還在京城裡當官,能沒個照應嗎?
再者說了,要混資歷也不是混這樣的資歷,使團的正使才是個參將,武官!就以大明朝崇文抑武的風氣來說,如果一個五品的文官轉行去當了一品的武將,哪怕你封爵了,那在士林中也一樣是被人唾罵得頭都抬不起來。讓這倆進士跑到一個新進的武將手下混資歷?混個奇恥大辱還差不多。
所謀者大,所謀者大啊!一想到這幾個字,王子晉就覺得屁股底下紮了針,話說歷史上似乎也沒有這麼多妖蛾子啊,沈惟敬一開始就是兵部尚書石星的一枚棋子而已,後來李如松入朝之後二話不說抓起來就要砍頭,還是當時的經略宋應昌給求了情才保住腦袋,那也關了一年,直到戰事停歇大家都打不動了,這才放出來重新接觸談判。
也就是說,歷史上沈惟敬的使團是真正的沒地位,不受承認,可是現在這局面,已經失控了,似乎各方的關注都集中到這裡來了!王子晉也是一頭惱火,可是這賊船上了也就不要想那麼容易下來,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所以他故意放出大話,氣氣這倆進士,你們東林黨不是號稱正人君子集團嗎,我看看你們能不能忍,不能忍就走人,我也樂得清淨;要是能忍,那就不好了,可得加十二分的小心。
儘管有了一點心理準備,可是他還是沒想到,這倆真的能忍,而且忍得特別好,第二天就又上門來了,雖然沒有脅肩諂笑,不過也沒有繃著個臉,而是拉著王子晉東拉西扯,好半天才告辭。
送走高攀龍和葉茂才,王子晉就是一聲長嘆:“從此多事矣!”
檀香捧著茶盤進來收拾碗盞,聽見王子晉的嘆息,忍不住笑道:“公子,你在蘇州時,座上也經常有這些酸秀才,你那時也常被人笑話不讀書的,可沒見公子這般哩!”
王子晉撇了撇嘴:“丫頭,你懂什麼,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公子我是生意人,他們求著我發財,笑話我又怎麼了?有能耐你別來我這拿錢啊!現在可不一樣,我如今看似是春風得意,實則步步荊棘,這些後來進入使團的人,沒一個是省油燈,說不定哪位手裡就有一紙詔書,關鍵時候拿出來立時就能要了我的命!”
他這可不是危言聳聽,東廠是幹嘛的?那就是皇帝的耳目和屠刀,這樣涉及到大明朝首都安全的大事,皇帝會放心才怪。不過他也不是那麼擔心,這裡面好幾處人馬,不可能彼此串通好了,尤其是舒爾哈赤那邊,隔了一層李家,更是安全,只要李魚兒那邊不出差錯,這十個女真人和十個錦衣衛,就是他的護身符了。
當日晚間,他的最後一批人手,終於抵達了京城。這是雲娘娘親自率領,從蘇州北上的一路人手,同行的還有沈嘉旺及其海盜若干員。
大老闆大駕光臨,自然是上下一起遠迎,不過雲娘娘顯然也不願意引人注目,就從側門進去,沒有大開中門。可是她也沒想到,現在王子晉這裡幾乎是全京城耳目最為集中的所在,這麼十幾輛大車排隊進出,哪能不引人注目?當天晚上各方就都得到了情報,種種猜測再次升級。
顧憲成就是其中一方,他本來對於高攀龍等人的結論就是將信將疑,從李三才最新的情報上看,王子晉曾經多次進出王錫爵的府邸,這是可以確信的。王錫爵和王子晉有聯絡正常,沒聯絡才不正常,要知道這是大明朝,能進人家家門就意味著有相當的社交關係了。既然有關係,那麼朝鮮問題又顯然很容易被地位尷尬的內閣利用,王錫爵為何不用這枚棋子?他和王子晉有仇麼?有仇又何必請他到自己家裡去!
打破顧憲成那顆聰明腦袋都想不到,王錫爵和王子晉之間居然是那種關係!以王錫爵閣老身份,首輔在望,居然會因為說不出口的理由,而和一個幾乎是白身的讀書人結下冤仇,還要排擠人家!
因此,當得知一列車仗抵達王子晉的住處,其中又有很多人是南方口音時,顧憲成當即判斷,這是王子晉在調集資源,他的大本營還是在蘇州!所以,他又反覆勸說高葉二位辦事進士,一定要耐下性子,忍辱負重,在王子晉身邊睜大眼睛看著,掌握朝鮮戰爭的動向,不讓內閣有可乘之機。
與此同時,萬曆皇帝也得到了這個情報,那是和王錫爵的迴音一道抵達的訊息。王錫爵的迴音,就是沒有迴音,也就是說,他以沉默,表達了不願意接受內閣首輔職位的意向。這並不出乎萬曆的意料,只是一聲輕嘆罷了,反正躲在宮裡也不是一天兩天,接著這麼耗下去吧!不過這王子晉,居然又得到了來自蘇州的奧援……難道真是王錫爵暗中授意的?
不怪萬曆這麼想,因為在他託名張鯨而寫給王錫爵的信中,提到了王子晉和使團的存在,那也就是向王錫爵探詢,這個人和他到底有沒有關聯?既然王錫爵沒有出言撇清,那就是說,這中間肯定是有聯絡的了。
皇帝也想不到,王錫爵居然是因為對王子晉心懷歉疚,又想到朝鮮這差事並不是什麼好差事,到最後說不定是辦成了也沒個好下場,所以才不置一詞的。說到底,這裡面的糾葛確實太複雜,非得是當事人三頭六面對齊了,大家都說出真話來,旁人才能鬧得明白。
況且,王錫爵也沒有對朝鮮使團漠不關心,他不是派出了他自己的孫子,到京城來發出他的聲音嗎?可是王錫爵也有一點沒想到,那就是雲樓這邊雲娘娘率大隊進京,已經被解讀為王錫爵再度對王子晉作出支援的訊號。
閱歷豐富的王錫爵,終究是出現了一個盲點,他的孫子是沒出過遠門的,到京城是走運河,這時候剛剛春暖花開,運河上來往運輸忙得不成樣子,他孫子又不是坐的官船,這一路到北京至少也得一個多月的功夫。而云樓的船隊走得是海上,揚起風帆乘著洋流,十天頭上就進了京城!
就是這一個時間差,使得相關各方都有了一個錯誤的判斷,王子晉這下算是掉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很無知很無辜地被打上了王錫爵代言人的標籤。
於是,就在雲娘娘大隊到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