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跨過鴨江(1 / 1)
在見面之前,王子晉對於李如柏的印象是很糟糕的,覺得這人在歷史上的表現實在猥瑣之極,李家一門是父兄英雄,底下幾個小的全是笨蛋,被人收拾得找不著北,遼鎮的基業全都毀了,順帶還培養出了一個終極大波士。
可是這麼一聊,他才覺得,李如柏其實一點都不差,不但對於遼鎮本身李家的一攤子經營的井井有條,更是連塞外各族的情報都瞭如指掌。其實想想也是,李成梁鎮守遼東那麼多年,上報皇帝稱大捷的勝仗就有十次之多,小勝幾十次,其中更有若干主動出擊奔襲數百里的成功戰例。要做到這些,沒有強大的情報系統怎麼可能做到?
可是,他們現在採取縱容和支援努爾哈赤的策略,這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等到明軍主力入朝,李如松在朝鮮看似打得威風八面,其實本身的損失也是極為慘重的,否則以他的脾氣,不可能碧蹄館一敗之後就萎靡不振了,再也不思進取。
看來在歷史上,古勒山一戰之後,由於努爾哈赤本身實力的強大,以及李家在朝鮮戰爭中傷了元氣,導致努爾哈赤失去了制約的力量,得以從容壯大,李家到這個時候再想要遏制建州的發展,可就有點力不從心了。
王子晉想著想著,這腦子可就有點不夠用了。也不怪他,如今這大明東北一帶的局勢,確實是錯綜複雜,影響深遠,外有兩個東亞鄰國,旁邊還有一堆大小部落,更有隱藏波士建州女真糾纏不清敵我難分,他自己還是根基全無,仗著一己的聰明才智和時勢湊巧,才躋身到這個場合之中。如此複雜的局面,叫他如何應對?
這裡面還有個原因,後世的人,極少有純粹靠著自己的腦子去應付複雜問題的,團隊建設和計算機的使用,再加上各種專門化的顧問公司,使得再複雜的問題都能夠得到分解和解決方案。發覺自己的這個缺陷之後,王子晉又開始罵娘了,敢情穿越小說坑爹的不止一點兩點,就連管理能力上,現代人比起古代也有明顯的短板啊!沒有計算機軟體,想要做個資料庫都沒轍,也不知道整個大明朝上億的人口,就憑兩萬多官員到底是怎麼管過來的?
罵歸罵,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只能先分個輕重緩急。於是當王子晉粗粗一整理,才很悲劇地發現,原來就算他自己不情願,一心惦記著如何對付建州努爾哈赤這個隱藏波士,可是在問題優先順序的列表上,建州仍然是排到最後一位的!別說是日本、朝鮮,還有王錫爵那邊的官僚勢力,就連後來在努爾哈赤手上吃盡苦頭的海西扈倫四部,現在也是處於敵對立場!
所以說,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後世很多人都斥罵李成梁,說努爾哈赤就是在他的庇護下茁壯成長起來的,老李號稱了一輩子的名將,最終卻養虎遺患。這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真放到遼東這個特殊的環境下看,李成梁把努爾哈赤扶持起來著實是一部妙棋,否則給他找麻煩的就是海西扈倫四部女真,他哪裡來的空閒去收拾更強大的土蠻部落?只能說,大明朝廷由於忌憚李成梁的戰功和對於遼東的統治力,千方百計削弱李家的實力,才是罪魁禍首罷!倘若現在遼鎮總兵還是李成梁,努爾哈赤能有多少冒頭的機會?
“朝鮮這一戰,一定要打好,打得漂亮,在儲存李家實力的前提下,乾淨利落地趕走日本人。不然後患無窮!”對於自己的使命,王子晉又有了新的認識,於公於私,這都是他的不二選擇啊!
有了這樣的認知,王子晉在廣寧也不待了,住了一天就催著上路,說是時間緊迫,最好是趕在日本大軍離開本土之前過海,那樣的話還有些施展手段的空間,能拖一天是一天。李如柏留也留不住,又被他這麼敬業的態度感動了,二話不說派了一個千總史蘭,帶領五百多騎兵護送他們到義州過江前往朝鮮。
沈惟敬身為正使,原本是可以表示異議的,可是現在他對王子晉是越來越忌憚了,這小子真是不簡單啊,跟李家都有這麼多話好講的,明顯還有共同的利益!其實他也想搭上李家這條線,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朝鮮一旦打起來,李家是切膚之痛,那是一定會積極出兵的,其餘的軍隊實力派當然樂得輕鬆一些。
再加上朝廷向來忌憚李家的實力,有這樣大好機會消耗一下,改變改變遼鎮這邊李家獨大,換個總兵都指揮不動的困局,豈不是一舉兩得?朝廷那些吃飽了沒事幹,整天在紙面上分析帝國各種問題的文官們,最愛乾的就是這種搖搖羽毛扇,殺殺武將頭的把戲了!
所以在朝鮮這個問題上,李家的話語權是無可爭議的,沈惟敬也看出若是自己想要辦好這趟差使,跟李家的關係一定要搞好。可是想也是白想啊,王子晉這邊已經和李家打得火熱了,貌似人家還有故舊的,自己怎麼插得進去?
於是沈惟敬就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跟王子晉搞好關係,以後有順風船好搭。也就這麼著,對於王子晉兼程趕路的要求,沈惟敬是慨然應允,正副使節達成一致了,其餘人都沒話好說了,那就趁著春暖花開行路吧?
遼東的地形,那真是沒說的,遼河以東完全是一片大沼澤地帶,遼河的很多河段,河道都不是很明顯,大片大片的溼地地形,走起來那叫一個費勁!若不是有史蘭這個地頭蛇帶著兵馬護送,還有舒爾哈赤手下的十名女真人,從廣寧到鴨綠江這幾百里路怕不要走上一個月去?
沈惟敬一路上鬱悶無比,走走停停的,有些路段都沒法騎馬,得下來牽著馬走,看著王子晉走在自己的前面,旁邊還跟著一頭搖頭擺尾的賴皮老狗,這心情就更加鬱悶了,你說你出使異國,帶狗就帶狗吧,你也帶一條好看點,威風點的,這麼一條田園犬帶出去算什麼?我中華上國就這點體面嗎?不過,若是他知道這條狗其實就是李家和王子晉結交上的開始和重要因素,又不知作何感想?
王子晉當然不去管他那麼多想法,一路上他就緊緊跟著那千總史蘭還有舒爾哈赤,沒事問兩句,再四下跑跑,看看道路和天氣。人一有了想法,做事就有目標,動力也足,方法也明確,這效率就不是一般的高了,千總史蘭原本只是奉命而為,這一路走下來,沒幾天就對王子晉這個南方口音的秀才刮目相看了,因為王子晉居然會很虛心地向他請教遼鎮官兵的戰鬥力如何,這可不是一般讀書人會感興趣的事,大明朝的讀書人對於武人的鄙視實在是太嚴重了。
史蘭也是個實誠人,再者說那時的軍隊,保密意識還真是很淡薄,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軍隊不職業化就是這麼個效果了。打個比方,古代說到夜襲,都是人銜枚馬摘鈴,以減少噪音警醒敵軍。這人銜枚是什麼意思?就是拿根木棍含在士兵嘴巴里,彆著急,不是靠自覺含著的,木棍兩頭還有繩子,繞到腦後打個結——簡單說吧,這是強制性不讓你說話!偷襲都得這麼搞法,可見軍紀之渙散了,相比之下,現代軍隊何曾有這樣的命令?
一面和史蘭議論行伍之事,王子晉就越發鬱悶,這個時代的軍隊,和後世職業化軍隊的差距委實太大,想要著手提高戰鬥力都不知從何處下手是好,這可不是搞搞什麼新式裝備就能解決的,話說明軍的武器裝備,從紙面上堪稱當時世界之最了,比歐洲也不落多少下風,結果被滿清打得屁滾尿流,這又怎麼說?再者說王子晉也不是什麼軍事迷,搞火器他的水平也是半吊子一個。
他們在這裡說,舒爾哈赤也時常插個嘴,這就看出人的功底了,舒爾哈赤到底不愧是一直跟著兄長努爾哈赤打江山的,連到李成梁家裡做家丁都是一起,大概在努爾哈赤“每戰先登”的時候,舒爾哈赤就是跟著他後面砍首級和補刀的那一個。所以這軍事知識的功底也是相當不俗,就連明軍眼下裝備的火器戰鬥力如何,他也是頭頭是道。
王子晉一邊聽他在那裡東講西講,一邊心裡就鬱悶,這哥倆造起反來還真是心腹之患,人家是知己知彼啊!遼鎮軍隊的所有一切,在努爾哈赤兄弟眼中都沒有秘密可言,那他們判斷起形勢來可是大佔便宜。想來想去,這次如果李如松大軍入朝,自己一定要跟著想點辦法,最好是能夠讓李如松下決心加強李家軍的戰鬥力。
十天之後,在春季泥濘的道路里滾了一身泥漿的一行,終於到達了鴨綠江邊的義州。對岸就是朝鮮的地盤了,史蘭送到這裡,便不能再送,眼看著使團和對面的朝鮮官吏接上了頭,就和王子晉灑淚相別,約定了大軍入朝之日再見,便撥馬回廣寧去了。
過江之時,王子晉頗有些心潮澎湃。他家裡的爺爺輩是有人當過志願軍的,倒黴就倒黴在五次戰役時被俘了,所以家門不幸,沒有發跡反而受了拖累。不過老爺子精神還好,也沒因為回國後的審查而心存怨恨,反倒是經常用志願軍的英雄事蹟教育兒孫,王子晉小時候就最愛聽他講朝鮮戰爭的故事,心裡那個激動啊,有時候眼淚都能嘩嘩地流。
因此這一過鴨綠江,就想起兒時往事來了,看著船槳拍打鴨綠江水的水面,想著幾百年之後,自己的爺爺輩唱著歌,扛著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去抗美援朝,用鮮血和大無畏的氣概,打出了新中國建國之後的國際地位,禁不住地心底一股熱流湧上來。
想也想不到啊,今天是我,循著爺爺們走過的道路,去抗日援朝!