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喜氣洋洋(1 / 1)
在京城,雲樓的據點。
隨著皇帝對於首輔人選的認可,京城裡最大的焦點頓時轉移,一些人在關注寧夏哱拜事變的發展,另外一些人則在關注著朝鮮使團的動向。
而在雲樓的京城據點,卻是一派喜氣洋洋。能不高興麼?在黑暗中過了將近二十年,新一代的雲樓人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可是他們頭上還是頂著賤籍的帽子,還是被人視為倭寇餘孽!這一次,他們終於有機會走上陽光下的舞臺,為自己,也為子孫後代,爭取一個生存的機會了!
有些雲樓的老人,跟著雲娘娘到北京來,此時都已經是熱淚盈眶,他們都是當年隨著大頭領李阿旺出征過海外呂宋,後來百戰餘生的刀下游魂,這麼多年來真是恍如在鬼域之中一般,這一刻好比撥雲見日,激動得難以自持。
就連跛爺,也是摟著王子晉的肩膀,泣不成聲。王子晉和這些人在一起的時間不長,算起來不過三個月而已,可是這三個月之中發生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應付不過來,此時回首來路,亦是唏噓不已。
好容易大家的情緒都比較收斂一些了,跛爺還在那拉著王子晉,一個勁地說:“子晉吶,我當初從雪地裡把你拖回來的時候,可沒想到,你居然會成了雲樓的救星啊!”說著說著居然要下跪。
王子晉這哪受得起?這是他的救命恩人,救了他兩次啊!扶都不敢扶,搶先跪下磕頭,大聲道:“跛爺,你老對我的恩情,那才是我一輩子都報不完的,做這點事算得了什麼?何況,眼下也只是開了個頭,後面還有多少艱難,都得雲樓的老少親人們扶著我王子晉,大家一道走下去。”
“啪啪。”兩記掌聲,亂哄哄的大廳和庭院頓時安靜了下來,居中端坐的雲娘娘雙眼仍舊微紅,顯然也是剛剛哭過,然而她那張鐵板一樣的面孔依然如故,王子晉又納悶了,這是假臉還是真臉吶?要是假臉,莫非就是傳說中的人皮面具?
雲娘娘四下掃視一週,見大家都看著她了,才向王子晉點了點頭:“適才已經謝過了王相公,這便不再敘禮。要緊的是,王相公適才所說的不錯,這只是個開頭,後面還有很多艱難。倭人舉國入寇,大兵數十萬,不是好相與的,咱們雲樓再是出錢出力,也不能與一國之力相抗。國家大事,我們婦道人家是不懂的,王相公只管吩咐,雲樓只管出力。”
“就是,就是,王相公你指哪,咱們就打哪!”走私團伙大頭目沈嘉旺跳出來叫道,其實他到現在都沒弄明白,王子晉究竟幹了什麼大事,大家這麼感激他。使節團?就是個送信的,頂多是談買賣的吧?能幫著雲樓上岸洗白?說白了,洗不洗白,對於他自己來說也沒多少意義,不過他一直想和陳淡如結緣,這往後的日子當然不能再提心吊膽的過,所以他也想自己的後代能上岸。
他一咋呼,帶來的海盜手下跟著咋呼,其餘人也是呼喝相應,幾十雙熱切的眼睛都盯著王子晉,饒是他見慣了成百上千人的大場面,這時也有些肝顫。不過回頭想想,也沒啥,當初自己搞全國招商,那些把自己的小本錢拿出來交到他手上,期望著共同走向富裕前程的經銷商們,不也是這樣熱切的眼神嗎?
他走到雲娘娘身前,先行了個禮,然後又轉過身來,團團作了個揖,大聲道:“咱們這一次,上為了國家黎民,下為了雲樓的子孫後代,乾的是大事,是正事,豁出命去,也值得!我王子晉,命已經是雲樓的了,就還給雲樓,也不打緊。想跟著我王子晉走這一趟的人,也摸著自己的心口想想明白,敢不敢豁出命去,敢不敢為了咱們的目標,把自己給搭上?敢的,就跟我走!”
轟地一聲,整個廳堂外加院子就炸了,大部分人不是表示熱血沸騰,而是表示鄙視,你以為咱們這幫人忙活到現在是幹嘛呢?這麼些年熬下來,誰不擔心,誰不害怕,就現在這一線曙光,都得跟溺水的人撿到浮木一樣牢牢抓住。
王子晉不理解,有吃有穿的生活,為何會讓人如此壓抑,不惜付出偌大代價也想要逃離?作為他一個現代人,有些地方終究和古代人是隔膜的,比方說,在幸福生活的定義當中,古代人考慮子孫後代,遠遠超過現代人,如果把大明朝這種“腐朽沒落”、“吃人”的“封建倫理道德”搬到現在,那些搞假藥和有毒食品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發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官員會忍受自己轄區內有這樣的行為存在,一旦有這樣的事,那可不是他們自己官帽子保不住的問題,而是整個家族的子孫後代都會為此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恥辱的十字架恐怕會一直背到幾百年以後去!
雲樓,也是一樣,他們真的近乎絕望了。大明朝對待犯人遺屬的態度,從來都是隻會從嚴不會從寬的,當年永樂大帝朱棣就作出了最好的榜樣,建文功臣落到他手裡,家眷進浣衣局當一輩子營妓還不夠,死了拖出去直接餵狗,子子孫孫都是男為奴女做妓!
就他們這些,原本就是草民,然後再背上一個倭寇餘孽的罪名,到哪輩子才能翻身?哪怕自己麻木了,能忍受了,可是孩子呢?只要是雲樓的人,當見到自己孩子降生的那一刻,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能夠擺脫眼下的處境,不惜付出一切!
就在這一片激昂之中,雲娘娘又拍了拍手,瞬間再度恢復了平靜,王子晉也很納悶,這女人到底是哪裡特殊,大家都這麼服她?可是這種問題,顯然不會有任何人回答他的。
雲娘娘重新坐了下來,伸手請王子晉坐到邊上,眾人也都紛紛找地方坐了,沒椅子就直接坐地上,看著雲娘娘說話。
陳淡雲望著王子晉,鐵板臉上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格外醒目:“多餘的話,也就不用說了,子晉相公是咱們雲樓的自己人,信得過的。奴家的意思,子晉相公有韜略,有手段,咱們都聽聽,你去了彼處,要做些什麼?然後,需要什麼?咱們能拿出來的,就拿,拿不出來的,再想辦法。”
“對!”“說得好!”眾人紛紛點頭,然後齊刷刷再看王子晉。
王子晉沉吟片刻,便道:“好吧,那我就斗膽了。這麼,我以為,咱們應該先掙錢。”
“掙錢……”這算什麼答案?難道雲樓這些人不是一直在掙錢嗎?
陳淡如坐在妹妹的下首,聽了王子晉的話,也有些無語,忍不住爆料了:“子晉相公手段高明的很,弄個使團,都掙了幾萬兩銀子回來,據他說,怎麼也得把送給京裡大小官員的那些銀子收回來才好。”
嘶!都聽說多事相公能掙錢,沒想到手這麼緊啊,啥事都能掙出銀錢來,這要是讓他搬石頭賣力氣,他是不是也能從石頭裡榨出兩桶油來?
王子晉也有些習慣了,自己的商業意識,時常會引起周圍人的側目。要說現代人真正比古代人強的地方,就是這商品經濟的意識了吧?話說中國從古到今幾千年,也從來沒有哪個朝代好像自己所來的那個時代一樣高度商品化了!
“這場仗,短時間內是打不完的。可是咱們的事,最好是不要拖,拖久了,朝廷政局若是有變化,恐怕就要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能利用上的,都要儘可能利用上。我說的掙錢,是去掙日本人的錢。眼下日本缺什麼,咱們就賣什麼給他,價錢隨咱們要,幹嘛不賣?”
又是轟的一聲,眾人的眼光全變了,這可夠狠啊,身為大明朝廷的使節,私下資敵!其實這屋裡的人,大部分對明朝也沒有多少忠君愛國的意識,都是當初吃了朝廷的虧了,自己在呂宋和西洋紅毛鬼浴血奮戰,結果家裡的明朝官軍和紅毛鬼勾結起來,抄了後路,老家的親人們死得慘吶!你要他們講什麼愛國主義,那純粹是對牛彈琴,遇到機會賣了明朝官府,那是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王子晉對於大明朝的官府也沒有什麼歸屬感,可是不代表他對大明朝,確切地說,是對中國,也沒有歸屬感。說到愛國主義的覺悟,他真的比大明朝絕大多數的人都要強烈太多了,這也是時代的烙印。
“大傢伙聽我說。”聽到眾人的議論,王子晉那叫一個汗,心說這個方向盤我可得把握好了,不然這就是一夥無法無天的漢奸小集團啊!“我要掙日本的金銀,也沒什麼好心。那日本和朝鮮,隔著大海呢,再給他東西,他也得能運得過去啊?而咱們雲樓,最擅長的是什麼?”
沈嘉旺這回倒是反應快,大笑著跳起來,很有種上去和王子晉熱烈擁抱的架勢:“好,王相公這主意某家歡喜,先賣給他,掙了銀子,返回頭到海上再搶回來,然後再賣給日本!這才是咱們海賊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